《織千個夢》岑凱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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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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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第八章
第九章
第十章

《織千個夢》

岑凱倫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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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溫蔚甄父親早逝，繼父王柏文是個色鬼，企圖強姦她，幸虧她奮力反抗才免遭其害。為了脫離魔掌，她離家出走，碰上富家子葉天朗，兩人一見鍾情，並且發生了關係，誰知葉天朗只想同居不想結婚，令蔚甄十分失望，到一座古堡去做一個弱智女孩的家庭教師，並與女孩的父親顧齡真心相愛。就在他們商議結婚的時候，葉天朗又插進他們中間，溫蔚甄一下子陷入兩難境地－－

第一章

　　溫蔚甄看了看腕錶，五時二十分，她吮口西梅酸奶，又看一看門口。

　　她打開書包，拿出一本英國文學。

　　她看了整整一頁，然後抬抬頭，剛巧文傑推門衝進來，邊打招呼，邊坐下來，一臉的汗水。

　　他放下背囊如釋重負，一面翻袋找手帕一面訴說那些笨學生令他遲到將近一個小時。

　　溫蔚甄放好書本，遞給他一包紙巾：「先叫杯冷飲涼快一下好嗎？」

　　「好。」他邊抹汗邊分析他的幾個學生，其實他那些小學生，溫蔚甄一個也沒有見過。

　　文傑是個半工讀的大專學生，每天下了課還要替兩個小學生補習，今天又來了個新的。

　　「我們該走了，電影已經放了三分之一。」溫蔚甄看他喝下最後一口凍檸檬茶。

　　「電影？什麼電影？」

　　「你不是安排好，先看書到五點半，然後去吃晚餐嗎？」大概是見慣不怪，溫蔚甄對他的遲到並不動氣，對朋友，多體諒。

　　「是嗎？我這樣說過嗎？為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。」他托托黑框眼鏡。

　　「半場戲也得看，別浪費了戲票。」

　　「沒有戲票，哪來的浪費？」

　　「你真的連戲票也沒有買嗎？」

　　「別生氣，下星期再請你看電影補償，如何？」

　　「下星期？生日也可以改期的嗎？」溫蔚甄有點氣，他太粗枝大葉：「今天安排一切節目是為你慶祝十九歲生日。」

　　「又不是你生日，女孩子生日才要找節目慶祝。」他任何時候都是笑嘻嘻的：「如果你不說，我根本忘記我的生日，如果你一定要看電影，七點半好不好？你坐著，我去買票。」

　　「不要去了，今天是星期六，不預訂，哪一場票子都買不到。」溫蔚甄叫住他：「我看你很疲倦了，吃過晚餐，你早點回家休息吧！」

　　「是呀，我今天由早忙到晚，早上回學校開會，下午因一個補習學生要考中三淘汰試，加補了兩個鐘頭，一共三小時，另一個半鐘頭，新的那個笨豬本來是每次一小時，但花掉了一小時四十五分鐘，問他就只會張開嘴傻笑，一條文字題，解了五次，他就只會搖頭－－」

　　溫蔚甄回家，母親又去了搓麻將，繼父王柏文喜歡花天酒地，一星期也見不到他一次。菲傭美代是新來的，她重男輕女，不喜歡和女主人交談，還是上一個菲傭瑪利好些，但因王柏文錢包內三張金牛失蹤了，硬冤枉是她偷的，把她辭退。

　　溫蔚甄洗了澡，把功課做好便睡覺，明天是星期日，她還有個約會。

　　溫蔚甄來到丁麗珊家裡，宜玲和玫芳已經先到，她們是大學文學院的一年級同學。

　　「沒有把你的男朋友帶來？」玫芳問。

　　「不是說好全女生約會嗎？」溫蔚甄脫下黃綠間色的平底鞋，換上主人家的拖鞋，接過傭人送來的冷飲，坐在地上。

　　「真的，」女主人丁麗珊問：「你的一堆男朋友，到底喜歡哪一個？」

　　「文傑囉！她和文傑約會最多。」玫芳問。

　　「文傑也的確長得斯文、清秀，就是大頭蝦，冒失鬼。」宜玲想起文傑就好笑。

　　「是嗎？蔚甄。」丁麗珊很開心地問，並遞給她一碟甜杏仁。

　　「我和文傑的確約會最多，因為我們從小認識，以前又是街坊。」溫蔚甄把零食傳開去：「我父親早死，他沒有母親，際遇都不好，但他比我更差，因為他的繼母很刻毒，一家移民留下他一個，他爹留給他的錢，他顧了住和吃，學費就沒有著落了，其實他也可憐。」

　　「原來你只是同情他，這樣說，他不可能是你的男朋友，不能算拍拖。」

　　「文傑很喜歡我，雖然他不曾表達，但這麼多年了，我不會全無感覺的。但是，我不能愛他，因為他不適合我。」

　　「你理想中的情人是怎樣的？」玫芳問。

　　「應該說是夢中情人，蔚甄最喜歡做夢。」丁麗珊說，她和溫蔚甄感情最好。

　　「典型的織夢者。」玫芳說。

　　「日有所思，夜有所夢，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。」宜玲說：「不知道我們這個年齡是不是特別多夢，我也常會夢見一個騎電單車的武士追求我。」

　　「十七、八歲正是做夢的年齡。」玫芳認真地問：「你的夢中情人是怎樣的？」

　　「你要我說哪一個？」

　　「嘎！還有幾個？你真花心又貪心。」玫芳笑著指住蔚甄。

　　「那就不要說有多少個了，我喜歡年輕英俊、活潑可愛、勁道十足的男孩子。」

　　「哈！這樣的男孩子全世界的女孩子都喜歡。」玫芳說。

　　「還有，我喜歡成熟能幹、有安全感，懂得照顧我又十分寵我的男人，什麼事都由他應付，不用我費心，我要坐著享福。」

　　「不可能，」宜玲搖頭：「年輕活潑的，就不會成熟、有安全感、你太貪心，只能選其一。」

　　「但我需要的，就是那麼多。」

　　「看樣子你非要嫁兩次不可，先嫁個活潑的，再嫁個成熟的。」

　　「玫芳你別咒她，」丁麗珊問：「蔚甄，以你的年紀，應該要個年輕英俊，活力充沛的。」

　　「本來是，」蔚甄用手指沿住杯口轉：「可能我爸爸死得早，所以我喜歡成熟、穩重的男人。」

　　「啊！」宜玲高叫：「戀父狂！」

　　「還沒成狂，我也喜歡年輕英俊的小子。」女孩子敘在一起，多半會談男孩子。

　　「文傑算不算？」玫芳問。

　　「不算！」宜玲又叫：「文傑除了年輕，還有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們四個當中，蔚甄最傑出，條件最好，看樣子，她真正的夢中情人還沒出場。」丁麗珊說：「跟著她的那班男孩子都很平庸，東尼頗有型，家裡又有錢，可惜他的皮膚像地球表面。」

　　「給你那麼一說，其他的都不是人。」宜玲捏一下蔚甄的臉嘻嘻笑：「好苦命啊！活了十八年，連個像樣的男朋友也沒有。」

　　「別刺激她寂寞的芳心。」玫芳說。

　　蔚甄每人打一下：「有了你們還會寂寞？」

　　「嘎！哈！哈！」宜玲大叫大笑：「同性戀？嘿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溫蔚甄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少女，男孩子只要見過她，都會對她產生好感，並且會展開追求，也因此，溫蔚甄的「男朋友」很多。

　　溫蔚甄的繼父最反感，就拿老婆出氣：「喂！我天天替她接十幾個電話，難道要我做接線生？」

　　「電話響，你當沒聽到好了，或者叫美代接。」

　　「你也得管管你女兒，天天有不同的男孩子找她，進進出出，妓院一樣。不信，你等著瞧，有一天她大著肚子回來丟我們的臉。」他道貌岸然：「我雖然不是她生父，但也不想眼看她墮落，她才十八歲，為什麼不好好念書？」

　　溫媽媽要打麻將，要交朋友，還要陪丈夫，她實在沒有時間管教女兒。既然不教，她也不會去責備她，有一天心血來潮，在女兒房間安裝了一個獨立電話。

　　其實溫蔚甄並不是那麼外向，更不想天天往外跑，但留在家裡實在難過，見不到母親。就算見到了，溫媽媽只會問：「零用錢花光了嗎？」

　　有許多心事，許多女兒家的難題，她都想向母親傾訴，但她媽媽通常塞點錢進女兒的手裡，便又匆匆忙忙地去赴她的牌約，她不能一天不打牌，她己上了癮。

　　偶然和繼父同桌吃飯，繼父黑口黑面，眼都不看她，那頓飯很難才挨過去。

　　找美代聊天，她也是無精打采，繼父一回家，她便飛去侍候，永遠是YES MASTER！

　　種種的原因迫使她外向，不過，追求者雖然多，直到今天，她連一個正式的男朋友也沒有。她寂寞、孤獨，好想有個男朋友。

　　真是日有所思，夜有所夢，所以她做的夢特別多，夢中總是她和她的年輕英俊白馬王子拉著手，或是她躺在一個風度翩翩的男士懷裡。

　　白天，她瞪著大眼，靠在窗臺，也會幻想著美麗的愛情故事，接連一個又一個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那朵玫瑰花，湯碗那麼大，裡面的花瓣是紫的，外面是藍的。」

　　「沒見過，你哪來的玫瑰？」

　　「他送的，」溫蔚甄羞怯一笑：「他穿件白狐大衣，好帥、好有型、儀表非凡。」

　　「三十度穿白狐皮，沒熱死他？」

　　「麗珊，她在說夢話。」宜玲瞟蔚甄一眼：「這一次輪到成熟型紳士出場，明天她又被另一個美小子吻得在粉紅色的雲上飄。」

　　丁麗珊打了蔚甄一下：「傻話，夢話！」

　　蔚甄靠在椅上，還沉醉在她的夢境裡。

　　「文傑怎麼還沒有來？」玫芳忍不住問，她們約好文傑來吃自助餐。

　　「說來便來，看！」

　　文傑又是匆匆而至，襯衣都濕了，一臉的汗，邊坐下邊道歉。

　　玫芳為他叫了杯凍檸檬茶，又給他一包濕紙巾。玫芳一直暗戀文傑，以前沒有表示，聽過蔚甄的夢中情人，她認為肥水不流別人田，良機不可失。

　　文傑大喝幾口檸檬茶，這才發現蔚甄縮在位裡不發一言。

　　「蔚甄，」他關心地問，他對蔚甄的好是不會變：「你不舒服嗎？」

　　「她正在為Ｂ君著迷。」宜玲笑。

　　「真有人令蔚甄著迷？」他雙眼一抹失落。

　　「宜玲跟你開玩笑，」丁麗珊馬上說：「她的Ａ君Ｂ君可能永遠不會出現。過幾年，人長大了成熟啦，就踏實了。」

　　「你的新學生還是那麼笨？」玫芳關懷地問：「補習又過時了。」

　　「他進步了，今天是他爸爸煩人，加時又不肯補薪，我拿了補習費，今天由我請客。」文傑看著蔚甄：「要不要蛋糕、三文治？」

　　蔚甄搖搖頭：「教練要我減肥兩磅。」她是游泳健將，常參賽。

　　「喝杯飲品算了。」丁麗珊雖是富家千金，但很懂得體諒人，知道文傑環境不好，不想他花掉血汗錢：「今晚的自助餐很豐富，單是沙律也有兩大盆。」

　　「你走了我們就沒有這麼好的享受。」宜玲嘆氣：「想起心裡就不舒服，什麼都不想吃。」

　　「麗珊，」文傑問：「你真的要移民了？去年聖誕節你還說過要念完大學。」

　　「沒辦法，我媽咪不知道聽了什麼謠言，昨天長途電話跟我攤牌，如果我今年暑假不走，她就回來。她有心臟病，又怕坐飛機－－唉！我只好屈服。」

　　「本來蔚甄家也不錯，空氣好。」玫芳說。

　　「算了，」宜玲搖頭：「她繼父那張包公臉，看了令人心寒。」

　　「他根本就不讓我進去，」文傑也在訴苦：「他罵我帶壞蔚甄，其實蔚甄有什麼時候壞過，一直是品學兼優。」

　　「我呢！」丁麗珊最看不過溫蔚甄的繼父：「他稱我為豬朋狗友。那天我回他一次嘴，他罵我沒家教，把我的父母也侮辱了。他自己又怎樣？還不是靠女人吃軟飯，扮聖人－－別再說了，壞了各位胃口，我家裡的一盒盒的食物往哪裡推銷－－」

　　吃過當晚的那一頓，大家便開始埋頭苦幹。丁麗珊雖然決定隨家人移民到美國去，但是一年級的學期試，她還要爭個好成績。溫蔚甄暫停社交活動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溫書，買來各式餅糖，遇上繼父回家吃飯，她便在房間裡啃餅乾，省得看繼父臉色及聽他訓話。

　　文傑也忙，他一考完試要到一間百貨公司做暑期工，連那三份家教，他仍繼續，盡量多賺點錢。

　　考完最後一天，大家都回家好好睡一覺，約好明天到麗珊家開大食會。

　　這幾天，天氣炎熱，天天三十幾度，太陽又猛烈，溫蔚甄一回家先洗澡，這天溫媽媽和幾位太太到澳門賭錢，繼父要參加婚宴，家裡只有蔚甄和菲傭，她可以舒舒服服地吃一頓。

　　晚飯後下了一場大雨，帶來了一屋子的清涼，蔚甄連電視也不想看，回房間睡覺。

　　她的夢通常都是接二連三的，不是和英俊王子併駕齊驅，便是和個風度翩翩的紳士情話綿綿－－總之，都是甜蜜的美夢。

　　她正在夢中和情人相擁抱，忽然感覺好像被人壓住似的，她喃喃地：「不要，不可以這樣－－」

　　「寶貝，別怕，我一定很溫柔的－－」

　　奇怪，她做夢從沒聽到聲音，而且，她好像呼吸困難。

　　她推開夢中人，極力睜開眼睛，呀！她眼前果然有個可怕的男人：「王叔叔，你怎會－－你喝醉了，這不是你的房間－－」

　　「是你的香閨嘛！我沒喝酒，婚宴也沒去，出外吃碗麵就回來了。寶貝，你別踢我，我等這機會等了好多年，唔，四年多，那天晚上你穿條睡裙看電視，咳！我就嗅到剛發育的處女香－－」蔚甄第一次看見王柏文色迷迷的淫賤相。

　　「走開，你真下流，你怎對得起媽媽－－怎－－」她拼命掙脫。

　　「你媽年紀大，肌肉鬆弛，又天天熬夜打牌，皮膚粗糙不堪－－別抓，別抓嘛！我的皮都給你抓破了，乖乖的聽話，我以後會好好地待你。」

　　「卑鄙！下流！賤人！」蔚甄平時是斯斯文文，十分溫順，如今生死關頭，她的運動健將身手就使出來了，她抓住王柏文的頭髮，屈膝向他一踢，她便掙脫開了，王柏文也不是弱者，身一撲抓住她的腿，把她拖回床去。

　　溫蔚甄拼命掙扎，王柏文死纏不放，溫蔚甄停了一下，乘其不備，整個人滾下床去，又連忙奮力爬起，衝向房門，準備奪門而出。

　　房門已經鎖上，還拉上橫鏈，溫蔚甄正手忙腳亂的去扯開橫鏈，突然王柏文由後面撲上去抱住她的腰，然後轉過她的身把她壓在門板上，手向她胸前一揪－－嘶－－

　　「救命－－」溫蔚甄雙手護住自己，放聲狂叫。

　　外面下著雨，室內開著冷氣，她叫破喉嚨也沒人聽得到。

　　王柏文乘機推她回床上，緊接著便撲壓上去，溫蔚甄一個大翻身，一手按在電話機上，王柏文隨之翻過身去，溫蔚甄拿起電話聽筒敲在他的頭上。

　　王柏文呀的一聲便暈了過去。

　　溫蔚甄三步兩腳的跳下床，一手拉著胸前的破睡裙，一面跑向工人房大叫：「美代，美代，救我，救我！」

　　她又叫又踢門，裡面半點聲音也沒有，想推門，但門又在裡面鎖上。

　　溫蔚甄停下手一想：「那禽獸大膽侵犯，八九是買通了美代。」

　　怎麼辦？王柏文只不過是暈了過去，那電話聽筒，也殺不了人，王柏文醒來一定不會放過她，此屋不能留，馬上要離去。

　　去哪兒？管它，睡馬路都無所謂，街上任何地方都比這兒安全。

　　她一看身上的睡袍，破爛成這個樣子怎能出門，避得過這禽獸，也避不過外面的色狼。

　　又不能再回房間去，若他突然醒來把她抓住，豈不是送羊入虎口？快走，別多想。

　　她跑進母親的房間，隨便換條裙子，又拉開抽屜，拿了幾百元和一些零錢，便飛奔離家。

　　她走到街上才鬆一口氣，現在該投靠哪兒？文傑會全力支助她，但他也只租住一個房間，況且隨便找男孩子也不大好，好像跟定他似的。

　　街上有個電話亭，她先跟丁麗珊聯絡，她們是好朋友，麗珊會有辦法。

　　半小時後，丁麗珊開車來接她。

　　她一看見丁麗珊，滿肚苦水，便忍不住向她哭訴。

　　丁麗珊一手駕駛，另一隻手拍拍她的肩膊：「別哭，逃出魔掌是件好事，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睡一覺。」

　　丁麗珊帶她進客房，親自侍候她服食了安眠藥，才離去。

　　早上醒來，溫蔚甄看見麗珊坐在她床邊的安樂椅上看畫報。

　　「睡醒了？」麗珊走過來：「睡得好嗎？做了多少個夢？」

　　「睡得好。美夢、噩夢都沒有，大概是那些藥丸。」蔚甄起來：「麗珊，昨晚真對不起，半夜三更把你叫出去，又來打擾你。」

　　「別說傻話，我們是好朋友，四個好朋友當中，我和你最默契，就算是普通朋友，這種事，也該伸出援助之手。」麗珊說：「你快起來吧！午飯時間快到了。」

　　「睡得這麼晚，太不像樣。」蔚甄起來，發覺她母親的裙子不見了。

　　「我拿了些衣服鞋襪放在衣櫃裡，你看合不合心意，如果你不合用，吃過午飯我陪你去買新的。」

　　「一定合心意，一條牛仔褲，一件Ｔ恤，一雙運動鞋便夠了。」蔚甄和麗珊差不多高度，麗珊瘦削，幸而Ｔ恤有彈性，襯衣也流行闊長的。

　　「我在飯廳等你吃飯。」丁麗珊先出去了。

　　吃飯時，大家都禁不往在談王柏文。

　　「平時看他一本正經，像個嚴父，真看不出他那麼下流。」麗珊搖了搖頭：「四年多，處心積慮，耐性一流，演技更一流。」

　　「因為他演技好，所以，我從來沒有防範過他，」蔚甄又眼眶發紅：「他一直都有預謀，瑪利也是他逼走的，美代向著他，昨晚我又叫又踢門，她不可能完全聽不到。」

　　「他們是一道的，叫你媽把他們兩個一起趕走，否則都是後患。」

　　「一想到今晚回去便擔心，不知道他們又設了什麼陷阱。」

　　「還回去？昨晚你是好運，今晚就不會那麼順利，住在我這兒，等你媽媽回來再說。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回來，可能要好幾天。」

　　「好幾天又怎樣？我既然知道這件事，我不會讓你回去，若你有不測，我一輩子都會內疚。」

　　「麗珊。」蔚甄淚凝於睫，患難見真情，有個好朋友真幸福。

　　「別老想著你來連累我，就當我一個人住一間大屋寂寞，你是好意來陪我。考完試閒著，我又不像你有那麼多追求者。」

　　「他們有什麼用，有事也不能扶一把，一百個男朋友也比不上一個好女友。」

　　「若文傑知道，決不會袖手旁觀，起碼他會陪你回家和你繼父理論。」

　　「他常欺負文傑，文傑也沒奈他何，況且文傑－－恐怕我真會連累他。」蔚甄嘆氣：「麗珊，昨晚的事你不要讓文傑他們知道，那不是什麼體面的事，而且他們有心無力，反而增加他們的負擔。」

　　「你放心，我知道怎樣做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說好今天開大食會，宜玲和她的表哥國新、玫芳和文傑都先後來到。

　　玫芳比較細心：「蔚甄，你今天面色不大好，眼腫了，是不是做夢給白馬王子拋棄，哭了一場？」

　　文傑聽了才細看蔚甄：「是不是開夜車挨壞了？」

　　「沒事，昨天考完試一早便睡，睡得太多，眼睛都睡腫了。」蔚甄故作輕鬆：「我功課一向好，考試不用開夜車，宜玲卻要抱住筆記簿等天光。」

　　「我用功，功課不好不是我的錯，」宜玲哼哼鼻子：「我ＩＱ低，那不是我的錯。」

　　「是阿姨的錯，」國新幫著她：「女孩子ＩＱ太高也不是福氣。」

　　「女子無才便是德，」玫芳最喜歡壓國新：「老土，落伍！」

　　「喂！你們來試試這花生布丁。」丁麗珊在叫：「是蔚甄親自下廚做的點心，金黃色，賣相已經夠吸引人了。」

　　大家過去，玫芳拿起一杯吃了兩口：「唔！又香又滑，美味極了。」

　　「蔚甄品學兼優，連廚藝都一流，將來誰娶了她，就是幸運兒。」麗珊不愛吃，但也忍不住口。

　　「文傑，」宜玲嘻嘻笑：「你近水樓臺，機會最多。」

　　蔚甄白了宜玲一眼，宜玲伸伸舌頭。

　　文傑臉紅了，搔搔頭，拿了杯布丁，偷偷地看蔚甄一眼。

　　玫芳並不欣賞宜玲的笑話。

　　大家開開心心地吃，又看錄影帶，考完試，除了蔚甄，人人心情都開朗輕鬆。

　　散會時，文傑對蔚甄說：「時候不早，讓我送你回家。」

　　「我不回去了－－」

　　丁麗珊馬上接上去：「我快要回美國，一個人在家怪無聊的，反正已經考完試，我請蔚甄來陪我幾天。」

　　「好事啊！」宜玲說：「反正蔚甄回家也是一個人，伯母好像又去了澳門掘金，她那位繼父－－真是嚴父，嘿！」

　　「這幾天你們要找蔚甄，打電話來我家吧！」麗珊推著宜玲，怕她繼續談論王柏文：「文傑，你記住了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媽！」蔚甄看見母親，已經忍不往撲進她的懷裡哭訴。

　　「孩子，我知道你受委屈，我由澳門回來，知道發生事便馬上找你，你別動氣，先坐下。」溫媽媽替女兒抹眼淚：「不過，事情並沒有那麼嚴重，只是一場誤會。」

　　「誤會？安娣，這可不是笑話！」

　　「王叔叔是過份些，但真的是誤會。」溫媽媽向來沒有什麼火氣，溫溫和和，不過偶爾發火也很驚人：「那天他赴婚宴，喝醉了酒，連房間都進錯了，他撞進你房間，又誤把你當是我，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，大概還做了些事唬你，咳－－就是舉動不好，那天他醉了也不能做什麼，他沒有冒犯你吧！蔚甄，不過，王叔叔也覺得羞恥，他身為人父，雖然是繼父，但他一向把你當親生女兒，竟然酒後露醜態，失了長輩尊嚴，他托我請你回去道歉－－」

　　「安娣，他沒喝醉。」

　　「怎會沒有呢？」溫媽媽輕柔地說：「第二天美代發現他還醉倒在蔚甄房內，他足足睡了一個晚上，我常罵他醉酒害事，他也知道錯了。」

　　「媽，他不但沒有醉，連那個婚宴也沒有參加，不信你去查查。那晚我睡得早，他偷進我的房間時不到九點，」蔚甄不忿他們借醉了事：「而且，如果他喝醉了又怎會和我談話，他說過什麼，剛才我已經對你說了。」

　　「那是醉話呀！否則是人也不會說看見你發育便對你起淫心，他又不是色魔，平時他還常埋怨我不好好教你，怕你誤交壞人會墮落。他醉酒鬧事，是他不對，但若是說他存心污辱你就太過份，平時他管教你比我更嚴厲。而且，他若做那種事我一定不會放過他，我和他結婚八年，一向夫妻恩愛，他又不是沒有女人，犯不著侵犯自己的女兒。」

　　「他是一個貪新忘舊的人，他已經說明他對媽－－」

　　溫媽媽搖一下手：「千錯萬錯是他喝醉了，我已經罵了他一頓。蔚甄，如果你不開心，也可以罵他的，你跟我回家，給他一個機會，讓他向你道歉。」

　　蔚甄用絕望的眼神望住麗珊。

　　「安娣，我們已經考完試，而我今年暑假就要去美國，蔚甄答應來我家住，陪陪我。」麗珊代她出頭：「剛出了事，蔚甄心情不好，就讓她在我家散散心，過些日子，她的心情就不同了。」

　　「唔！」溫媽媽起碼知道女兒受驚：「不過，給麗珊添麻煩，不好意思。」

　　「不麻煩，本來就是我邀請她來的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！不過，住幾天就要回家了。」溫媽媽站起來笑笑：「難道跟麗珊去美國嗎？」

　　「媽，我想派人回家拿些日用品和衣物。」

　　「我叫美代收拾一下，不過，她又不認得路來這兒，我還要去赴約。」

　　「安娣，我和文傑一起到府上去拿，方便嗎？」

　　「方便，你們對蔚甄真好，改天我請你們看戲吃飯。」她看錶，八九又有牌約，「蔚甄，你氣消了想回家，便給我打電話，可是不要耽太久，人人有自己的家。麗珊，真謝謝你。」

　　溫媽媽走了，麗珊和蔚甄在客廳促膝談心。

　　「想不到媽竟相信那個下流人的話，他那晚比媽還清醒，連酒都沒喝過，他喝過酒我不會不知道－－」蔚甄很生氣。

　　「你媽不趕走他和那個美代，你不要回去。」

　　「我能耽多久，難道要跟你去美國？遲早我要屈服。」

　　「他失敗過一次，下回他必定會計劃周詳，只要你一踏腳進屋，你一生便完了。我說過，你不是每次都那麼好運。」

　　「他卑鄙奸滑，我知道難對付，但我有什麼辦法，這世界上我只有一個親人，就是我媽。難道不回家流浪街頭？麗珊，我是走投無路呀！」

　　「暫時住在我這兒，見一步走一步，兵來將擋。沒有家沒有關係，有屋住便行了，大不了獨立。」

　　「那我的大學美夢就完了。」

　　「完不了的，你才十八歲，有的是時間，念大學，二十歲可以，三十歲都可以。如果無依無靠，暫時申請停學，先做事儲點錢，以後繼續念下去或是出國留學都行，如果你到美國留學，食住都不成問題，我們家房子大人口少，我有個伴兒才開心。哎！你皺眉頭不好看的，如今萬事放下，我們該趕快點，約好宜玲她們看五點半的電影。總之一句話，以後溫家有你便沒有王柏文，有那龜蛋你就退出來，反正家不成家。」麗珊邊推她邊說：「你好久沒說笑話了，我們幾個人幾乎不會笑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蔚甄出來，看見麗珊在打電話，她便指了指外面。麗珊搖搖手，指住旁邊的梳妝檯，又拍了拍，蔚甄只好坐下。

　　「我知道了，表姐，我一定會到處物色，你放心好了，就包在我身上。好主意，你應該暫時回去陪她－－得啦！連我都不相信－－夠啦！別送啦，你送的飾物我都夠開珠寶店－－老人院都怕了你。對，好，一定，我知道了，再見！」

　　麗珊放下電話，吁了一口氣，她問：「你想到哪裡去？」

　　「見你忙著，想出去走走。」

　　「是我的明珠表姐，你記得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記得，你常提起她，那個又有錢又漂亮的表姐，是嗎？」

　　「明珠表姐的性格很怪，除了她的一班死黨，所有親戚她都不來往，就只對我最好，她常說和我八字相配。」

　　「她這位美人一定有很多男朋友。」

　　「她結婚好多年了，女兒也快六歲，不過，當年追求她的人真多，但她只鍾情表姐夫，除了我，沒有人相信她會那麼癡心，大概她婚後還有人追求。」

　　「不用說，你表姐夫一定是白馬王子！」

　　「唔！」麗珊側頭想一想：「嚴格地說，他不是太英俊，是那種很有魅力，儀表風度都出色的那一類。」

　　「英雄配美人，錯不了的。你真好運，那麼多人疼你。」

　　「明珠表姐是很疼我，表姐夫呢，見了面客客氣氣，他不大愛說話，他的事，我都是從表姐口中才知道，我和他沒有什麼感情，他也不見得對我特別好。嘿！難瞭解，畢竟是外人。」

　　「他們倆都出色，你表姐的女兒一定美麗又可愛。」

　　「唉！怎麼說呢？」麗珊把糖果盤拿過來，裡面有六個格，像朵盛開的花，裡面盛滿酥糖、開心果、陳皮梅、牛肉球、醬油瓜子、夏威夷果仁，麗珊吃了顆陳皮梅：「小咪不難看，但不漂亮；不惹人討厭，但也不甚可愛。她身體弱，ＩＱ也低，剛才表姐還托我替她找補習老師。」

　　「小咪功課不好？」

　　「她身體弱，表姐還沒有讓她入學，由補習老師教她念書。」

　　「宜玲想利用暑假做暑期工。」

　　「宜玲？她不行。小咪剛走的補習老師也是我介紹的，文學院的鄭芬妮你認識的，她姐姐師範畢業，替她補習了兩個月，現在又嚷著要辭工。兩年多來，小咪換了差不多二十位補習老師。」

　　「平均一個月一個？小咪一定很頑皮，看都看不住。」

　　「不！小咪像她爸爸，很內向，很少說話，只是－－還有許多原因。」

　　「補習費理想嗎？」她想到文傑。

　　「理想，我還沒有聽過那麼高薪的，鄭芬妮的姐姐已經八千元一個月，下一個表姐願意付一萬，她重賞之下必有勇夫，她不相信小咪沒有人照顧。」

　　「一萬！」蔚甄叫起來：「介紹文傑，一個暑期大約可以賺四萬元，夠他一年的生活費。」

　　「表姐不要男老師，明天我回學校替她找人。唔！陽光好，我們到樓下游泳去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溫媽媽再次來，一定要蔚甄回家。

　　「我不敢回家和王柏文，住在一間屋裡沒有安全感，除非－－」

　　「王叔叔。」溫媽媽糾正她：「你和他一起住了八年，他哪有碰過你，那天是他喝醉酒，如今他已經戒酒，你還要他怎樣，舉起蓮子茶向你叩頭？」

　　「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怎樣懲罰他，但是，要我回家，媽一定要相信我的話，他那晚真的沒有喝下半點酒。」

　　「你怎會知道？你自己又沒有醉過。」

　　「但他的臭嘴向著我，完全沒有半點酒氣，還有，美代和他是一路的，那晚我由睡房逃了出來，敲門、踢門向美代求救，她理都不理我，若不是那人收買了她，或是－－」

　　「你不是說你繼父和美代也有一手吧？」溫媽媽動氣：「真不是人話。」

　　「安娣，若蔚甄跟你回去，若她繼父真的把她強姦了，蔚甄今後就不用做人了，害了蔚甄，也對不起溫世伯。」

　　「沒有這種事，你不要聽她亂講。」

　　「我亂講？我的話你一句也不肯聽，」蔚甄的眼淚滾下來：「他說什麼你都相信，我們做了十八年母女了。」

　　「你有那種感覺，你擔心，我都明白，但我保證不會歷史重演。乖女兒，你也要信我一次，跟我回家吧！」

　　「我隨時願意回家侍候媽媽，只要你把美代和王柏文趕走！」她憤怒，她不明白母親，丈夫對她不忠，她也可以忍受。

　　「趕走美代，我一口答應，傭人嘛！要多少有多少，但柏文不能走，他是我丈夫，不能因為他無心之失便和他分手。我四十幾歲人了，我需要個男人，需要個老伴，將來你總要嫁出去的，你嫁了，留下我孤苦憐仃一個人，誰可憐？」

　　「有一個卑鄙下流的丈夫，也托不了終身。」

　　「蔚甄！你太過份了，」溫媽媽提高聲音：「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家？」

　　麗珊望住她拼命搖頭。

　　「王柏文走，我馬上回去。」

　　「我從來不管你亂交男朋友，你也不要來管我們夫妻。好，反正放暑假，你就留在這兒。」溫媽媽吸口氣，冷笑：「幸而你不是二十一歲，你要交學費，自然要回家，我走了！」

　　蔚甄伏在椅子上哭，麗珊坐在旁邊安慰她。

　　「那臭男人教她的，她看死我不靠家裡就活不了。」

　　「以你的年紀、思想和人生經歷，怎能鬥得過你繼父。」

　　「他不走，我死也不回去。」

　　「不回去就不回去，哭什麼呢？你住在這兒比在家裡開心。」

　　「你就要去美國，房子要賣掉，難道到時我睡天橋底？」

　　「我可以遲些才走，房子也未必要馬上賣掉，我家又不在乎賣房子的錢。」

　　「總不能一大間屋養外人。」

　　「反正還有好多個月，明天可能又是另一番光景了。」麗珊拉她起來：「你答應陪我回學校，芬妮的姐姐還有半個月要走了，表姐急得要命－－」

　　以後每隔一天，溫媽媽便打個電話來，不是中午便是半夜，問蔚甄哪一天回家，要不要錢用，什麼時候交學費。

　　把丁家吵得沒刻安寧，蔚甄知道，是王柏文擺佈的。

　　這天，蔚甄對麗珊說：「我想應徵做你表姐家的補習老師。」

　　「你？」麗珊很詫異。

　　「我知道條件不夠，我未超過二十一歲，沒有當個護士又不是師範人才，但我不是首選，也是次選，反正他們一直找不到人。」

　　「蔚甄，那一份工如果容易應付，也不用月月換人。唉！我不知道該怎樣說，總之，那不是一份令人開心的工作，很難－－」

　　「啊！工作開心還可以每月賺一萬？大學畢業跑出來也賺不到一萬。」

　　「你不單是要替小咪補習，還要照顧她的日常生活－－」

　　「全職工人，衣、食、住、行都由我侍候。」蔚甄一點也不介意。

　　「不是由一至五每天兩小時，你要留宿和她一起住，每天沒有固定工作時間。」

　　「二十四小時ｏｎ　ｃａｌｌ，好了吧？」蔚甄反而高興：「供食宿最好，反正你回美國後，我便無家可歸，每月淨賺一萬元，多合算。」

　　「不行的，表姐疼我，我不能說她的閒話，但－－總之不行，你會熬不住。」

　　「你表姐的脾氣很特別，情緒化，我要看她的面色；你表姐夫難相處，他高傲，看不起當家教的，我可以忍。自己別指望主人對自己好，人家付一萬元，沒理由白付的。」

　　「表姐夫婦對人好不好，不是問題，因為你不用和他們一起生活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蔚甄很意外。

　　「小咪身體不好，住在離島的一間堡壘式別墅，表姐夫婦因生意要住在市區，有空才過去看看。」

　　「那更好，我只需要照顧個小女孩，又可以避開媽媽和姓王的。」

　　「你沒有，有薪假期也沒有無薪假期，以後你不用拍拖了！」

　　「我根本沒有拍過拖，我也不希罕拍拖，真的。」

　　「但小咪她，她－－」

　　「她ＩＱ低，算是低能兒好不好，她又頑皮，一天到晚纏住人，夠不夠？」

　　「也不是，她身體弱，每天除了晚上，中午也要午睡。」

　　「那更好，她睡，我自由活動。」

　　「開胃，」麗珊翻翻眼：「活動，往哪兒活動去？」

　　「她午睡我來看你，你回美國我可以約宜玲她們喝茶。」

　　「唉！那兒沒有開辦離島專線，住那兒的人，都要坐自己的快艇或遊艇，所以，你不能隨便到市區。文傑也不可以去探望你，就好像充軍似的與世隔絕。」

　　「啊！」蔚甄是有點洩氣，但她還是聳聳肩：「也無所謂，看在月薪一萬元份上，就當自己進修道院當修女。」

　　「你為什麼老提那一萬元？」

　　「生活、念書都需要錢，我不想受姓王的控制，被他看死了不回家就會餓死。」蔚甄把心事說出來：「我準備向大學申請停學一年，我的遭遇相信大學會通融，我為你表姐工作十六個月，就有十六萬，十六萬可以維持到大學畢業，大學最後一年，我也超過二十一歲了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丁麗珊的明珠表姐，住在山頂一間豪華大宅內，麗珊告訴蔚甄，表姐好客好玩，常在家裡開派對，平均每週一小宴，每月一大宴。至於打牌、玩樂、吃飯，隨時隨地舉行。

　　若要她住離島，她會悶死。

　　馮明珠由樓上下來，一件銀灰雪紡長睡裙，外面一件銀灰鑲厘士花邊的緞質晨樓，雖然是近三十歲的人，但還很艷麗。

　　「麗珊！」她跑上前擁抱表妹。

　　一看就知道她十分喜歡麗珊。

　　「表姐，我把蔚甄帶來了。」

　　「是她，」她一轉身，看見蔚甄很高興：「就是她嗎？她好美啊，一定有男朋友了。」

　　「一打以上。」麗珊笑。

　　「唷！我想做個媒都不行了，靚女真吃香。」馮明珠坐下來，傭人們又送飲品又送糖果，馮明珠點了根小雪茄，噴了口煙圈：「蔚甄怎捨得離開男友關進離島？」

　　「顧太太，麗珊只是開玩笑，我根本沒有男朋友。」蔚甄連忙說：「我既然接受了顧太太的工作，我一定要負責盡力。」

　　「當我接到麗珊的電話，知道她的好朋友肯幫助我，我已經很開心，見了面，你比我想像的更優越出色，這樣的可人兒關在島上，實在可惜，所以，我先要清楚講明，你後悔，我絕不怪你。」馮明珠說：「當女傭都有假期，但你是沒有固定假期的，但累積假期倒是有。」

　　「累積假期？」蔚甄感到意外。

　　「可能是一個月一連四天，也可能是兩個月才七天，甚至三個月才有一次假期。我不能肯定你到底什麼時候可以放假，因為要我到離島休息，我接班，你才可以放假，或是外子有空去陪女兒，你也可以放假，但外子很忙。我呢？在島上挨不往的，最多靜四五天便要回來，這兒有一大班朋友等著我。」

　　「顧太太，我一早就知道沒有假期，我已經有心理準備。」

　　「可是，你的男朋友會耐不住寂寞，他或他們都會抗議，而你在島上也會孤寂難耐。」

　　「我是去工作，不是去渡假享福。」

　　「我的女兒很乖，可能太乖，你對著她會很悶，她不是好伴兒。」

　　「顧太太，我是去照顧小咪，又不是去找小咪做伴的。」

　　「你一切都明白，又不介意，這就好。」她高興，重複著說：「這就好，過去的老師都待不住，你這麼突出的小美人，我擔心你挨不到一個星期。」

　　「我不會，我也算得上是無家可歸。」蔚甄垂下頭：「我還能去哪裡？」

　　「無家可歸。」

　　麗珊把蔚甄的家庭情況告訴馮明珠。

　　「賤男人，騙財騙色還騙小女孩。」馮明珠不停地罵著。

　　「表姐，我們就這樣說好了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一言為定，麗珊，本來我們說好給下一位老師每月一萬元，可是，蔚甄是你的知己，那就不同，我暫加兩千，每月一萬二千元。」

　　「謝謝顧太太！」蔚甄當然高興了。

　　「我應該感激你，這兩年我為替小咪找老師，煩得要死，差不多每個月都要受驚、擔心。蔚甄，你好好做下去，我不會虧待你，希望你看在我這個做母親的苦心，忍著點。」

　　「顧太太，你放心，我一定會盡力。」

　　「別叫我顧太太，多見外！你就跟麗珊叫我表姐，我好高興多一個美麗的小表妹。」她一共抽了三支煙，她捺熄了煙蒂問：「蔚甄，你什麼時候可以到我家來？」

　　「哪一天都可以，不過，」蔚甄想一想：「芬妮的姐姐好像還有一個多星期才期滿。」

　　「她要走，我也不想她留下，你肯來，我馬上叫她走，這沒良心的人。蔚甄，明天好不好？」

　　蔚甄還未開口，麗珊說：「大後天吧！蔚甄到離島去，以後很少有機會出來，她要和朋友敘敘，也要回家收拾一下。」

　　「應該，應該，」馮明珠馬上附和著，又叫管家拿兩盒糖果來給麗珊和蔚甄，「剛由瑞士空運到港，特意給你們留著，女孩子都愛吃朱古力糖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麗珊為蔚甄在家開了個大食會派對，說好是玩到天亮的。

　　「哎！你不念大學了？這麼辛苦考進去，多少人被拒於門外，麗珊也是為了捨不得學位不肯移民。」宜玲叫了起來，雪糕幾乎吞不下。

　　「我已經向學校申請停學一年，學校很體恤我，答應給我留學位。」

　　「我倒不擔心學校不肯要你，你功課那麼好，又是學校游泳選手代表，到美國哈佛都入得了門。只是麗珊表姐那份工，好麻煩，」玫芳搖頭：「深山歸隱一樣。」

　　「我們以後想見面就難了。」文傑再粗心，也不是連這個也不在乎：「暑假工收入好，我可以每星期請你吃一次牛扒，但以後往哪兒找你。」

　　「你可以請玫芳，她代表我。」蔚甄一向知道玫芳暗戀文傑，她也明白到文傑無法達到她的理想，過去大家還可以拖著做個後備，但如今一去起碼十六個月，沒理由要文傑空等一年多，不如做好事，撮合玫芳。

　　「這－－這怎能－－」文傑好難過，玫芳怎可能代替蔚甄，太懸殊。

　　「為什麼不能，都是好朋友，一樣的。」蔚甄說：「玫芳，多照顧文傑，他沒有親人，又是個粗心的小子」

　　「無所謂，」玫芳攤攤手：「正如你所說的，大家都是朋友。你能出來，不要忘記來看我們這班朋友就是了。」

　　「我和繼父不和，明天我回家拿東西，想請文傑和國新幫忙護送。」

　　麗珊補充：「蔚甄怕她繼父難為她，有兩個男孩子在場，他不敢發惡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明天陪你回去。」文傑和國新義不容辭，異口同聲。

　　剛巧王柏文來開門，看見蔚甄眉飛色舞，小小羊兒回家了。

　　當文傑和國新一現身，他馬上臉色改變，「喂，你們兩個小毛頭，這兒不歡迎你們！」

　　「他們不是來看你！」蔚甄看見他便想嘔：「別忘記，這房子是我爸爸買的，你們請跟我進來。」

　　「喂！喂！你怎麼帶男人進房間？不要臉，不要臉－－」

　　沒有人理他，美代聽到男主人的聲音出來一看，見到兩個年輕人，知道幫不了什麼忙又縮回去。

　　蔚甄把全部證件及一些自己喜歡的衣物放在皮箱內，文傑替她接過皮箱，她把一封信放在床頭櫃上，留給母親。她不會讓他們知道她去了哪兒，省得被騷擾，但離家也得有所交待，於是三人準備離去。

　　「蔚甄，」王柏文攔住去路：「你不能走，這是你的家，你走我就報警。」

　　「我早就想報警了，你去更好，自首會減輕罪名，去呀！老面子，快向警方招供。」蔚甄揮一揮手：「我從來沒有怕你，只是怕媽難做，如今我誰都不賣交情，有種的你去報警！」

　　「請讓開！」文傑推開他的手。

　　「你再敢囉唆我拆了你的骨頭。」國新並不知道王柏文的醜行，但知道他是個不好的繼父。

　　「你－－」王柏文咬牙切齒：「你帶兩個油脂飛回來向我示威嗎？」

　　「兩個少呢，外面還有幾十個御林軍。第一次是示威，第二次是要你的命。別理他，我們走！」文傑大聲說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溫蔚甄做夢也沒有想過，會住這樣漂亮的屋，不！不是屋，是皇室保壘。

　　一個圓圓的大花園圍住一間圓形的堡壘和幾間小屋，堡壘是紅磚外牆，結實牢固。半圓的露臺、半圓形的屋頂，露臺外面生滿了攀藤植物，紫色的、黃色的、桃紅色的花－－美麗得有如一幅圖畫。

　　花園大得兩邊不見屋，大小噴泉四個。蔚甄曾站在屋子前面想：如果要走遍花園，起碼要花整整兩個下午。

　　屋子裡面全鋪了紅地毯，陳設有點舊，但是非常豪華。

　　麗珊告訴蔚甄，馮明珠的祖父是開錢莊和當鋪的，她父親在金融界、地產界都很有地位。這間屋子，是馮明珠祖父請歐洲一名建築師修建的，祖父在此渡過晚年，甚至明珠也是在這間堡壘出生。

　　堡壘如今就住著小咪一個小主人，其他的都是下人。

　　芯媽是堡壘的管家，從小把明珠帶大，也看著小咪出世，因此在家中極有權威。

　　芯媽雖是權重，幸而心腸十分慈祥，沒有什麼架子，很容易相處。

　　高大如山的阿山，是專門看守門口的，一家三代都在堡壘工作。

　　山嫂是這兒的打雜，做的是小工。

　　阿福是廚子，樣貌老土，傻嘻嘻，但竟然會做中菜和西餐。

　　阿六做清潔的，打掃房子、洗衣服（開了乾衣機也得有個人拿出來摺好），所以蔚甄想洗件Ｔ恤也沒有機會讓她動手。

　　保叔是花王，那個花園，夠他由早忙到晚。

　　堡壘裡，連蔚甄這個家教，總共是七個傭人一個主人，真是七星伴月。

　　小咪是如假包換的公主。

　　小咪六歲不到，但身形像四歲，瘦瘦的、青青的、弱弱的，一頭稀薄的長髮，眼睛大大，但沒有神，面孔瘦削顯得嘴巴大了一點，鼻子倒是長得很好。

　　她不愛說話，很被動，很依賴，由刷牙洗臉到散步都要有人從旁照顧著。

　　她不是白癡也不是低能兒，只是精神不振，記性不好，又沒有書緣。最主要是體力差，上課一個半小時，她就打呵欠不耐煩。

　　她真是不聰明還有點笨，補習兩年多，名字都寫不好，把小咪寫成小口，英文只懂得十個八個單字，數學就更差了，一加一不是四便是三，有時會碰到答案是二。

　　她睡眠的時間比同年的孩子多，太早起不了床，大概九時才能起來，下午又午睡，晚上十點前一定要睡覺。

　　蔚甄為小咪和自己安排了一個時間表：早上六時早泳（根本沒有夜生活，早睡早起），八時十五分回堡壘更衣，九時侍候小咪起床、更衣。

　　九時半到海灘曬太陽、拾貝殼（馮明珠埋怨過去的老師不肯花時間陪小咪曬太陽，弄得女兒又青又弱）。

　　十時半教小咪游泳（明珠希望女兒學會游泳，因為醫生說，游泳對小咪發育有好處，加上蔚甄又是游泳健將，她很放心女兒跟蔚甄學習）。

　　十二時前一定回堡壘，因為十二時後太陽太猛，小咪會受不了。

　　十二時半午餐完畢，一時上課，二時小咪開始午睡。

　　小咪一睡三小時，賴床半小時，五時半起床吃下午茶。

　　六時至八時上課，八時晚餐，餐後看電視。

　　九時或九時三十分洗澡，洗澡後，小咪多數要求睡覺。

　　蔚甄每天有三段自由時間：上午六時至九時，下午二時至五時三十分，晚上十時以後。

　　如果蔚甄不喜歡游泳，不外向，不喜歡看書，那六小時實在很難過。

　　陪著小咪的時間更加難受，別說教她游泳，請她下水浸浸身，她就是不肯，哄不來，逼緊了她便放聲大哭。

　　蔚甄答應明珠要給她多吃點東西，只是一碗飯，軟硬兼施她才勉強吃完。

　　午睡又不肯起床，傻瓜瓜的坐在床上，眼睛瞪著牆。

　　芯媽說，以前的老師，請她下床她不肯，就讓她發呆，有時一直坐到晚飯時間，老師和她，大眼瞪小眼。

　　蔚甄不喜歡小孩子賴床，總是又哄又嚇，務必要她睡醒起床。

　　上課更差，早上教的，晚上已經完全忘記，又得再教一遍。

　　常把蔚甄氣得半死，怪不得以前的老師都做不長，這份工作又悶又勞氣。

　　最慘的，連個可以談心的人也沒有。

第二章

　　這天下午，小咪午睡後，蔚甄由花園一直散步到海灘。

　　這天沒有太陽，也沒有下雨，滿天烏雲，令人心情沉悶。幸好，海邊有點風，總算透一口氣。

　　沙灘的人總不多，游泳的人也不會多，因為島上的屋子大大小小的也只不過幾十間，但蔚甄還沒有走遍這個島。

　　回程時，聽見一男一女的叫聲。

　　「算了！算了！我配不上，夠了吧！」一個女孩子穿著吊帶裙邊跑邊哭叫。

　　一個穿黑色短褲運動裝的大男孩跟在後面：「對不起，改天補上吧！」

　　「改天？哪一天，明年中秋節，還是後年的聖誕節？」她越跑越慢，看樣子是想大男孩趕上去。

　　誰知那大男孩也是越跑越慢，兩個人始終有段距離：「後年聖誕，真誇張，下星期好不好？」

　　剛才遠離，蔚甄只是見到個大概。那大男孩走近了，呀！怎麼似曾相識？他是那麼英俊，那麼迷人，像個混血兒，外國人沒有他這樣美的鼻子，中國人也沒有他那麼高大健碩，跑起來，一頭短髮在他開朗的額頭蕩來蕩去，好看得叫人忍不住要看，她好像兩腳生了根，動都不動。

　　「下星期，」女孩子語調變軟：「星期幾？」

　　「還說不定呢！通電話，ＯＫ！」他是踏步而不是跑步。

　　「不行！現在就約好星期三，」女孩子回轉身，擦擦眼睛：「最遲星期三！」

　　「星期三我表姐結婚。」

　　女孩子退了一步：「星期四？」

　　「表姐那個婚禮，玩足三天三夜的。」

　　「這麼好玩的婚禮都不帶我去。」

　　「我要做伴郎呀！請你去也不能陪你。你又不認識我表姐。」

　　「伴娘呢？」

　　「當然是我表妹了。」

　　「我明白了，原來你是喜歡你表妹。」

　　「怎會？」他雙手叉著腰，姿勢很美，黑色運動裝配上玫瑰紅的皮膚，真是玉樹臨風：「表哥表妹，好老土的，我才不會喜歡她。」

　　「星期六，婚禮完了。」

　　「總得讓我休息一天吧？」

　　「決定星期日，不用你費神，節目全由我安排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聽我的話，」他伸手搭住她的肩膊，說了一大堆，他連半步都不肯讓：「等我電話。」

　　「你不會的，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歡我，你在耍我，我恨你！」女孩轉身急走。

　　「唏，唏－－」大男孩追了兩步，就停住了，他聳聳肩，扮了一個鬼臉。一個大轉身，就見蔚甄，他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發亮，驚艷吧！把蔚甄看得雙頰發燙。

　　他向她點點頭，笑笑，露出兩個迷人的酒渦。

　　蔚甄的心怦怦地跳，她低下頭，跑回堡壘去。

　　蔚甄倒在圓露臺的吊椅上，心情一直未平復過，什麼時候見過他？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想了好一會，對了！他常出現在她的夢中，她搖首笑一笑。難怪，原來是夢中情人。

　　吊椅盪幾盪，她睡過去了。

　　她看見他在海邊追著她，她看見他把她帶到那個舞會去，足足玩了三天三夜，正開心地大笑起來－－突然有人推了推她，她倏地驚醒坐了起來。

　　「天氣熱，容易入睡。」管家微笑站在她面前：「小咪已經醒來了，你去看看她。」

　　「已經五點了！」蔚甄跳下吊床：「芯媽，謝謝你。」

　　她一口氣跑上二樓－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蔚甄游完早泳回程，在沙灘上碰到那大男孩子，他大概剛要去游水。

　　白泳褲，大花沙灘外衣，頭髮乾的，他又向她笑。她還是低下頭，在他身邊走過。

　　她很想回過頭去看看他，想和他面對面的，看清楚他那張俊臉，就像在一幅名畫前駐足欣賞一樣，她是有此心，但是，她還是避過了。

　　害羞是少女本能的，特別是看見自己的夢中情人，心情是不同的。

　　但是，主要原因並不在於此。

　　他是誰？他來自何方？甚至他的名字，她也一無所知。

　　最令她提心吊膽的，還是他給她的第一個印象，他的女朋友千方百計想接近他，他拖拖拉拉，眼看女朋友又哭又叫傷心地氣跑了，他做個鬼臉全不打緊，竟然看見蔚甄便眼睛發光，一副用情不專，貪新忘舊的樣子。

　　本來，和他交交朋友也無所謂，打哈哈的男朋友她又不是沒有過，反正不動心，玩玩無所謂。

　　但是，他是她的「夢中情人」，戀愛這回事她顯然不是高手，無法應付，如果她不小心墮入情網，到頭來，結局和那女孩子一樣地哭著跑掉，他又扮個鬼臉，馬上去兜搭另一個女孩子，她肯定受不住。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會怎樣，抱塊石頭跳進大海？哎！還是不要冒這個險，為了保護自己，裝得冷做些，冷眼旁觀他怎樣施展其技，也算做個旁聽生，上了一課。

　　第三天，蔚甄六點多到海邊，他已經站在那裡了，一條黑色的泳褲，寬闊的膊頭，粗臂膀，結實的胸肌，圓腰圍與肩成三角形。他可以做健美先生，只是線條柔一點，沒那麼粗壯。

　　他又向她微笑點頭，顯然在等著她，因為他的時間拿得很准。

　　蔚甄就當沒有見到他似的，走得遠遠的，放下毛巾脫掉Ｔ恤，脫下鞋子便跳進水裡。

　　她以為他會游過來趕上她，因此留意著，後來才發覺沒有。

　　她竟然有點失望，大概他死心了，走了，這豈不是更好？為什麼心裡總是惦著不能釋然？唉！溫蔚甄啊！你不是春心動吧？也該找個好對象。

　　他不夠好嗎？他那張可愛的臉，他健碩的身軀，不正是她夢中的白馬王子嗎？

　　明知道會有傷害，會哭著離開他的，還是要整個人投進去嗎？失戀，被拋棄，她受得住？

　　不想啦！不想啦！她拼命的在大海裡游，讓海水清醒她。

　　太陽出來，每天這個時候，她應該游回去，由海裡上沙灘，剛好八點正。

　　她由海裡走上來，Ｔ恤在，毛巾不見了。怎麼啦？她把長髮向後撥上，用手抹一下臉，毛巾竟然橕開在她面前。

　　她看他，他也看她，大概又發現蔚甄除了有張天使臉，還有一副魔鬼身材，那如白玉般的肌膚，雖然只穿了件藍色的，十分保守的泳衣，但浸了水，便玲瓏浮凸，美麗的胴體隱約可見。

　　她伸手去拿毛巾，他始終橕著不肯放手，蔚甄決定放棄，低頭去拿Ｔ恤，他便把毛巾披在她的身上。

　　她抬頭向他嫣然一笑，穿了沙灘鞋便走。

　　「小姐，」他追上來：「你的泳姿好漂亮，剛才我好像看了一場表演，你一定是游泳選手。」

　　「過獎！」她用毛巾抹去水，邊走邊穿上Ｔ恤。

　　「小姐，可不可以告訴我貴姓芳名？」他亦步亦趨。

　　「真老土！」她沒有停過步，她實在也趕時間。

　　「我叫葉天朗，今年二十四歲，麻省理工學院建築系學士、哈佛大學商學院工商管理系學士，未婚。」他輕輕鬆鬆：「有點新意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老土！」看都不看他：「去婚姻介紹所吧！」

　　「我知道你住在古堡。」

　　「當然囉！跟蹤兩天了。」

　　「你真聰明，你怎知道我跟蹤？」

　　「葉天朗，不要扮白癡好不好？我趕時間，沒空陪你閒聊。」蔚甄向前跑，她也是短跑冠軍。

　　「不公平，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。」

　　她沒理他，他要知道，自然會打聽。

　　他完全屬於第一類夢中情人，英俊、年輕、活潑、有衝勁、而且還很孩子氣。

　　蔚甄帶小咪出來，她坐在海邊一塊石上，看著小咪走來走去，等她曬太陽，走暖了身體，然後抱她下海教她游泳。

　　一連幾天都是這樣，她覺得很悶，看看天上白雲，就是這樣子一分鐘，小咪就不見了。

　　她忙跳下地，嘿，真是一分鐘也不能眨眼。

　　這海灘很大，沙也很細，但由於未經人工加工，海邊還有好幾塊石，其中三塊還特別大。

　　咦！那不是小咪紅色的裙子？走過去，果然看見她蹲在石後，旁邊還有那大男孩。

　　「葉天朗，二十四歲尚未娶妻。」蔚甄翻翻眼，吐了一口氣，剛才慌得要死：「小咪六歲不到，她不是太小了嗎？」

　　「啐啐！樣子這麼漂亮，思想那麼骯髒，」他嬉皮笑臉他說：「我還以為她才四歲呢，我可以做她爹了。」

　　「討便宜，人家的爹不知多能幹多有成就。一天到晚在女人堆中打轉！」蔚甄去拖小咪：「別亂跟陌生人說話，我陪你去撿貝殼。」

　　「不要，我要那圖畫。」小咪甩她的手。

　　啊！原來葉天朗手上拿著一隻風箏，是他用風箏把她騙到這兒來。每次小咪看電視，看見風箏在天空飄，她會拍掌。

　　「這是風箏，你還小，沒氣力放到天空上。」蔚甄溫言向她解釋，再去拖她。

　　「姐姐，你不用擔心－－」葉天朗說。

　　「你叫我姐姐？」

　　「你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，我只好跟小咪叫了，不要說題外話。」他蹲著和小咪說話，一個太高一個太小：「我替你把風箏放上去，然後把它交給你，我教你怎樣放，不就行了。」

　　「好呀，好呀，放風箏！」小咪拍手跳腳：「小咪放風箏！」

　　蔚甄還是第一次看見小咪這樣開心，其實，她也不忍心令她掃興，哪一個孩子不喜歡放風箏呢？她自己也喜歡，但市區沒放風箏的好地方，這兒太理想了。

　　但是，她帶小咪來海邊，除了曬太陽，最大的任務是教她游泳，如果她迷了放風箏，便更加不肯學游泳了。

　　她媽咪知道她學會游泳的一點皮毛，一定會很高興，但放風箏－－不行！

　　「小咪，現在要學游泳了！」蔚甄兩手去抱她，小咪哭叫起來。

　　蔚甄弄得渾身是汗，小咪人兒小，發起脾氣來卻像隻螃蟹。

　　「小咪，你聽哥哥說。」葉天朗放下風箏去幫忙：「聽姐姐的話去學游泳，學游泳很好，在海中好像一尾小魚一樣，你有沒有看過姐姐游水，她就像條美人魚。如果你聽話，明天九點半鍾我在這兒等你，教你放風箏。」

　　「哥哥，現在教我放風箏。」

　　「你不去學游泳，我不讓你碰我的風箏。」小咪靜下來，葉天朗把她抱進蔚甄的懷裡。

　　蔚甄替她脫下裙子，裡面便是泳衣。

　　蔚甄坐在石上，雙手抱住膝蓋。

　　葉天朗本來請蔚甄幫忙橕著風箏，但蔚甄不肯合作，一個人跑來這兒。

　　他只好一下又一下的，很快便把風箏放起，他的身體忽前忽後，眼看著，風箏已經在天空。

　　「小咪，過來，」他在叫：「交棒！」

　　小咪跑過去，葉天朗讓她握住線球棒子，小咪一接手，風箏就有倒下的傾向，葉天朗上前扶住小咪的手。

　　一大一小，把風箏放得很高，小咪嘻嘻哈哈，就只有這葉天朗能令她笑。

　　「姐姐，小咪會放風箏了。」小咪在叫：「姐姐，你看見嗎？」

　　「看見了！你真棒！」

　　「棒？姐姐，棒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你很有本領，明白了嗎？」

　　「嘻嘻－－」

　　「今天星期六，他還有時間陪小咪？」蔚甄看著葉天朗的背影，喃喃自語，以他的為人、性格，應該和女朋友去玩，那些成熟了的女孩子有魅力。

　　他早上六時前就在海邊等她，也夠誠心，他應該尚在睡覺。

　　他住哪兒？怎麼看見他總是獨行俠？他家裡的人呢？他的女朋友呢？

　　或者是在下午、晚上活動，這幾天，蔚甄連下午也沒有到海灘。

　　她一看游泳表，由石上跳下，走過去：「小咪，放風箏今天到此為止，我們要游泳了。」

　　「唔！不要。」

　　「你不聽話，我以後不帶你來海邊。」以前的老師不肯帶她出來玩，怕負責她的安全。

　　「乖，聽姐姐的話。」葉天朗忙低頭勸她：「你好好學游泳，明天我買一隻大蝴蝶風箏送你。」

　　「真的？」

　　「哥哥不會騙你，但你要用功練習游泳，我要把風箏收回來了，你跟姐姐下水。」

　　蔚甄把小咪拖走，先讓她踢水，然後教她：「先大大吸口氣，這樣子，別把氣放出來，把頭埋在水裡。」

　　小咪每做一次便哇哇叫，老大不高興。

　　「小咪，加油。」葉天朗過來打氣：「把頭埋在水裡忍著，不要馬上把頭抬起來，好好－－你很快會浮起－－很快能游水－喂！小咪，再來一次！」

　　「今天夠了！」蔚甄托起她的身體，「雙腳踢水，雙手撥水，好像在游泳一樣，踢高一點－－」

　　小咪上海灘，葉天朗就拿毛巾為她抹水。

　　蔚甄自己抹去海水，穿上毛巾衣，過去接手侍候小咪，她替她穿好裙子，便拖著她朝古堡走。

　　「姐姐，你為什麼不教她浸幾次水，我看她快會浮了。」葉天朗說。

　　「葉天朗先生，你對那些妙齡女郎可能懂得很多，但對十歲以下的小女孩的心理，你還不懂。她本身怕水，她能吸氣浮水，我已經花了不少心機，第一天做一次，然後每天加一次，讓她逐漸習慣，如果一天內逼她學會浮水，行！但會嚇怕她，以後她不肯再學了。」

　　「你一定是讀心理學的。」

　　「我對別人的心理沒有興趣。」

　　葉天朗去拖小咪另一隻手，彎著身邊走邊問：「小咪，姐姐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「小咪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哥哥不相信，連姐姐的名字都不知道？」

　　「小咪忘記了。」

　　「忘記了沒關係，現在問姐姐不就行了嗎？」

　　「姐姐，」她抬頭瞇起眼睛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「我已經跟你說過幾次，我不會再說。」想借小孩套出她的名字，嘿！夢想，她又不是白癡。

　　「明天星期日，我請你們去看電影。」他在看蔚甄：「賞面嗎？」

　　「小咪是不會離開這個島的。」

　　「那，我們去吃茶？」

　　「剛才說的話，你沒有聽到？」

　　「你一定是剛來不久，很少出外活動，這兒一樣有酒樓餐廳。」

　　她剛來是真，沒有人告訴她這兒有什麼消遣場所也是真。她既然是二十四小時ＯＮ　ＤＵＴＹ小咪的守護神，消遣場所有多少，也與她無關。

　　雖然，小咪睡了她就清閑，也無所事事，但她也不敢到處跑，初來的陌生人，受薪打工的，安份些好。

　　「謝謝了！小咪身體不好，我不敢帶她到外面吃東西，而且，她下午要睡覺。」

　　「你要不要睡午覺？」

　　「我沒有午睡的習慣。」

　　「那好極了。」他很開心，一笑就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：「我和你去，反正小孩未必會喜歡吃下午茶，我買玩具送小咪。」

　　「我和你去吃茶，為什麼？你連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。」蔚甄好笑：「我不會和陌生人一起去吃茶。」

　　「你真是好驕傲。」他嘖嘖搖頭。

　　「若我是你，拔腳便跑，你不覺得跟我和小咪在一起，很無聊嗎？我好驕傲，小咪好笨。」

　　「照道理是如此，但是，你也有很多優點，你說話很富挑戰性，我一直應付著也不覺得無聊。」

　　「哈！你是被虐待狂。」

　　「一點點，新鮮嘛！我告訴你，向來只有我虐待女孩子，你還是第一個女孩子敢虐待我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存心虐待你的，葉天朗學士，若有什麼得罪、失儀的地方，還請你多多包涵。小咪，和哥哥說再見。」蔚甄說：「你跟我們回堡壘，很不方便，我在裡面打工的，可不是堡壘裡的公主，小咪才是，但她太小還不會招待你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！小咪，我們在這兒分手，再見了！」

　　「哥哥，你答應送我風箏的，送我－－」

　　「蝴蝶風箏，我明天會帶來，」他揮一揮手：「明天見！」

　　蔚甄笑一下，小咪倒是熱情地和他揮手道別。

　　睡夢中，蔚甄常被葉天朗的影子纏繞著。

　　島上那麼孤單，為何不交個朋友？

　　夢境長，睡過了頭，蔚甄沒有去游早泳。

　　侍候小咪吃早餐時，麗珊的電話來了：「我們好想你啊！」

　　「我也想你們，但是，我沒有假期，而且，我也沒有船。」

　　「我向表姐借了遊艇，十點集合，一起來探望你。」

　　「好極了，」蔚甄很開心：「我等你們，早點來嘛！」

　　「很快就可以見面了，你叫芯媽來聽電話好嗎？」

　　「好的，等會兒！」蔚甄叫芯媽聽電話，她去對小咪說：「今天不去海灘了，表姨和幾個哥哥姐姐來看我們，高興不高興？」

　　「好啊！好啊！」

　　「你快點把東西吃完，我們去換衣服－－」

　　「嘩！」蔚甄分別和每人來一個擁抱：「開心死了！」

　　芯媽帶大家參觀堡壘，麗珊把蔚甄拉過一邊：「怎樣，這兒悶不悶？」

　　「悶！時間特別長，一整天不知道做什麼，我明白以前的老師為什麼做不長久，她們都不喜歡游水曬太陽，天天關在堡壘，日子怎樣過？」

　　「小咪是不是令人討厭？」

　　「討厭可談不上，就是不夠活潑，一天睡十幾個小時，記性又不好，早上教的，她晚上就忘了。直到今天，她還記不住我的名字，所以，以前的老師都灰心，日子難過，學生又教不好。」

　　「小咪的面色，好像沒有那麼青。」

　　「我天天帶她曬太陽、游泳，所以，皮膚黑了點。」

　　「你是曬不黑的，白皮豬，但精神很好。」

　　「早睡早起身體好。」蔚甄下意識地撫撫臉：「這兒也有個好處，空氣好，陽光充足，風水好，最適合來退休避世。」

　　「你熬得下去嗎？太不開心就不要乾了。」麗珊關心地問：「我們都覺得把你關在島上可惜，在市區找工作也不難！」

　　「一個月還沒做完便喊走，怎樣向你表姐交代？日子是難過些，但每月淨賺一萬二千元，進修道院我也肯。」蔚甄搖搖頭：「深山寂寂，也總比狼穴安全清靜，是嗎！對了，表姐怎麼不趁熱鬧和你一起來看看小咪？小咪就快會浮水了。」

　　「表姐去了日本添新裝，她向我拿了你的尺碼，說要給你買新衣，討好你怕你不幹。」麗珊指了指：「那些禮物，大部份都是表姐托我帶給你的。」

　　「她真是最好的老闆，那些零食夠我吃一個月。」

　　「緣份吧！表姐也不是對每一個人都好，真話。」

　　「房子好大，」宜玲他們回來：「太靜了，蔚甄，日子怎樣過？」

　　「蔚甄，」文傑過去端詳著她：「幸好沒有瘦，我早就想來看你，可惜借不到船。」

　　「你工作忙，不用掛念我，我在這兒打工，你們來看我也不大方便，除非和麗珊一起來，有空你多陪陪玫芳。」

　　「他連電話也沒有打過給我。」玫芳向蔚甄投訴。

　　「文傑，你就不對了，我臨走前還拜託你好好照顧玫芳。」

　　「這，這－－」他臉紅了。

　　麗珊解圍，把小咪抱進懷裡：「喂！小咪，我給你帶了個百變小靈精來，你不說謝謝，也沒有叫我，快叫！」

　　「表姐！」

　　「表姐？」麗珊捏著她的臉頰叫：「你媽才是我表姐，我是你表姨。」

　　「我已經教過她一次了。」

　　「才一次？我教她十幾二十次，這寶貝，腦子定有問題。」麗珊輕拍她的頭：「她最喜歡叫哥哥、姐姐、爸爸、媽咪，連爹地也叫不清楚。還有，她叫祖母教一次就會，奶奶嘛！她就會叫吃奶呀！天天吃奶，天天奶奶。」

　　宜玲笑彎了腰，國新笑說：「她沒叫她媽蝦米，才最給面子。」

　　「蝦米她大概還沒見過，媽咪這兩個字足足教了兩年多，是換了二十個老師的成果。」

　　「她ＩＱ零蛋，」宜玲指住她：「蔚甄，你教笨蛋！」

　　「別拿她來尋開心。」蔚甄把小咪抱過去：「人笨又不犯法，誰不想聰明？宜玲，你小聲點好不好，這兒還有傭人，小咪不懂也不能欺負她。」

　　「忠心員工，怪不得她媽咪把你當寶。」宜玲吐了吐舌頭。

　　「麗珊，小咪真是有點笨。」蔚甄邊撫住小咪的頭髮邊問：「小咪是不是幼時患過重病，燒壞了腦細胞？」

　　「她時常生病，也不至於致命，有發高燒，但沒有燒壞腦。」麗珊嘆氣，欲言又止：「她一出生就只有三磅多，很弱，三歲才學走路，四歲第一句叫姐姐，她可能在她媽的肚子內便有些問題－－噢！別說這些，今天來陪蔚甄，讓她開心的。芯媽，午餐弄好了沒有？」

　　午飯後麗珊約好蔚甄下棋，然後抱小咪去睡午覺。

　　蔚甄慫恿宜玲和國新、玫芳和文傑去欣賞花園美景。

　　蔚甄和麗珊下了一盤棋，文傑和玫芳便回來了。

　　「你們這麼快便走遍一個花園，不是走馬觀花，是乘火箭看樹。」蔚甄說。

　　「文傑囉，他邊走邊說要回來看你們下棋。」

　　「下棋有什麼好看，這兒大小噴泉也有四個。」蔚甄看看文傑直搖頭：「宜玲和國新就好，享受一個二人美麗世界，文傑呀！你比小咪還難教。」

　　「在這兒一樣可以看到花園。」文傑說，因麗珊是和蔚甄在露臺下棋。

　　「反正四個人，玩紙牌吧！」麗珊知道文傑的心情，當然也明白蔚甄的心情，她也知道玫芳的怨恨，但感情這回事，複雜又麻煩。

　　所以麗珊不喜歡交男朋友，況且她條件多又要求高，她看中的男孩，人家的眼光落在蔚甄身上。條件差的男孩子，她連交談的興趣也沒有。

　　她們陪蔚甄玩了一天，吃過晚飯，小咪上床睡覺後才走。

　　文傑依依不捨：「蔚甄，我一有空便給你打電話，和你聊天解悶。」

　　「如果你對我好，多去看玫芳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大清早，蔚甄由堡壘出來，走下一些石梯已看見葉天朗在梯級下。

　　「早安！溫蔚甄，十八歲，大學文學院一年級學生。」

　　「哦，終於給你打聽出來了。」

　　「認識你那麼久還不知道你的芳名，太沒本事，總得想點辦法。」

　　「堡裡有內奸嗎？」

　　「內奸倒沒有，我派人進去臥底。」葉天朗伴著她走。

　　「誰呀？我是說臥底的那個人。」

　　「你從未見過他，如今已經功成身退。」他得意地說。

　　「那麼神通廣大，飛虎隊恐怕也得叫你一聲師爸。」

　　「不敢當，小伎倆。」他哈哈笑。

　　「葉天朗學士－－」

　　「別客氣，叫我天朗豈不簡單得多？」

　　「那不行，好朋友才叫名字，我們可是萍水相逢，連朋友都談不上，還是保持距離好。」

　　「我經常用名牌漱口水的。」

　　「那更與我無關了，讓你那些有被虐待狂的女朋友消受吧！」

　　「我告訴你，我根本沒有女朋友。」

　　「哈！前兩天你還說常虐待你那些女朋友，少說也有一打吧！」

　　「我承認我有許多女朋友，但到今天六時二十一分鐘為止，我葉天朗還沒有愛上過任何人。」

　　「那與我不相干，請不要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但你似乎很關心我有多少女朋友，唏！你不是妒忌吧？」

　　「妒忌？天！你以為，你是安德魯王子？嘿！我還嫌他不夠英俊。」

　　「你不覺得我比安德魯英俊嗎？當然，你也比莎拉漂亮多了。」

　　「噁！」蔚甄作吐的樣子。

　　「你是不是已經有男朋友？」他走到她面前，緊張地問。

　　「我當然有男朋友，我可不像你那麼天真純情，何況我又比莎拉漂亮。」

　　「他是誰？」

　　「誰是他？」

　　「你的男朋友呀！」

　　「個個都是。」

　　「個個都是，就等於個個都不是，也等於我有機會做你的愛人。」

　　「有什麼名牌藥水可洗清你的肉麻？」

　　「我是肉麻，但我坦率，不會口是心非，在乎的裝作不在乎。」

　　「算了，葉天朗建築師，我沒空和你鬥嘴，失陪。」她拋下毛巾下海。

　　葉天朗馬上跟了上去，一直伴著她游，蔚甄停下來抹把臉：「你煩不煩？」

　　他噴出一口海水：「大海又不是堡壘私有的，你游你的，我游我的，我又沒有拉你的腿。」

　　「你真討厭！」

　　「你也可惡！」他始終嬉皮笑臉。

　　蔚甄不理他，直向前游。

　　本來蔚甄不想再帶小咪出來游泳，但又覺得不應該為了私人的事，剝削了小咪的權利。

　　蔚甄是來打工的，她也答應過明珠每天教小咪游泳。

　　果然，葉天朗坐在石上，手中拿著一隻大蝴蝶風箏。

　　小咪一看見他，甩開蔚甄的手，跑過去：「哥哥，哥哥！」

　　「你答應昨天來的，我昨天拿著風箏就坐在這兒一直等你，太陽都快把我曬乾了，昨天為什麼約好了又不來？」葉天朗一手便抱起她。

　　「昨天，昨天，」小咪望著蔚甄，她不會說：「姐姐－－」

　　蔚甄抬頭看天上的雲。

　　「昨天有一大班朋友來看姐姐，他們玩得開心，把我都忘記了。」

　　「既然知道昨天我們有事不出來，還埋怨什麼。」蔚甄自言自語：「回去徹查臥底。」

　　「你有朋友到訪不能來我不怪你，但事前為什麼不通知一聲？」

　　「事前？事前我怎麼知道，我也是昨天早上接到通知。」

　　「事後知道你也可以派個人來通知我，我像傻瓜似地等了半天，又擔心又不服氣，真是－－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，昨天我玩得很開心，連你這個人的名字都沒想過。」

　　「你－－比孔雀還驕傲。」

　　「哥哥，放風－－放風－－」

　　蔚甄被小咪氣死了。

　　「好！小咪，我們放風箏。」葉天朗抱她跳下石頭，高高興興地陪小咪放風箏去了。他就是看得開，不會記恨的，天天嘻嘻哈哈。

　　「蔚甄－－」

　　「請你不要這樣叫我好不好？連我媽及好友也沒有這樣叫我，人家會誤會我和你有交情。」

　　「我正想請求你，我們做朋友好不好！」

　　「悉隨尊便。」

　　「那你是同意了？」

　　「同意不同意有什麼關係，你要和我交朋友，我又不能制止你的思想。」在這小島，其實蔚甄很需要一個朋友，聊聊天也好，何況是個白馬王子。

　　但問題就出在他正是她的夢中情人，如果是個普通人倒好，結伴打發時間，另一個文傑更好。

　　可惜他是夢中情人，她很可能會墮入情網，而這樣英俊的風流小子，第一天看見他，便知道他用情不專。

　　她千方百計抗拒他，就是怕自己墮進陷阱吃虧。

　　若她明知故犯，失戀、傷心，也沒有人會可憐。

　　「我是堅持要和你交朋友。」葉天朗一步步的要求：「既然是朋友，應該有約會，我想約你去吃茶。」

　　「好呀！」

　　「答應啦！」他開心得跳起，小孩子一樣：「明天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，明天沒有空。」

　　「由你決定哪一天。」

　　「改天吧！」

　　「改天，改天是哪一天？」

　　「隨便哪一天。」

　　「你根本沒有誠意。甄甄，我可以等，但也要給我一個日期。」

　　「最近的節日，是什麼節日呢？」蔚甄側著頭沉思。

　　「中國的還是外國的？」

　　「中國外國都可以，只要是節日，暑假不算數。」

　　「中秋節。」

　　「中秋節也不錯，」蔚甄點點頭：「就決定中秋節，中秋節陪你喝茶，決定啦！」

　　「中秋節？中秋節是九月，那時我的假期也完了，沒有那麼誇張吧？下星期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下星期再說。」

　　「還說不定，通電話，ＯＫ？」

　　「通電話也好，我把號碼告訴你。」

　　「我記不住的。」蔚甄聳聳肩：「我的記憶力，比小咪好不了多少。」

　　「那你把你的電話告訴我，由我打電話給你。」

　　「反正你有臥底的，堡內有多少隻老鼠你也知道，何況電話號碼。」

　　「還是現在約好了，我怕來來去去會輪不到我，下星期一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星期一，我早約好人了，星期二也沒有空。」

　　「星期三，最遲星期三。」

　　「星期三，我表哥結婚。」

　　「啊？」他那張俊臉開始露出詫異：「星期四總有空了吧？」

　　「表哥的婚禮，玩足三天三夜，而且我又要做伴娘。」

　　「哦－－伴郎呢？」他拍拍腦瓜。

　　「伴郎是我未來表嫂的弟弟，」蔚甄皺皺鼻子：「伴郎，好老土的，我才不會看上那位公子哥兒。」

　　「哎！好熟，我們的一問一答，好像一套電影的對白，我忘了那是什麼電影。」

　　「當然似曾相識，是兩個星期前，你和你女朋友追追逐逐的對白，可能你就在那天拋棄了她。」

　　「我的女朋友，誰呀？」他做夢一樣，糊糊塗塗。

　　「你女朋友真有那麼多，記都記不住？」蔚甄搖一下頭，這花心大少：「還記得你第一天，在沙灘看見我？」

　　「當然記得，哎！你在說艾達。」他如夢初醒：「她不是我的女朋友，她追求我，由市區追到島上來，我一向不反對男女交朋友，後來發覺她有愛上我的意思，於是我便想辦法疏遠她，就是這樣。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這樣討厭我，原來你以為我是個見異思遷，貪新忘舊，愛情不專一的人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你根本就愛情不專一。」

　　「我否認，我從未愛過任何一個女孩子，主動追求女孩子，還是第一次。以前的女朋友，都是她們－－」

　　「都是她們送上門來，將來你看見一個比我更好的，你又告訴她，溫蔚甄追求我，我怕她纏，和她疏遠。」蔚甄冷笑：「我不會追求你，我怕煩，你遠遠走開更好，省得我處處避你。」

　　「我發誓是我追求你，我肉麻，我對你一見鍾情。」葉天朗舉起手：「但我有追求女孩子的權利，我沒做錯事。我一心一意對你，你感覺得到的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這個感覺。」

　　「你沒有感覺沒關係，我現在告訴你，你知道便可以了。我們為什麼不可以交個朋友？我沒有愛人，你又沒有固定男朋友。」他追著、求著。

　　「前車可鑒，我可不想做第二個或第九個艾達，哭著離開這個海灘。」

　　「怎能拿她來比，我根本不喜歡艾達，是她追求我；我喜歡你，我才主動追求你。」他見她無動於衷，嘆口氣：「你對我有成見，不公平。」

　　她承認對葉天朗有成見，否則在這島上，孤單加苦悶，交個朋友，有什麼不好，但－－

　　「真煩，我一個下午給你磨光了，你到底想怎樣呢？」

　　「交個朋友，接受我的約會。」

　　「下一個星期吧！」

　　「不要等那麼久，明天，反正你每個下午都有空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不好又怎樣？」她語氣是無奈，但完全沒有責備的意思：「想不到來了荒島還不能清靜。」

　　「你答應了，我好開心。」他雀躍不已，他這個人，喜、怒、哀、樂都放在臉上：「我一直幻想我生命中會有個白雪公主出現，你正是我的白雪公主。」

　　蔚甄忍不住笑了，真巧合，葉天朗是她的白馬王子，而她又是他的白雪公主。是不是天公作美，還是緣訂三生，早有安排？

　　「你笑我？我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。」

　　蔚甄搖一下頭，看看天色：「我要回去了，小咪快睡醒了。」

　　「我送你回去。」

　　蔚甄未和天朗交朋友之前，對這個島完全沒有認識，只知道這兒有海、有沙灘、有別墅。

　　原來屋後有屋，再過去還有車路，車路後面還有個大樹林，風景很美。

　　這兒還有個會所，是島上住戶合資辦的。會所內有餐廳、咖啡室、桌球室、一個小型溜冰場－－

　　還有幾匹退休馬出租給會員，樹林是騎馬的好地方。

　　只有會員才可以進會所，葉天朗是會員，所以他能帶蔚甄進去玩。

　　他們坐在咖啡室內，透過落地玻璃窗，可以清楚看見大海。

　　他們一邊欣賞海景，一邊吃著雪糕梳打。

　　「島上的人還給這個島起了個別名。」

　　「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「黃金島。」

　　「島上以前有很多黃金？」

　　「或者有，不過，名字的由來不在於黃金，你看海灘，是不是很美？」

　　「唔！沙很細，又清潔。」

　　「太陽照在沙上，像不像金沙？」

　　「像呀！在這兒看最像，跑出去被太陽曬，可能觀感不同。」

　　「既然滿地金沙，所以，叫黃金島也很適合。」

　　「怪不得會所也叫黃金會所。」

　　「天氣越來越熱，下午太陽又猛又毒，不能再在外面跑。室內安裝了冷氣，一邊吃喝聊天，一邊欣賞外面景色，是最大的享受。」

　　「享受派。」

　　「我一向主張努力工作，盡情享樂，這樣做人才有意思。」

　　「但我只看見你享樂，沒聽說你工作。」

　　「我四月由美國回來，向我爸爸要了五個月假期，八月底九月初，我便要回到市區去，開始我的人生事業。」

　　「好好享受五個月才工作。」

　　「不，應該說是拼命搏殺，香港的年輕人，個個都衝勁十足，我不想落後，便要往前衝刺。萬事起頭難，我起碼需要花一年時間，才可以緊接爸爸拋過來的棒子。」

　　「你就是那些一出世就做董事長的名公子？」

　　「也可以這樣說，但，我不是名公子，在商場上我還沒有知名度，也沒有追求過明星。」他說：「男男女女朋友倒是有一大堆，都是世交或是外國的同學，只有你是我真正的女朋友。好了，我的過去你聽過了，你的呢？」

　　「我？」她不知道怎樣說，母親再嫁，繼父要強姦她，說出來也難為情：「我沒有兄弟姐妹，父親去世後環境不大好，我要暫時停學一年，在這兒侍候小咪賺錢，等賺了一筆錢，再繼續上學。」

　　「你這份工作不容易幹，」天朗指一下腦袋：「小咪似乎這兒不大妥當，反應很遲鈍，有點像低能兒。」

　　「她的確不太正常，否則她媽媽不會每月給我一萬二千元。」

　　「太辛苦太悶就不要做了。」

　　「不做就沒錢交學費。」

　　「我有錢，我可以幫助你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的好意，但是，我們只是剛剛新交的朋友，我不可以接受你的金錢。」

　　「朋友應該互相幫助。」

　　「但也沒理由要你供我念大學，」蔚甄看看表：「我要回去工作。」

　　「明天來我家好不好？」葉天朗一邊簽單一邊說：「我知道你一定會很喜歡我的家。」

　　「你和什麼人一起住在島上？」

　　「我一個人。」他們已離開會所：「還有個守屋的男工，怎樣？對我不信任，不敢去？」

　　她對男人是有戒心，但他絕不像王柏文那種人：「我沒說不信任，是你自己心中有鬼。」

　　「因為你曾經把我列為用情不專的花花公子，好啦。」他拍一下手掌：「明天請光臨寒舍。」

　　「我根本不知道你住在哪兒。」

　　「我會接你的，會不會騎腳踏車？」

　　「會，不過，幾年沒騎腳踏車了。那麼遠？要坐車。」

　　「遠呀！起碼在古堡露臺看不到我的房子，不過，騎腳踏車只是為了貪玩，你不喜歡嗎？」

　　「喜歡，騎單車還可以令小腿修長，這種運動對身體健康最有幫助。」蔚甄連忙說：「我最喜歡運動，明天來個腳踏車比賽。」

　　「接受挑戰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蔚甄穿條吊帶短褲，裡面一件T恤，用力踏腳踏車。也許太久沒有騎腳踏車，一直讓葉天朗領先。

　　葉天朗常回過頭去，向蔚甄翹起大拇指。

　　蔚甄見他那副得意樣子，又好氣又好笑，心有不甘，拼命地踏著。

　　「喂！為什麼又拐彎呀？」

　　「倦了是不是？」他停下來，回頭大聲說：「倦了我載你！」

　　「倦？小兒科，熱身還嫌不夠。」蔚甄邊踏邊說：「怕你得意忘形，過門不會入。」

　　「我們繼續前進，加油啊！」

　　蔚甄從小便喜歡玩腳踏車，小學、初中常參加腳踏車比賽，但一升上中四，游泳和跑步有了成績，便專心於游泳和賽跑，再加上中學會考。高等程度各項公考及大學入學試，她好幾年沒空騎腳踏車了，所以技術有點生硬。

　　不過，迎風騎腳踏車，是很舒服的。

　　葉天朗已經停下，把車停在路邊，上前迎接蔚甄。

　　「到了？」蔚甄正開始享受。

　　「下次再多轉幾圈。」葉天朗一手提起腳踏車：「小心上梯級。」

　　車路石坡上有一排屋：「哪一間是你的屋子？」

　　「你自己看，最特別的。」

　　上面一排屋和下面的房子不同，下面近沙灘的，都是比較傳統的歐陸式大型別墅，古堡是其中最突出的。上面的房子完全不同，新形式結合新科技，幾乎都不按照傳統，有美式、日式、英式，面積也沒有下面的別墅大，勝在簇新。

　　其中一間全白的，看上去像間玻璃屋，蔚甄走前去，只看到兩扇白色通花鐵門，但透過玻璃也不能看到屋內的一切。

　　「你喜歡這房子？」

　　「很特別，而且一片白，給人一種潔淨的感覺。」蔚甄說。

　　「想不想進去看看？」

　　「能嗎？」

　　葉天朗放下腳踏車，由皮腰帶拿出一個遙控器，一按，鐵門便分開了。

　　「啊！這就是你的家。」蔚甄好意外好開心，她第一眼就看上這玻璃屋。

　　「請！」葉天朗一伸手，蠻紳士的。一個中年壯漢走出來，把腳踏車拿進去。

　　他是打理房子的阿田，蔚甄叫他田叔，他很開心。

　　房子的花園並不很大，只有一張太陽傘的桌子和四張椅子，一張長搖椅，也沒有草地樹林，但是卻有十幾盆藍玫瑰圍住屋子。

　　「好美的玫瑰。」蔚甄蹲下來，雙手捧起一朵花：「那麼大，花瓣像絲絨，好美，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藍玫瑰。」

　　葉天朗蹲在她身邊：「這藍玫瑰是我兩年前暑假歐游，到荷蘭托花商向南非購買的，一年前才空運來港，阿田對這十幾盆藍玫瑰是又怕又愛，他每天單是花在栽培、護理玫瑰，起碼兩個小時，總算成績不俗。」

　　「簡直是絕佳。」

　　「你喜歡，我叫阿田送兩盆到堡壘去。」

　　「不，堡壘又不是我的家，我只不過是一個受薪的兒童護理員。」

　　「那你有空便多來欣賞，」葉天朗站起來：「我帶你參觀我的房子。」

　　這間玻璃屋一共只有兩層，下面一進去便是客廳、酒吧、飯廳、廚房和工人房，二樓最前端是起坐間，兩張舒服的皮椅和一張六角形的兩層玻璃茶几，左邊一排高背椅，右面是電視機，錄影機和音響器材，傢具全部白色，地上鋪著深藍厚地毯。

　　後面有兩個套房和一個客廳。

　　天台有兩張太陽椅，幾副健身器材，還有一個銀色半圓形，衛星發射網似的東西：「這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太陽能收發儀，它長期供應熱水給我們，還可推動後備發電機。」

　　「好新式。」蔚甄真是大開眼界。

　　「這兒比較少見，美國很普通，節省能源。」葉天朗帶她參觀一週後：「喜歡我的房子嗎？」

　　「這兒一切我都喜歡，雪白白的、清潔、清新－－不知怎樣形容，可能我見識少，真是嘆為觀止，誰替你設計這玻璃屋的？」

　　「自己，你忘記我是建築師？」他很驕傲地指了指胸口：「習作而已，其實，我還有很多地方不滿意，本來我想在客廳造一幅水牆，但效果不好，去水有問題，不過，我會繼續嘗試，不會放棄。」

　　「你真有本領。」蔚甄由衷他說，白馬王子應該只會享福：「房子堅固嗎？」

　　「堅固，用玻璃纖維做外牆和天花板，不碎的。」葉天朗好開心：「屋子上下內外，你喜歡哪一個部份？」

　　「都喜歡，真的。」

　　「我喜歡二樓的起坐間，在那兒喝茶、看書最好，那兒有音樂，又可以看海景。」

　　那張軟皮椅又大又舒服，還會轉的，葉天朗說：「方便在不同方向欣賞電視或風景。」

　　「從這兒看，大海特別美。」

　　「剛才你在外面，看不到屋內的一切，但在屋內，卻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一草一木。」

　　「唔，太美妙，完美無暇。」蔚甄實在喜歡這玻璃屋。

　　「你坐一會，我給你拿杯飲料，你喜歡喝什麼？要不要吃些餅？」

　　「給我一杯果汁，我回去還要陪小咪吃下午茶。」

　　蔚甄把椅子轉來轉去，一邊看海景一邊欣賞音樂，覺得很舒展。

　　葉天朗拿了兩隻大玻璃杯來：「有雪糕吃，阿田買了雪糕。」

　　「在這兒吃下午茶，比在會所內所吃的更舒服合意。」

　　「幽靜嘛，只有我們兩個人，不過，阿田不會做美味的點心或燒可口的小菜，所以，還是要出外吃，西餐我倒是可以應付。」

　　「你會煮西餐？」蔚甄不相信，她自己也不會：「你會做什麼？什菜湯？」

　　「沙律，湯、炸魚、炸雞腿，我最拿手燒牛仔肉，唔，又香又嫩，洋蔥湯也很不錯。」

　　「真的？」蔚甄還是有疑問。

　　「你不用奇怪，其實，差不多所有留學生，都會煮食，有些留學生半工讀，偷偷在酒樓工作賺錢。我是因為挨不住漢堡包熱狗，又懶開車到我姑母家吃飯，於是便請教同學和房東太太，兩三個月學會一款，幾年下來，收穫也不少，我還會做餅，做蛋糕，下次你來，可以一試。」

　　「我一走會再來。」她享受不忘工作，不停看表。

　　「你吃得那麼急，根本就不是享受。」

　　「快五點了，我要趕回去。」

　　「你趕回去也只不過侍候小咪，她睡醒了躺在床上又不會跑掉。」

　　「我正在訓練她不准賴床，」看見葉天朗不開心都放在臉上：「我晚上跟你通電話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你最好留下來陪我吃晚飯。」

　　「那是沒有可能的，」蔚甄吃完雪糕站起來：「你要和我交朋友，便要各方面體諒我，否則，我們只好－－」

　　「好吧，我送你回去，騎腳踏車好不好？又快又好玩。」

　　「當然好，但你怎樣把兩部車帶回來？」

　　「你的那輛放在堡壘，就算是打工的，也可以放部小腳踏車吧！」

　　帶兩盆藍玫瑰回去，是礙眼些，但古堡那麼大，收藏一輛車子應該不會有困難。

　　蔚甄點了點頭。

　　葉天朗去叫阿田拿腳踏車，蔚甄很快的上了車，等起程。

　　「別忙，等一等！」葉天朗叫住，他去摘了朵藍玫瑰，送到蔚甄手上。

　　「送給我？」蔚甄捧住，好開心。

　　「我知道你喜歡。」葉天朗替她把花插在車子前端：「回去找個瓶子插好它，這玫瑰壽命好長，七天內不會謝。好吧，我們啟程吧！」

　　玫瑰香迎風撲鼻，蔚甄好陶醉。

　　到古堡，葉天朗替她按了鈴便騎單車先走。

　　亞山來開門：「溫小姐有輛單車，這ＢＭＸ越野單車，好漂亮。」

　　「朋友借給我用的，我正擔心不知道該放哪兒。」

　　「放在車房，這兒反正有幾個車房空著沒放東西。」

　　「車房是給主人放汽車的，這輛單車不適合放進去。」

　　「下人房間的天井是一大片空地，空地還有上蓋，不怕風吹雨打。」

　　「我馬上拿進去！」

　　「我替你放吧！表小姐來了，正在等你。」

　　「麗珊來了？山哥，只好麻煩你了。」蔚甄向他道謝，拿著花便跑到屋裡去，麗珊聞聲走出來。

　　「麗珊，什麼時候來的？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？」

　　「剛來，本來想約文傑他們明天一起來渡假，但表姐一定要我今天來，她說你的薪金過了期，怕你不開心，昨天她才由日本回來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我不會那麼計較，又明知她出了門。」蔚甄跑著上樓說：「我先叫小咪起床，等會一兒吃下午茶再談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喂！喂！你手上的玫瑰花好罕見，好美，給我看看－－鮮花，哪兒摘的？嘩！好香。」麗珊愛不釋手。

　　「這種花不是隨便可以摘取的。」

　　「朋友送的？送玫瑰花，一定是男孩子，喂！你交了男朋友？你真是招蜂引蝶，這地方的男孩子也不放過你。」

　　蔚甄笑著到小咪房間，她軟硬兼施地拉小咪起床。

　　麗珊抱小咪到樓下吃下午茶，蔚甄把玫瑰插在臥室的瓶子內，發覺床上有幾隻漂亮紙袋。

　　她翻了翻，裡面全是泳衣和漂亮的裙子，看袋子就知道是正宗日本時裝。還有隻粉紅色的信封，裡面放了張一萬二千元的支票。

　　她第一次賺錢，好開心，如果她有假期，一定請麗珊一班朋友大吃一頓慶祝。

　　「表姐竟然送了那麼多衣服給我。」蔚甄硬要小咪吃蛋糕，她一向不喜歡吃東西，所以那麼瘦，不逼就不吃。

　　「你表姐，她去日本說明，是購買時裝的。」

　　「她添新裝是應該的，但沒理由買給我，我只不過是個家庭教師。」

　　「就因為你對小咪好，又沒有向她吵著不幹，你盡責，她說應該獎勵你。」

　　「她已經付了我月薪一萬二千元，數目不小。可惜那張支票不知道哪天才能送進銀行，我要放假才能辦事。」

　　「我替你存進去。」麗珊突然想起了：「以後你把銀行戶口的號碼告訴表姐，她每月存錢進去，這樣對她對你都方便。」

　　「好主意，有空你代我轉告表姐。」蔚甄鬆了一口氣說：「我一有假期便請你和文傑他們吃飯、看戲。」

　　「別客氣了，表姐的錢也不容易賺，薪金的事，我明天跟她說，你有時間也打個電話給表姐，告訴她已經收到禮物。」

　　「我會向她道謝。那些泳衣，兩小塊布，好性感的。」

　　「流行呀！你身材好，何必埋沒，那種泳衣不是人人可以穿，我就不敢穿，因為我沒有條件。」

　　蔚甄和小咪進書房，教她寫字，教會了，由她自己書寫練習，蔚甄和麗珊坐在一旁聊天。

　　「文傑和玫芳最近怎樣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，學校已經正式放暑假，我只知道文傑那份暑期工不錯，他說過多賺些錢，便會租船來看你。」

　　「其實他今天可以一起來。」

　　「我找過他，他已經上班，時間緊，也來不及找宜玲她們。」麗珊問：「你還沒有告訴我，送玫瑰花給你的那個人是誰。」

　　「一個男孩子。」

　　「我早就知道是男孩子，怎樣的人？」

　　「葉天朗，二十四歲，未婚，麻省理工學院和哈佛大學的畢業生。」

　　「你打聽得那麼清楚？」

　　「我沒打聽，他自己介紹的。」

　　「怎會這樣自我介紹，一定是傻子。」

　　「這一回你沒猜到，他不是傻子，是個如假包換的白馬王子，是我夢中情人的第一類。」

　　「這樣的小島會有白馬王子？」

　　「我什麼時候撒謊騙過你？」

　　「不是這意思，我絕對相信你，但是孤島寂寞，理想可能會降低。」麗珊問：「他和文傑－－」

　　蔚甄搖一下手：「不能比，文傑是不錯，將來他會是個好丈夫，但他絕對不是白馬王子。以前我也沒有遇見過一個人像葉天朗，他無論樣貌、學問、家世，都是最好的，憑良心說，他很迷人。」

　　「恭喜你。」麗珊握著她的手：「你終於找到你的白馬王子。」

　　「還不是我找的，我一直迴避他，因為他給我第一個印象是ＰＬＡＹＢＯＹ，他整整花了十五天時間，我才答應跟他交朋友。」

　　「宜玲知道，一定會喊：蔚甄發達了。喂！什麼時候把他帶出來讓好朋友們開開眼界？」

　　「我們正式交往才一個星期，」蔚甄突然輕嘆一口氣：「其實，他也不是十全十美。」

　　「根本沒有十全十美的人，他到底有什麼缺點？」

　　「孩子氣，他常常怪我不肯花時間陪他，每晚約會，匆匆而來，匆匆而去。他一點都不體諒我的處境，他是來渡假的，想做什麼都可以，但是，我是來做工的，一天根本沒多少私人時間。」

　　「小咪常睡，她睡了你便可以出去。」

　　「對呀！早上六時到八時我和他一起游早泳，下午二時至五時和他吃茶，今天就是去探訪他。」

　　「晚上小咪九點多便睡覺，小咪睡了，你們也可以見面。」

　　「古堡的人十點多便休息了，我走出去，難道吵醒一屋子人來開門？」

　　「你可以請他回家，他晚上走，你自己開門送他就是了。」

　　「麗珊，這怎麼可以，我在外交朋友，是我自己的事，把男朋友帶到工作地方來，太過份了。」

　　「他不方便來，你又惦念小咪，可以帶小咪到他家，這樣可以爭取見面時間。蔚甄，他是你的白馬王子，可遇而不可求，不要輕易放走他。」

　　「拉不住的，他九月便要回家接管生意。」小咪寫錯字，蔚甄握著小咪的手教她。

　　「如果你們真心相愛，我沒有理由強迫你為了小咪而失去一個美滿的歸宿。」

　　「你表姐聽了會心寒。」

　　「我不會告訴她，但她也知道你只幹十六個月，小咪不能一輩子靠補習老師，也沒有人像你這麼可靠。小咪的問題，遲早要解決，但你失去這次機會，以後未必能再找回一個白馬王子。」

　　「我也不能帶他來古堡，於理不合。」蔚甄說：「如果他真心喜歡我，應該要諒解我的。」

　　「他反過來，可能認為你不體諒他。」

　　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如果他愛你，他當然希望能常和你在一起。」麗珊希望她移民後，有人照顧蔚甄：「你愛他，就要抓往他，你天天做夢，還不是想有個好歸宿？」

第三章

　　葉天朗一看見蔚甄，便脫去上裝走下海去，很快游出海。

　　「天朗！」蔚甄拋下毛巾追上去，邊游邊叫：「你幹什麼？」

　　他悶聲不響地游了一會，冒起頭來走到水淺的地方，搖搖頭臉的水，氣鼓鼓的說：「你不守信用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蔚甄游過去。

　　「你昨天答應小咪睡了便打電話給我的。」

　　蔚甄噴出口裡的水走到他身邊：「我忘了，昨天麗珊突然來看我，十點半才走，我洗澡後便上床睡覺。」

　　「我等了一個晚上。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，是我不好。」

　　他還是不開心，他生氣時候像個小男孩。

　　「我已經道過歉了。」蔚甄柔聲說。

　　他那強壯健碩的身體滿是水珠，在太陽照射下，好像玫瑰花瓣上的金黃珠露，煞是好看：「我不接受道歉，除非－－」

　　「怎樣？」人英俊便討便宜，對這漂亮男孩誰也會多一份耐心。

　　「除非你給我一個吻。」

　　「開玩笑。」蔚甄臉緋紅，嬌羞地叫著，在天朗眼中，她也像金色的天使，好美：「我又沒犯什麼大錯。」

　　「那好吧，我吃虧點，」他無奈的：「由我吻你好了。」

　　「不，」她轉身就走：「我抗議。」

　　葉天朗從後面抱住她的腰，他的手一接觸她的皮膚，她就心跳，他輕輕轉過她的身體，兩個人面對著面，他那雙似笑非笑的俊目，看得她意亂神迷。他抱緊她一點，他的胸肌貼緊她的肉體，她面燙膚熱，嘴裡輕叫：「別這樣－－」

　　葉天朗低頭吻她一下，這是試探，蔚甄心裡是想反抗，但她只是輕輕地擺了擺小蠻腰，那就更富挑逗性。

　　葉天朗上下左右地吻遍她的櫻唇。

　　蔚甄已沒有反抗的能力，身體軟軟地靠在葉天朗身上。

　　葉天朗無所顧忌，深切而熱烈地親吻她。

　　蔚甄軟弱無力，貼在他胸前喘息。

　　「甄甄，我愛你。」他雙手撫摸她的背，吻著她的頭髮：「你愛我嗎？」

　　她愛他嗎？太放縱了，她定定神，推開他急走，讓海水浸滿她全身，令她冷靜、清醒。

　　反過來是葉天朗追她，蔚甄拼命地游，逃避，逃避。

　　「甄甄。」

　　蔚甄由海裡走上沙灘，用毛巾遮住身體，拿起一角抹面抹長髮。

　　「甄甄。」葉天朗已經跟了上來。

　　「剛才好好的，為什麼不理我？」

　　「自我檢討，自我懲罰。」

　　葉天朗握住她的手臂：「你還沒有回答我，你愛不愛我？」

　　「愛你？」蔚甄拉開他的手：「我們認識三個星期，真正來往只不過一個星期。」

　　「愛一個人和時間有關係嗎？若有一個你完全不喜歡的男孩子，追求你三年，因為時間長，你就愛上了他？」葉天朗邊說邊走到她前面：「我第一次看見你便愛上你，你信不信一見鍾情？」

　　溫蔚甄是一個喜歡織夢的人，既然她相信有白馬王子和夢中情人，當然相信一見鍾情，她不否認她很快就喜歡葉天朗，因為初見面已是似曾相識，又何況剛才被他熱情一吻，那份甜蜜，連夢中都沒有體驗過。這做夢者，這情竇初開的女孩子，是有點情迷，不過，另一方面，他對葉天朗仍然有抗拒感，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老是不信任葉天朗，好像對他有成見。

　　「甄甄？」天朗伸開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
　　「我不能回答，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。」

　　「唔，應該讓你想想，戀愛是一件很偉大的事。」

　　「唉，想不到我第一個初吻是－－」

　　「我的表現很糟糕嗎？第一次應該沒有比較的。」天朗很高興得到蔚甄的初吻，純潔的女孩子總是討少男喜愛。

　　「我是說這地方這環境－－」

　　「噢！我明白了，在你的想像中，應該有燭光、玫瑰、音樂、幽雅的情調和美好的地方－－」

　　「老土，」蔚甄截住他：「但也不是大庭廣眾。」

　　「不是，這兒是大自然。廣眾？沒有呀，六七點鐘很少人到海灘。」葉天朗閉上眼睛：「在茫茫大海中，這個世界只有我們兩個人，唔！好甜蜜，好浪漫。」

　　葉天朗情不自禁的攬住她的腰又說：「好浪漫。」

　　「好肉麻。」蔚甄拍打他的手。

　　「戀愛是最神聖的，我還是第一次真真正正談戀愛，我好快樂，我終於找到我最愛的。」

　　「你的粵語片對白跟多少位女性說過？」

　　「一個，」他肯定的，眼神倒是正直無邪：「就是你。」

　　「這兩句對白曾說了多少次？」

　　「一次。你為什麼不信任我？」葉天朗又急又氣：「我不否認一直有許多女朋友，但全是她們追求我，說愛的是她們，我根本不需要說。」

　　蔚甄咬住下唇，忍不住笑了。

　　「為什麼笑？啊，我急死了你就笑死了。」天朗手伸過些把她擁進懷裡：「你有虐待狂。」

　　「笑都不准，專制魔王。」蔚甄掙脫開去：「公眾場所，尊重些。」

　　那時候已經有人到沙灘曬太陽和游泳了。

　　「你頭腦好守舊，戀人相擁而行又不是幹壞事，根本很普通。你看那邊，那對洋人就坐在沙灘上親吻呢！」

　　「我承認比較保守，因為我是好女孩，你去找那些新潮小姐，說不定她早上認識你，晚上便樂意陪你上床。」

　　「啊！你說粗話。」天朗指著她。

　　「那不是粗話，但不夠高雅，然而也是事實。」蔚甄咧了咧嘴：「根本連你自己都不知道，你喜歡我這老古董，還是喜歡你的豪放女？」

　　「我喜歡你，千真萬確，豪放女玩玩可以，是那種玩伴。終身伴侶一定要純潔、高尚、不濫交。甄甄，我對你是認真的，現在就只等待你的考慮。」

　　蔚甄一整天都很開心，她天天盼望有個白馬王子，便真的有個白馬王子為她效忠，她可說是如願以償。

　　根本也沒有什麼好考慮，有個這樣漂亮的男朋友，自己也很有面子，她縱然貌若天仙，有葉天朗這樣的男朋友，也該心滿意足，她十八年還是第一次遇上。

　　男女相愛，由相識到牽手，是第一關；由牽手到接吻這一關最難過，一旦沖開了，感情進展便如坐穿梭機。

　　他們到會所打壁球，葉天朗遇見男朋友。

　　「小葉，很久沒見到你到桌球室，什麼時候再去賭兩局？」

　　「女朋友不喜歡嘛，不去了。」葉天朗拖住蔚甄的手。

　　「小葉，你的女朋友真漂亮。」他們羡慕地打量：「金童玉女，真是天生一對啊！」

　　「改天再約你們。」葉天朗忙把蔚甄帶開，好像怕人家搶走似的，他問：「甄甄，為什麼不喜歡玩桌球？」

　　「凡是動的運動我都喜歡，打桌球我沒有耐性，太斯文太靜，年紀大一點或者喜歡。」

　　「其實你很活躍，很調皮，但外表一點都看不出。」葉天朗看沒人注意又偷吻她一下。

　　蔚甄嬌笑：「人不可以貌相。」

　　「所以呢，我注定是你的手下敗將。」

　　「聽你說我好像是個征服者，還常欺負你。」

　　「你不欺負我嗎？」他好會撒嬌。這麼大個子撒嬌本來很令人反胃，但他樣子漂亮，就沒有人忍心責備他：「你一天到晚只顧小咪，什麼時候為我設想過，天天就扔下我獨個兒吃飯，孤獨死，悶死了，同住一個島上，見面還得偷偷摸摸，來去如風，多殘忍！」

　　「我要工作，小咪是我的老闆。」

　　「一萬二，有什麼了不起，我說過多少次了，我按月給你一萬二，你辭工不要幹，多陪陪我，十月繼續念大學。」

　　「我也說過，我頂多是你的女朋友，沒有理由平白要你供養我。」蔚甄溫馨軟語。

　　「我說可以便是可以，為什麼老要分你我？為什麼一定要有理由？」

　　「你這樣蠻不講理，我不理你了。」蔚甄甩開他的手。

　　他馬上誠惶誠恐，拉住蔚甄的手：「對不起，剛才我太不知好歹。」

　　蔚甄看看他，點點他鼻尖：「明天睡晚一點，六點不要去游早泳了。」

　　「蔚甄，你還生氣？」葉天朗捉住她的手，站定下來：「別生氣，不開心，罵我、打我好了。」

　　「哈，你把我說成晚娘似的。」蔚甄好笑：「我知道你不習慣早起，我是為你好，想你睡一個飽飽甜甜的覺。」

　　「那我見你的時間豈非少上加少？我寧願睡眠不足。」

　　「你明天乖乖地留在屋裡，擔保你有意想不到的收穫。」蔚甄牽了牽他的手：「場地空出來了，你到底還打不打壁球？」

　　「打，我們已經等了半小時了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還不趕快進去？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溫蔚甄抱著小咪，按一下鈴。

　　「哪一位？」田叔可能是開了閉路電視：「溫小姐。」

　　阿田來開門，迎接她們進玻璃屋，小咪好奇地四周望。

　　「天朗呢？」

　　「少爺今天好特別，我又不敢去吵他，但又擔心他會不會病了，他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醒來。」

　　「沒事的。」蔚甄很高興天朗那麼聽話：「這是我的小女主人小咪，小咪，叫田叔－－對了，她身體不大好，要人照顧。田叔，你正在忙什麼？」

　　「沒得忙，我打掃好地方，澆了花，煮了早餐，少爺還沒起床，剛才我傻乎乎地坐在臺階前，溫小姐你來了真好。」

　　「你替我看守小咪一會好嗎？我去看天朗。」

　　「好，」阿田開心地點頭：「我會小心看護小姐。」

　　「叫她小咪好了，她只懂自己的名字。」蔚甄走進屋子，由酒吧側面上樓梯，走到天朗的睡房。

　　輕輕旋開門，房間很大，只有一張特大的法國宮廷式睡床。

　　蔚甄走過去，天朗赤裸上身，穿了條運動裝睡褲，抱住個大枕頭，呼呼大睡。

　　如果蔚甄不是時常和天朗一起泡海水，見慣了他的身體，她真會害羞。

　　她坐在床邊，用手指輕搔他的面頰，他照睡不醒。

　　「爛睡豬。」蔚甄輕拍他的背：「天朗，建築師，董事長，白馬王子，醒來啦！」

　　他還是一動都不動，少見。

　　蔚甄彎下腰，用一小絡髮尾搔他的鼻子，他搖搖頭，扔開枕頭一把抱住蔚甄，一個大翻身，把蔚甄壓在下面，雨點式地親吻蔚甄。

　　蔚甄氣呼呼，頓一頓，才叫：「啊！原來你裝睡的，好可惡！」

　　天朗捧起她的臉，又用力吮了一下她的唇：「誰叫你這樣調皮？」

　　「好了，別玩了，起床吧，十點多了，你還沒吃早餐。」

　　「我不想吃早餐，我已經吃飽了，秀色可餐。」

　　「誰教你的甜言蜜語，留學生還會那麼多成語？」

　　「別忘了我在這兒出生，也念過十幾年中文。」

　　「你起來了再說，孤男寡女擠在床上太不像話，田叔和小咪都在外面。」

　　「阿田不會見怪，也不會說閒話。」

　　「他可能是見慣不怪，但我不是你那些女朋友，我一點都不豪放。你再不起床，我以後也不會再來，」蔚甄板起臉：「我認真的。」

　　天朗還是貪心地再吻她一下：「別生氣，我聽話，說起來便起來。」

　　天朗一移開身，蔚甄馬上起來，撥撥頭髮，拉齊衣服。

　　她今天穿一條白色迷你裙，一件芥茉黃的吊帶上裝，一條金屬圈圈腰帶，壓花純白結繩皮鞋，黃小花的短襪。

　　雪白的肩膊和雙臂、修長的美腿都露了出來，很性感。

　　「你的衣服很漂亮，」他忍不住又過去攬攬抱抱：「很有品味。」

　　「這不是我的功勞，衣服多半是小咪母親送的。」蔚甄把他推進浴室：「我在房間外面等你。」

　　「你不要出去，在房間等我。」

　　「我要去照顧小咪，田叔可能不習慣看管她，」蔚甄問：「你到底吃不吃早餐？」

　　「什麼時候？」

　　「快十一點啦！」

　　「不吃了，我們去會所吃中飯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好，你換好衣服出來－－」

　　蔚甄抱小咪坐在軟皮椅上，讓她看海景，看沙灘上的人游泳嬉戲。

　　葉天朗出來，一套黃白間條子的夏日運動裝，他走過去擠在蔚甄身邊坐下：「我們配不配，像不像一對兒？」

　　「像，天衣無縫。」蔚甄瞟他一眼。

　　「下次我做衣服也給你做一件，我喜歡情侶裝，人家一看便知道我們是情侶。」

　　「有什麼好處？」

　　「那些男孩子不敢打你的主意。喂！小咪，你怎麼也來了？」

　　「哥哥。」

　　「小咪，乖。」葉天朗捏她一下：「對了，甄甄，你今天怎會這時候來我家？我好開心啊！」

　　「昨天我叫你聽話，沒騙你。」蔚甄說：「麗珊知道我和你交朋友，大概是她向小咪的媽媽求情的，所以，顧太太上星期日晚給我打電話，幾乎談了一個晚上。她由麗珊處知道小咪的情況，很滿意，她告訴我，以後每逢星期六、星期日，小咪不用上課和學游泳。不過，如果我要出外玩，一定不能扔下小咪，除非她睡覺。帶小咪出外，也只准在島上，因為小咪不能適應市區吵鬧的環境，此外還有一些禁忌－－總之，以後星期六和星期日，我可以多點時間陪你。」

　　「好呀！」葉天朗雙手把蔚甄抱起來：「這才像情侶嘛，哈哈，我好開心，你老闆娘真仁慈。」

　　「嘻嘻－－」小咪掩住嘴：「姐姐要哥哥抱抱－－」

　　「快放我下來，」蔚甄臉紅：「我為人師表，時候不早，也該去吃午飯了。」

　　舒舒服服地吃過午餐，葉天朗安排一天節目。

　　「先讓小咪睡午覺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還要送她回家？」

　　「帶進帶出費時，但她非要午睡不可，把她送回你家，請田叔幫忙留意她一下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好，交給阿田好了，拍拖誰願意有個電燈泡？」

　　飯後便散步回玻璃屋讓小咪午睡。

　　人是永遠沒有滿足的，特別是葉天朗，他全心全意設計個燭光晚餐，情調本來很浪漫，但小咪隔在中間，他就覺得沒有情趣，蔚甄怎麼也不肯，不理小咪自己享受。

　　葉天朗又怨不能到市區，他好希望和蔚甄上的士高狂歡一晚，他年紀輕，活潑又浪漫。

　　蔚甄對任何活動、運動及新玩意都有興趣，表現也不差，雖然她不喜歡玩桌球，但也非完全未玩過，只是興趣不大，就沒有玩。

　　騎馬，她就完完全全沒有試過，在香港，除了一些騎術學校，根本難得有適合環境和條件策馬馳騁，所以，她不會騎馬。

　　葉天朗就不同，在牛仔國家住了那麼多年，他對騎馬有濃厚興趣，他的姐夫在德撒斯州「壽福」附近又有個大牧場，他假期也會到那兒騎馬。

　　葉天朗向會所租了兩匹馬，那些馬雄風不再，已經很衰老了，再加上蔚甄對運動有天份，第三天已經可以騎馬漫步。

　　這天蔚甄帶小咪來玻璃屋，一進去便聽到男女笑聲。

　　「天朗，你非要喝了這杯酒不可。」

　　「大白天喝什麼酒。」

　　「這不是普通酒，是我特別為你調製的，叫長壽福星。」

　　「露莎說得對，鬥酒，晚上才奉陪。」

　　「天朗，你真可愛－－」

　　蔚甄走進屋去，大家突然停止了聲音。

　　葉天朗一轉椅子，由酒吧跳下來，走過去挽住她的腰，輕吻她的面頰：「我的女朋友來了，她就是我說的甄甄。」

　　屋裡有兩男兩女，看了蔚甄一會，都走過來打招呼：「晦！甄甄。」

　　「喂，喂，甄甄是我叫的，專用的。」葉天朗拍開男孩子的手：「你們只能叫她蔚甄。」

　　大家喝倒彩：「噓！」

　　「肅靜，我為大家介紹，這是我大學的好同學杜貝寧，中學同學馬國司、露莎、朱麗亞。」

　　蔚甄就一一和每個人打招呼。

　　「這是你妹妹吧。」杜貝寧彎腰輕拍小咪的臉。

　　「不，她是古堡公主，甄甄在古堡做事。」

　　「杜貝寧，你是不是有近視，蔚甄那麼漂亮，怎會有一個醜妹妹。」

　　「小咪其實也很好看，」蔚甄連忙說：「她只不過瘦弱一點罷了。」

　　「馬國司，你再敢說小咪醜，」天朗握起拳頭晃了光：「我揍你。」

　　「不敢說了，我又打不過你的。」馬國司縮了縮脖子。

　　「喂，天朗，」露莎說：「你的女朋友來了，可以吃生日蛋糕了。」

　　「可以，開始啦！」

　　大家跑向飯廳，蔚甄拉了天朗一把：「你今天生日嗎？」

　　「不，是明天。」

　　「請客預祝為什麼不告訴我？」

　　「我根本忘記自己的生日，天天忙拍拖，哪有時間記自己的生日，他們今天不來，我根本忘了，生日蛋糕，也是他們買來的。」

　　「我什麼禮物也沒有帶來。」

　　「人來了比禮物更好，來，去吃生日蛋糕。」

　　蔚甄餵小咪吃蛋糕，葉天朗坐到她身邊，叉一塊蛋糕送進蔚甄口裡，自己吃一塊。

　　「我又發覺天朗多一個優點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，你由小學就崇拜天朗到今天？」

　　「馬可斯，末路王孫，快說。」馬國司和馬可斯發音相似。

　　「豪放師奶露莎。」

　　「你，死統治者，失敗流氓。」

　　「別吵嘛，嚇壞了小女孩。」杜貝寧看了看小咪：「國司，你有話快說。」

　　「平時你們都看見，只有女孩子向天朗獻殷勤，什麼餵賓治的故事，餵牛扒爭風呷醋－－不勝枚舉；但今天呢，大家看見天朗餵他的女朋友吃蛋糕，上演了一幕餵生日蛋糕的深情。」

　　「蔚甄真好運氣。」朱麗亞羡慕。

　　「好運是另外一回事，」杜貝寧說：「有好條件最重要。」

　　「沒有好條件怎迷得住天朗？」露莎嗟嘆：「世界根本就不公平。」

　　蔚甄看天朗一眼，天朗搖搖頭，拿一杯果汁給蔚甄喝。

　　「喂，喂，晚飯前有什麼節目？」

　　「跳舞，鬆鬆骨頭。」

　　「跳舞好，我很久沒有去的士高。」

　　露莎馬上說：「倒不如晚飯後我們到市區上的士高？」

　　「不去了，說過晚飯後鬥酒。」

　　「在的士高一樣可以鬥酒，才熱鬧呢，你們說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甄甄今天沒假期，不能到市區，我們就在這兒跳舞，我有很勁的唱片。」

　　「噢！」

　　「甄甄，」天朗搭住她的肩膊：「等會兒我們跳舞。」

　　「好，」蔚甄點點頭：「今天小咪還未午睡，我先抱她上客房。」

　　「要不要我幫你？」

　　「不要了，你招呼朋友。」蔚甄抱了小咪出去。

　　「天朗，」杜貝寧望著蔚甄的背影，她穿了套粉綠色上裙，說：「她的確是位美人，可惜不－－不，是斯文些，太內向，好靜。」

　　「其實你想說她是木美人，你看錯了，其實甄甄很好動調皮，不過初相識，陌生些，平時她也喜歡說笑，那張小嘴也不饒人。」

　　「倒看不出。」

　　「我喜歡辣，太平凡的不適合我，來吧，搬桌椅－－」

　　蔚甄看小咪睡著了，才離開房間，到樓下，他們已經跳得很開心。

　　葉天朗一看見蔚甄，忙去拖她一起跳。

　　「你的朋友很好玩。」

　　「是呀，他們不算，還有幾個反斗王沒來，他們才瘋，我們都喜歡玩，喜歡熱鬧，甄甄，你舞姿很美。」

　　「謝謝。」蔚甄邊跳邊說：「你喜歡熱鬧，但我認識你那麼久，還未真正認識你的朋友，也沒見人到過玻璃屋來。」

　　「是我下令不准他們來，我要全力追求你。」天朗一攬她的腰，嘴對嘴地吻她一下：「今天他們突然而來，是為了預祝我二十四歲生日，我也不好意思不招待他們，你不介意吧？」

　　「怎會，別以為我器量小，況且，我自己也有一班男女朋友。」

　　「那次到古堡的人？」

　　「唔，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。」

　　「看他們哪一天有空，請他們來玻璃屋玩。」

　　「彼此陌生，他們不敢打擾。」

　　「哪裡話，你的朋友，也是我的朋友，況且，我真想認識你的朋友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我通知他們。」

　　電話鈴響，杜貝寧過來：「天朗，你去聽電話，我請蔚甄跳個舞。」

　　天朗見個禮就走出去。

　　「天朗有許多女朋友。」杜貝寧說。

　　「他的事我都清楚。」蔚甄不想聽第三者說天朗的壞話。

　　「不過都是神女有心，襄王無夢，相信你是他第一個追求的女孩子，可以看出他十分重視你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」蔚甄有點難為情，她把杜貝寧想歪了。

　　「天朗真是命好運好，在家裡很得父母寵愛，女孩子都疼他。在學校，老師袒護他，男同學都崇拜他。在美國，體育項目出色，更受人崇拜，學校也對他特別重視。」

　　「你呢？」蔚甄總算看到杜貝寧，雖然不太清楚。其實，他外貌不錯，也很高大，說話有條理。

　　「我？我沒有他條件好，當然運動也比不上他。還有，他畢業回港，可以休息五個月，我才玩了幾天，父親就把我拉上公司，雖然沒限定朝九晚五，但有公事纏身，不像天朗自由自在。」

　　「你也是一出生便是董事長。」

　　「哈哈，是吧！」他苦笑：「其實一個大學畢業生沒多少料子。」

　　「多上社會大學，我想比較會有幫助。」他學歷家勢也不錯。

　　「你說得對－－天朗回來了，」他拍了拍天朗的背：「把女朋友交回給你。」

　　「謝啦。」天朗向蔚甄道歉：「老媽子真好氣，拿著電話不肯放手。」

　　「原來是你媽咪的電話。」

　　「你以為是女孩子？若是，我說三句便掛電話。」

　　「她找你有事？」

　　「我忘了自己的生日，她可沒有忘記。媽咪說明天為我籌備了個餐舞會，把我的朋友、親戚都請去，還為我縫了套晚禮服，杜貝寧他們也會被請去。」

　　「他們又可以再玩一天。」

　　「甄甄，」天朗停了舞步，握住她兩隻手：「你明天也和我一起回家，我媽咪會喜歡看見你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假期，我不能離開這個島，你知道的。」蔚甄當然也希望跟他回家，參加他的生日舞會。

　　「簡直像賣了身的奴隸，完全沒有人身自由，這份工作不幹算了。」

　　「不幹怎麼行？少爺呀，我要吃飯的，你別生氣，明天好好玩一天。」

　　「你不在我身邊，我不會玩得開心，我會一天想著你。」天朗可憐兮兮的樣子。

　　「不會的，很多漂亮女孩子等著餵你吃蛋糕、沙律－－你會很開心的。」

　　「你還來氣我？」葉天朗咬她的手指：「要餵，只能餵你。」

　　「其實，我也希望到市區，買一份生日禮物送給你。」

　　「你真要送我生日禮物？」

　　「應該的。」

　　「其實你身上也有。」葉天朗指了指她的黃金項鏈。

　　「這項鏈，這－－」

　　「捨不得？誰送的？」

　　「是我爸爸去世時留給我的紀念品，所以－－」

　　「我明白了，你留著它。你親我一個，便算是生日禮物。」

　　吃過晚飯，三男二女，圍住酒吧玩鬥酒，本來葉天朗不想扔下蔚甄，但他事前答應了，過去也玩慣了。

　　蔚甄抱著小咪，坐在一旁觀看。

　　他們鬥酒有好幾個玩法，譬如：猜雙單，放著一盆美國大紅豆，兩個人玩，其中一個抓一把豆，另一個人猜，如果猜單開了雙，便要罰喝一小杯酒（那些酒杯像潮州茶的杯子那麼大小，只是形狀不同）。

　　又玩十五二十，麻鷹大圍捕，美國諺言，連包、剪、捶也玩上。

　　最初天朗還顧著蔚甄，又怕蔚甄悶不肯再玩，蔚甄過意不去還鼓勵他。

　　後來輸了幾杯，五個都喝了酒，就越玩越糟，越玩越癲，兩個女孩子攬住天朗嘻嘻哈哈。

　　蔚甄見小咪有睡意，便告訴天朗先走一步。

　　「你不要走，陪著我。」他拉著蔚甄。

　　蔚甄只好又多留一會，直至接近十點，想再告訴天朗，但五個人攬作一團，蔚甄根本擠不上去。

　　蔚甄終於被擠開了，但她一點都不怪天朗，因為她和麗珊一班朋友玩起來也很狂，年輕人，多半都喜歡熱鬧。

　　其實蔚甄如果不是要照顧小咪，她也想去玩鬥酒，雖然她沒玩過，也沒喝過酒，她畢竟還是個學生，和葉天朗、杜貝寧他們有分別，他們已超過二十一歲，開始步入社會，都是未來或已經是年輕商人。

　　蔚甄抱起小咪離去，她已經懂得怎樣去開啟那電動鐵門。

　　回去替小咪換上睡裙，讓她好好睡覺，她自己也洗過澡換上睡衣，正準備關燈睡覺，突然有人敲房門。

　　小咪沒事吧？她跳下床跑去開門，是管家芯媽。

　　「溫小姐，有位葉先生找你。」

　　「這麼晚？芯媽，你沒讓他進來吧？」蔚甄又怕又急。

　　「糟了，我留他在門外，現在我去請他進來。」

　　「不，芯媽，」蔚甄一把拉住她：「讓他在外面，其實我也是下人，我的朋友怎能進屋來。」

　　「主人又不在－－」

　　「不好，不應該這樣，我會出去見他。芯媽，真對不起你，這麼晚了，騷擾你休息時間，快去睡吧！我馬上出去打發他走。」

　　「你不用為我擔心，我不像你們年輕人，每天非睡八小時不可，況且午飯後沒有事，我還可以打個瞌睡。」芯媽善意地說：「我看葉先生矜矜貴貴像個少爺，他來找你一定有事，別令人難堪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了，芯媽，你真好，謝謝你。」蔚甄穿上晨褸：「我自己會關好門，別煩著山哥－－」

　　蔚甄走出去，虛掩上大門，一看見葉天朗不禁埋怨起來：「你怎麼了？深夜來找我，不是說過不能來的。」

　　「哼！」葉天朗冷著臉，背對著她。

　　「還發脾氣？」蔚甄把他拉回來：「一點都不體諒我，我在這兒打工的。」

　　「我早就叫你不要幹。」葉天朗一副找麻煩的樣子：「我的朋友還在玻璃屋，你既然不喜歡，我叫他們馬上走。」

　　「半夜三更把人趕走？他們是你好朋友，又住在市區，你叫他們睡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這個我可不管，你不喜歡，我有什麼辦法？」

　　「你為什麼老冤枉我不喜歡他們？」

　　「如果不是，你為什麼一聲不響地走掉？」

　　「我一聲不響？你們幾個人不知道誰輸了，你推我，我推你的擠作一團，我根本擠都擠不進去。小咪睡了，時間又晚。」

　　「你不開心，是因為我沒有請你一起玩鬥酒。」他沒平靜過，呱呱叫：「我最不喜歡女孩子鬥酒，那是男人玩的，何況你是我的女朋友。」

　　「你請我都不能玩，小咪像八爪魚一樣，我加進去只有掃興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不應該玩鬥酒冷落你，」葉天朗把手插在牛仔褲的袋內：「我自從認識你便不准許任何人來探望我，怕他們礙著。今天他們突然出現，事前我根本不知道，他們好心來為我預祝壽辰，我不能不陪他們玩玩，你就不高興了。」

　　「哈！你氣沖沖地跑來吵醒一屋子的人，就為了這個？小器包！」蔚甄用力捏他一下：「我不告而別令你擔心是我不好，我向你道歉，行了吧？」

　　「我又沒有要你道歉，」他眨眨眼睫毛：「我說過你不在我身邊我便不開心。」

　　「我要做工的，現在還是ＯＮ　ＤＵＴＹ。」

　　「叫你不要做這份工。」

　　「好呀！你把我娶回家，讓我做大少奶、闊太太，就不用做工。」

　　他靜一靜：「你不怪露莎他們？」

　　「不怪，你快回去，別冷落他們，我也要進去了，不能讓人久等著關門。」蔚甄輕輕推了推他：「回去吧！嗯？」

　　「我明天不能陪你，早上和他們一起回市區，我媽咪等著我。」他握往她兩隻手：「由於家裡開舞會，可能晚上我也趕不及回來，後天趕回來陪你吃早餐。」

　　「跳了一晚舞，第二天起不來了，你媽咪也不會讓你早起，我還是等你吃晚餐吧！」

　　「蔚甄，」葉天朗把她抱進懷裡：「我捨不得離開你。」

　　「你傻的，」蔚甄搔他的頭髮：「你又不是去北冰洋，後天就回來了。你人高馬大，羞不羞？」

　　葉天朗捧住她的臉深吻，蔚甄哄走他，他邊走邊說：「後天七點鐘，你在玻璃屋等我。」

　　蔚甄本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，但心有所怯，忙退進去關門。

　　「溫小姐，讓我來。」

　　「山哥，你還沒有睡？」蔚甄臉紅了：「對不起，真對不起。」

　　「沒關係啦！」他笑嘻嘻：「記著請我們吃糖就是了。」

　　蔚甄滿臉緋紅地走進屋裡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這些日子裡，蔚甄都有葉天朗陪伴著，倒不覺得時間難過，但是，今天葉天朗回家過生日，她真是度日如年。

　　她沒精打采地去游早水，八點不到便回古堡，洗頭洗澡拖著時間。九點侍候小咪起床、吃早餐，帶她到沙灘曬太陽。

　　她讓小咪在沙灘走，自己坐在石上，無聊地把下巴擱在膝蓋上。

　　「哥哥呢？」小咪竟也會問。

　　「哥哥回家去了，回市區的家去了。」她懶洋洋地說。

　　小咪垂頭喪氣的去堆沙，她也想天朗的，因為天朗常陪她玩。

　　蔚甄抬頭看天上白雲，千變萬化，看得發呆－－或者情緒低落，故意放鬆精神。

　　「姐姐！」小咪在叫：「姐姐！」

　　「啊！什麼事？」

　　小咪揪住裙子走向海。

　　「慢著，站住，站住不要動－－」蔚甄嚇得如夢初醒從石上跳下，攔腰抱住小咪，小咪也嚇了一跳。

　　也許天氣熱，小咪自從學會游水，便喜歡在水裡泡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姐姐忘了陪你游泳。」她一邊替小咪脫下裙子一邊說。

　　小咪能在海裡撐撐腳，撥撥水便開心了。

　　她體力不好，游幾下，便要蔚甄扶住她休息一會，然後又再來一次。

　　她通常在水裡不願上來，要蔚甄又拖又哄，才會上岸。

　　游泳完畢，帶她回家侍候她洗澡更衣吃中飯，飯後上課一小時，直至小咪打瞌睡，便抱她去睡覺。

　　一直以來，小咪午睡便是蔚甄和天朗約會的時間，是一天裡最開心的，但今天不同，她獨個兒出外逛了一會，太陽實在猛，只好又回古堡。

　　平時一眨眼，就過去幾小時，天朗總嫌時間短，可是今天卻要沒事找事做去打發時間。抹車，天朗給她用的ＢＭＸ腳踏車。

　　她到廚房打個轉，廚子以為她關心晚餐，於是向她報告晚餐吃些什麼菜，甜品又是什麼。

　　蔚甄怕人家以為她多管閒事，決定安份守已，回房間睡午覺。

　　人躺在床上，半點睡意也沒有，腦海裡就想著天朗，他那張俊臉，一雙會笑的大眼睛，還有兩個酒渦。

　　他開心時的迷人笑容，不開心時的一臉孩子氣，都是那麼自然和可愛。

　　她巴不得馬上就去看看他。

　　她從床上跳起來，一下子又洩了氣，她有船嗎？而且，她根本不知道天朗市區的家在哪兒。

　　她往哪裡去找？她「蓬」的又倒在床上。

　　唉！小咪該睡醒了吧！一看鐘，才四點半。

　　她又繼續瞪大眼睛做白日夢。

　　眼皮有點重，朦朧間看見天朗由船上下來，天！天朗終於回來了。

　　「溫小姐！」有人輕輕推她，她由床上跳起，天朗果真來啦！瞪眼一看，原來是芯媽：「小咪醒來了。」

　　小咪醒來了就好，雖然小咪絕不能替她排遣寂寞，但是，小咪能令她不停工作，侍候她吃飯要倍加小心，教她念書更要有耐性。但是小咪一旦要睡，她又再度孤獨、空虛。

　　她沒有把古堡的電話號碼告訴天朗，怕他常打來騷擾古堡各人。但是，晚飯後，她常會躲在書房內打電話給天朗聊天，小聲細語，到非要上床睡覺，才肯放下電話。

　　書房很大，又清靜，為了方便蔚甄教學，馮明珠說明蔚甄可以隨時用書房。

　　書房有許多參考書，醫學、兒童心理學、科學、歷史、中文、英文、法文、世界各國地圖，應有盡有。

　　明珠的父親喜歡看書，聽說小咪的爸爸也喜歡看書。

　　平時除了阿六進來打掃，根本沒有人進來，所以，書房是蔚甄談情說愛的好地方。

　　今晚她一個人坐在寂靜的大書房內，拿起電話，又放下了。她想，天朗現在在家，是吃晚餐，還是舞會已開始了？

　　想到露莎和朱麗亞都在那舞會裡，竟有點心酸。

　　本來，她也可以出席天朗的生日舞會，和天朗雙雙對對，可惜她不能離開這兒半步。

　　她為賺一萬二千，六親斷絕，不得交男朋友，賣身一樣，真可恨！

　　怪不得以前的老師，都一一跑掉。

　　她也想跑，想飛出去，這小島除了葉天朗便一無所有。美麗的沙灘大海，天天游泳，縱然是她最喜歡的運動，也厭了，況且不能每天游泳二十四小時，其他的時間怎樣過？

　　對小咪，也只能盡力，她不是正常的孩子，再努力，花再多時間，也不可能在她身上獲得更多的成就、滿足。這樣，她便感到工作沒有意義。

　　她情緒低落，換了好幾本書都看不進眼內，盛著一肚子氣，就在書房睡著了。

　　就這樣到天亮，她沒有去游早泳，沒興趣，沒勁，回房間拖到九點。

　　如今她才發覺天朗是她在這小島上的幸運神，沒有他，便一無所有，時日難熬了。

　　幸好天朗今天便回來，一天挨過去，還不算是太難過。但天朗九月便回市區工作，留下她一個人，日子怎樣過？

　　她用勁搖搖頭，九月的事就別管了，今天安排一下時間，雖然今天不是星期六和星期日，但她不管了，五點她一定要帶小咪到玻璃屋去等葉天朗。

　　蔚甄縮短了陪小咪曬太陽的時間，陪她游泳半小時便要帶她回家讀書，小咪不肯走，發脾氣。

　　「昨天一整天已經沒見哥哥了，今天想不想見哥哥？」蔚甄哄著小咪，小咪馬上點頭。

　　「那就聽話跟我回家，你午睡完了，我便帶你去見哥哥。」

　　這樣她才肯罷休，回家教她讀書她又氣鼓鼓，只好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，她才肯乖乖坐好。

　　小咪睡覺，她便去挑選衣服，挑了件白底小彩花的時款裙子，這是今年最時髦的，穿這種衣服身材一定要好，是馮明珠送的，她品味一流。

　　她五點半就和小咪來到玻璃屋，之前她也打過電話。

　　「少爺還沒有回來？田叔。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田叔為小咪倒杯鮮奶。

　　「電話呢？」

　　「也沒有，但我知道大宅的電話，要不要我替你打個電話回去找少爺？」

　　「啊！田叔，不要，天朗的媽媽會不高興的，我又沒有重要事。」

　　「我們夫人很和氣，不大擺架子，對我們下人也很好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但電話真的不用打，反正我閒著，可以等。」

　　「少爺說，溫小姐和小咪會在這兒吃晚飯，溫小姐喜歡吃什麼菜？」

　　「你知道我無所謂，來打擾你增加你的工作，已很不好意思。」

　　「打擾我？若溫小姐不來，我的工作更多。」

　　「怎會，你只侍候天朗一個人。」

　　「我們少爺喜客，他一個人悶不住，以前天天有客人，一個、幾個、十幾個，就算晚餐由餐廳包辦自助餐，我還要弄點心、飲品什麼的。」田叔第一次說那麼多話，以前他沒機會說：「自從少爺認識溫小姐，那些少爺小姐都不見了，前天才來了四個，我還沒多謝溫小姐呢！」

　　蔚甄聽了心裡很甜，天朗真的為她趕走所有的朋友。

　　「小咪要吃魚，我買條新鮮石斑堡湯、薑蔥雞、菜心炒牛肉等－－」田叔笑瞇瞇：「已六點鐘了，溫小姐，你自便，我要到廚房工作。」

　　「要我幫忙嗎？」真心話，她悶慌了。

　　「不用，家常便飯，你陪著小咪。」

　　蔚甄每次帶小咪來，天朗便要她把小咪交給田叔看管，田叔和小咪接近了，也知道這小女孩不大正常，若不留神讓她亂跑，可能會出事。

　　田叔去工作，就靜下來了。

　　「哥哥呢？」小咪喝完鮮奶就問。

　　「哥哥就快回來了。」其實，她比小咪心更急。

　　為了遷就小咪，玻璃屋晚餐的時間也是八點，田叔突然問：「你們還沒吃下午茶嗎？」

　　「急著來，還沒吃，不過，小咪喝杯鮮奶夠了。」

　　「溫小姐，要不要我拿點什麼給你吃？」

　　「我不餓，天朗也該回來了。」蔚甄開始有點擔心，天朗會不會不回來？在家裡有父母疼又有那麼多朋友，他玩起來又那麼忘形，他可能根本已經忘記這兒有個人等他。

　　或者葉夫人留住他，他走不出來，無論如何，也該來個電話。

　　「八點了，溫小姐。小咪餓，先讓她吃飯好不好？」

　　蔚甄看了小咪那雙呆木無神的眼：「好吧，我到廚房拿點菜餵她，小孩子餓不得。」

　　「讓我來，反正我有空。溫小姐，我先給你倒碗湯，恐怕你也餓了。」

　　她不餓，只是什麼勁兒都提不起來。

　　如果從未認識過葉天朗，她可能會靜靜地捱過十六個月。但是，最近天天有天朗陪著，給她更多的美夢、快樂和歡笑，若天朗就這樣一走了之，以後的日子怎樣過。

第四章

　　平靜的湖水投下一塊小石，怎能不起漣漪？

　　蔚甄由玻璃屋走出去，天都黑了，月亮都爬上來了，還有星星。

　　看樣子，今天天朗不可能回來了。

　　突然一點聲音，大鐵門倏地分左右打開。

　　「天朗，你終於回來了！」蔚甄叫著，情不自禁地奔過去歡迎。

　　「蔚甄！」天朗張開雙臂把她擁進懷裡，把手上的袋子都掉在地上。

　　「我擔心你今天趕不回來了。」

　　「我想你，多晚也要趕回來－－」天朗說著已低頭吻她。

　　蔚甄看見他如獲至寶，也忍不住親吻他。

　　「哥哥！」小咪走出來，田叔跟在後面。

　　蔚甄輕輕離開他，但仍然靠在他懷裡。

　　「唏！小咪。」天朗叫著。

　　田叔拾起地上的東西：「少爺，可以開晚餐了。」

　　「我不餓。」天朗望著蔚甄：「你還沒有吃飯？」

　　「等你，況且也吃不下，」蔚甄柔柔的：「只有小咪吃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晚點吃好不好？到我房間來，我有很多東西給你。」天朗接過田叔手中的袋子：「看著小咪。」

　　一進房間，天朗又纏住蔚甄吻個夠，只分開兩天，就好像分開了一年。

　　蔚甄捧住他的臉：「我急死了，擔心你一去不回。這麼晚才回來，為什麼不先給我打個電話？你知道我在這兒等候的。」

　　「還打電話？我才真的急死了，我回來你沒感覺到我心跳得厲害？我是由碼頭跑回來的。」天朗拉她坐在一張椅子上，用手擁著她：「今天早上舞會才散，我收拾一下東西，上床時已經七點了。我跟媽咪說好，她答應下午一點把我叫醒，我趕回來應該五點不到。結果呢，我睡醒時已經接近六點，媽咪說見我睡得好熟，不忍心吵醒我，我真被她氣壞了，她還拉著我，要我多住幾天。我是奔跑離家的，遊艇在海上像箭一樣飛馳。」

　　「這樣說，你還沒有吃飯？」

　　「我根本一整天沒吃過東西，連水也沒喝一口。」

　　「我到酒吧倒杯果汁給你。」

　　「不要走開，」天朗攬緊她：「有了你什麼都可以不要。」

　　蔚甄撥撥他的頭髮：「剪了髮？好帥啊！」

　　「媽咪硬拉我去理髮，又為我縫了晚禮服，昨晚一屋子的人。」

　　「昨晚一定很熱鬧，你一定很開心！」蔚甄心裡有輕微的妒忌，大概昨日她悶慘了。

　　「好熱鬧啊！」他看她一眼忙說：「你不在，我怎會開心？」

　　他俯下身去，把帶回來的袋子翻開：「這是送給你的。」

　　一隻兩寸半闊的手鐲，手鐲當中有隻方形的錶。

　　「這是一隻附有鬧鐘的游水錶，你在海裡也可以控制自己的時間。」

　　蔚甄把它套在手腕上：「款式也很漂亮。」

　　「合適的才會送給你。」天朗又把一盒小小的花放在她手裡。

　　這盒玫瑰花是絹造的，沒有泥土，所以很清潔。

　　天朗在盒子上點一下。

　　「哎，好香，奇怪了，絹花也會發出香味，還是玫瑰香呢！」

　　天朗又在盒子上點一下，馬上有音樂傳出來。

　　「這是一個有香味的收音機，還可以轉臺。放在床頭，花香四溢，又可以享受音樂，多舒服！」蔚甄轉過盒子，果然看見有一小排按鈕。

　　天朗又拿出一大盒東西。

　　「護腕、護膝全套，法國貨，這兒買不到，我是指全市，只有你這短跑健兒才配用。」

　　「名貴，漂亮、別致，不愧為法國貨。」蔚甄放下花又去試戴護腕。

　　「喜歡嗎？」天朗雙手攬著她的腰，看著她一直笑瞇瞇的，他就開心。

　　「喜歡，都喜歡，怎麼突然送我這麼多禮物？」

　　「昨天我生日，這是朋友送給我的生日禮物的一小部份。我把一些適合你的拿起，袋裡還有一些，其中有一支魔術筆，你代我轉送給小咪。」

　　「連小咪也有禮物？」

　　「中國有句成語，愛屋及烏，對不對？」天朗把她抱到膝上：「雖然你不在我身邊，我仍然念著你，你不能再否認我愛你了吧？」

　　蔚甄低下了頭，撫著腕錶笑。

　　「你呢，你愛不愛我？我從未聽你親口對我說過你愛我。」

　　「收了禮物就說愛你，到底愛你的人呢，還是你的禮物？」

　　「你－－你好聰明，」天朗吻一下她的鼻子：「我要想辦法對付你。」

　　「怎樣？」蔚甄嬌嗲的：「打我一頓嗎？嗯！」

　　「你－－」天朗吻得她迷迷糊糊：「我－－我投降了－－」

　　阿田在外面敲門。

　　蔚甄跳下地，看著錶：「嘩！」攏攏頭髮走過去開門。

　　「噢！天！」天朗倒在椅裡。

　　阿田抱著小咪，輕聲說：「小咪已經睡著了。」

　　「田叔，真麻煩你，」蔚甄把小咪抱過走了出去：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天朗過來問：「甄甄，你不是要走吧？」

　　「馬上要走，十點半了，芯媽會很擔心的。」

　　「你還沒吃晚飯呢！」

　　「我不餓，」蔚甄笑笑：「精神充沛缺少點卡路里算不了什麼。」

　　天朗捏捏她的臉：「我送你回去。」

　　他走回房間拿東西，把兩隻袋子交給蔚甄，他把小咪抱過去。

　　他常說自己大個子還嫌小咪累贅，蔚甄抱著小咪走路累上加累，所以，他不讓蔚甄抱。

　　蔚甄輕輕鬆鬆地搖著袋子：「怎麼還有兩大袋？」

　　「你沒有標準的騎馬裝，我為你買了一套，」他騰出一隻手拖住蔚甄，小咪伏在他肩上睡：「另外我還給你買了套裙，售貨員說前天意大利新到的。你回家試試看，不合穿我替你換。」

　　「你昨天還有時間去買衣服？」

　　「髮型屋在酒店內，酒店商場有許多店子。」

　　「天朗，你生日我沒送你一顆花生米，反過來，要你給我送禮物。」

　　「我不要你的禮物，我要你的心。」天朗緊握她的手。

　　蔚甄把臉貼在他的臂上。

　　她很開心很滿足，並不是因為兩大袋禮物，是天朗回來了，他帶來了無窮盡的歡樂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蔚甄游過早泳回來，芯媽已經站在屋子的臺階等候她。

　　她有點意外，還沒開口問，芯媽便說：「小咪病了。」

　　「病了？」蔚甄嚇個半死，邊走邊問：「什麼病？小咪怎樣了？」

　　她忘了洗澡更衣，踢去沙灘鞋，赤足跑進小咪的房間，忙拿探熱針。啊！不得了。

　　「芯媽，有沒有退燒藥片？」

　　「小咪有病不吃成藥，一定要看醫生，你可千萬不要給她亂服藥。」

　　普通人服一天藥，睡一覺便沒事，但小咪不同，她是金枝玉葉，最主要的她不是正常的孩子。

　　「芯媽，快請醫生。」

　　「不能快，吳醫生家九點前沒人接聽電話。」

　　「啊！」蔚甄看看錶，八時四十分，還有二十分鐘。

　　她先去找個冰袋，用冰袋替小咪敷頭。平時有空閑她也在書房看過些兒童護理、心理、成長的書本，如今儘量活學活用。

　　小咪的房間便有電話，平時沒有人用，小咪自己不會打電話，電話好像專為她生病而設的。

　　她終於聽見芯媽在打電話，蔚甄忍不住走過去。

　　芯媽頹然放下電話，蔚甄心一涼：「芯媽，吳醫生什麼時候來？」

　　「吳醫生昨天去喝喜酒，要在市區逗留一個星期。」

　　「吳醫生就住在這小島上？」

　　「唔。」芯媽點一下頭：「他退休便在島上享清福，小咪每次有病都請他，十分鐘就到。」

　　「如今怎樣？小咪不能乾等一星期。」

　　「一星期？一天都不能等，沒辦法，只好通知小姐。」芯媽打電話給明珠。

　　蔚甄索性站著不走，請醫生要緊。

　　「小姐沒回來？她去了哪裡－－你想想－－怎會不知道？小咪有病－－吳醫生去了市區－－」

　　「芯媽，小姐不在家？」

　　「她出去了，又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兒。」芯媽向電話叫：「什麼？叫住他－－喂！姑爺早安，我是芯媽，小咪病了－－吳醫生去市區了，溫小姐在－－好！我等著，謝謝姑爺。」

　　「芯媽，怎樣了？那姑爺－－」

　　「姑爺就是小咪的爸爸，」芯媽一邊放下電話一邊說：「他剛巧要出門上班，知道小咪病了，他去找朱醫生，找到了會打電話通知我。」

　　「朱醫生也在島上？」

　　「在市區，島上只有兩位醫生，另一個是婦產科的，你先去看看小咪現在怎樣？」

　　芯媽似乎不耐煩，蔚甄第一次看見她這樣子。

　　其實也難怪她，一屋子人侍候個公主竟讓她病了，芯媽還是管家，心情怎會不沉重。

　　其實，最大過失的還是蔚甄，她是小咪的貼身教師、保鏢、看護、傭人，每月淨賺一萬二，連主人都照顧不好。

　　她感到慚愧，伴在小咪床邊，再也不敢去煩芯媽。

　　芯媽走過來：「姑爺說十二點之前陪朱醫生來，姑爺叫你想辦法儘可能降低小咪的體溫。」

　　「好的。」蔚甄不敢多說，馬上去辦，拿來火酒藥棉，為小咪由頭到腳的擦過火酒，降低體溫。

　　停一會又一小口一小口地餵她喝水，發燒是應該多喝水，但小咪把水全都吐出來。

　　蔚甄又忙著替她換衣服，芯媽也在旁邊幫忙。

　　蔚甄本來和天朗約好今天玩模型飛機，小咪應該也會喜歡。

　　但這時候蔚甄想都沒想過天朗，小咪身體弱，沒病已經令人擔心。

　　十一時三十分芯媽已經到樓下守候姑爺和朱醫生了，蔚甄繼續為小咪擦火酒。

　　小咪睡得迷迷糊糊，呼吸有點急促。

　　蔚甄好擔心，她沒見過小孩生病，她沒當過護士，家裡又沒有弟妹。

　　小咪的房門打開著，她聽到有男人的聲音，會不會是姑爺和朱醫生來？來了就好，但她不敢跑出去看，站在小咪身邊，堅守崗位。

　　芯媽果然帶了兩位男士進來，蔚甄也不知道誰是誰，也沒有人閑心介紹，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小咪身上。

　　不過很快便知道哪位是醫生，他為小咪量脈搏，看她的眼睛，聽她的心肺，問蔚甄小咪的熱度。

　　他為小咪打了一針，小咪就迷糊地哭了，哭一會就入睡了。

　　另一位應該是小咪的爸爸，他輕撫女兒的臉和頭髮，無限憐惜。

　　朱醫生向蔚甄交代他所留下的藥水和藥丸，不分日夜，每隔四小時服一次，暫時只能喝熱鮮奶，由於她嘔吐，所以吃東西前先服一顆止吐丸。

　　「繼續用火酒降低小咪的體溫，」朱醫生叮嚀：「特別是她的頭部。」

　　「朱醫生，小咪燒得那麼厲害，到底患了什麼病？」蔚甄忍不往問。

　　「對別些小孩來說，根本是小意思，她大概昨晚受了涼，吃多了東西。」朱醫生打量她，蔚甄這才記起她只穿了件泳衣，上套一件防水Ｔ恤，還光著腳板，她下意識地縮起小腳趾，滿面緋紅。朱醫生忙移開目光：「小咪特別弱，所以很輕微的病她都受不住。不用擔心，小心看護就是，我明天再來看她。」

　　小咪的爸爸放下女兒的手說：「我送朱醫生回去。」

　　「姑爺，」芯媽說：「我已經吩咐廚房準備好午餐。」

　　「朱醫生還要到醫院巡房，我也要趕回去開會，午餐在船上吃，節省時間。」他和朱醫生交談了一會，便對芯媽說：「我們明天十一時就可以來，我會留下來吃午飯。」

　　「我送姑爺、朱醫生。」芯媽領了他們出去。

　　蔚甄進退兩難，不知道該不該送一下，但她衣服尷尬，地位也尷尬。

　　醫生到門口就停下來，回頭說：「小姐，別忘了小咪晚上也要服藥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了，朱醫生請放心，我會日夜守住小咪。」

　　朱醫生向她點頭笑笑，小咪的爸爸沒有什麼表示。

　　蔚甄不會怪他，麗珊早已告訴她，她表姐夫不喜歡說話，他和麗珊也格格不入，更何況一個補習教師。

　　況且她根本不敢怪他，她自疚，朱醫生說小咪昨天受涼，吃多了，所以生病。

　　她第一次讓別人餵小咪吃飯，田叔可能多餵了，或讓她吃了不該吃的食物。她自己一心一意想情郎，完全忽視了小咪。

　　她睡了才抱她回家，太晚，一路上可能吹了海風，這樣她才病倒了。

　　看見小咪生病，她就不斷責備自己，感到很難過，很負疚。

　　她繼續不停地為小咪擦火酒。

　　芯媽進來，送來一杯熱鮮奶。

　　蔚甄先餵小咪服下一個藥丸：「用這杯鹽水，鹽水止嘔的。」

　　蔚甄依醫生的話，餵了藥丸再餵奶，餵過奶再餵藥，芯媽一直在旁幫忙。

　　小咪打過針，服過藥呼吸沒那麼急促，她終於睡著了。

　　「你一身鹽，去洗澡更衣然後吃飯吧！」芯媽對她說。

　　「朱醫生要我繼續替她擦火酒。」

　　「讓她安靜的睡一下，醒了再擦，」芯媽用手撫小咪的額及胸口：「打過針，熱度低了，小咪有我看著。聽我的話，去吧！等會來接班，我還有事要做。」

　　蔚甄只好出來，沒洗澡渾身不舒服，但午飯就吃不下了，吃個木瓜算數。

　　抹把嘴又回到小咪房間去，這時候芯媽才去吃午飯。

　　蔚甄覺得芯媽真的好，不單只對主人忠心，對下人也很體貼，絕不會利用權勢壓人。

　　雖然她是管家，但蔚甄很尊敬她。

　　黃昏六七點的時候，芯媽進來：「溫小姐，上次的葉先生來找你，我請他進來，他只是站在大門外，你快去看看他。」

　　「芯媽，拜託你告訴他，小咪病了，我忙著，請他回去。」

　　「還是你自己告訴他吧，說幾句話又花不了多少時間，你不用擔心，小咪我會看著。」

　　「不可以的，芯媽，照顧小咪是我的工作。」

　　小咪轉個身，蔚甄馬上輕拍她。

　　「你不見他，但是可能晚點他一樣會再來。」

　　「啊！芯媽，再拜託你請他別再來，小咪情況好轉我自然會給他打電話，還有，別把古堡的任何一個電話號碼告訴他。謝謝你了，芯媽。」

　　「這樣人家會很難堪，小咪病又不是他害的。」

　　「芯媽，我求求你。」蔚甄突然低叫：「小咪有汗，可能退燒了！」

　　「快替她抹汗，別再著涼－－」

　　吃過九點的藥，芯媽說：「去睡吧！」

　　「睡？朱醫生吩咐又吩咐，小咪晚上也要吃藥，我去睡了，誰給她餵藥？」

　　「我！我今晚在這兒睡，那邊的沙發拉開來是睡床。」

　　「芯媽，照顧小咪是我的工作，沒理由要你熬夜的。」

　　「你們這些年輕小姐，一倒下枕頭就呼呼大睡了，餵藥，恐怕是有心無力。別以為小咪退了燒，她的熱度又去又來的。」

　　「芯媽，我會撥好鬧鐘，萬一睡了也不會誤小咪吃藥。」

　　「千萬不能用鬧鐘，第一個補習老師黃小姐，就是用鬧鐘，小咪本來病情好轉，鬧鐘一響，嚇得她大哭，又發起高燒，弄得好麻煩。去睡吧！年輕人不能煞夜。」

　　蔚甄回到房間，越想越覺得負累芯媽，朱醫生又沒有吩咐芯媽餵藥，那是她的工作，況且，小咪的病根本由她而起。

　　她突然想起葉天朗送給她的手鐲鬧鐘，她馬上換上睡袍，套上手鐲又回到小咪房間去。

　　「芯媽，你快去睡覺，」她舉起手讓她看手鐲：「我隨身有鬧鐘，但它不會吵醒小咪，它會按時震動我的肌肉，讓我有所感覺，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失職。」

　　「這麼神奇？」芯媽正在準備床，她拿起蔚甄的手看看。

　　「新產品，葉先生送的。現在，你可以放心了吧？」

　　芯媽點頭，溫言說：「看樣子葉先生不單只是個俏潘安，對你也很好，明天給他打個電話吧！」

　　「是的，芯媽。」

　　「我明天五點來接班。」

　　蔚甄吃過早餐，便把自己梳洗清潔，帶孩子披散長髮不大好，她用髮圈束起長髮，換上一條白底藍間條的裙子，白襪白鞋。

　　再不能讓小咪的爸和朱醫生看見她光著腳板，兩條大腿雪白白的露出，太不像話，不配為人師表。

　　芯媽看見她笑笑：「如假包換的白衣天使了。」

　　「可惜我沒有純白裙子。」

　　「但你美如天使呀！」

　　「芯媽，你開我玩笑。」蔚甄替小咪探熱：「昨晚好好的，今天又昇了點熱度，唉！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十一點，顧先生就把朱醫生帶到，朱醫生為小咪檢查過一遍，然後說：「情況令人滿意，小咪傍晚便會完全退熱，半夜不用服藥了，讓她好好睡，今天再打一針－－小咪，別哭了，沒事啦！溫小姐把你照顧得很好。」朱醫生向她笑笑，顧先生也用和善的目光看她一眼。

　　蔚甄鬆了一口氣，高興的笑了，小咪沒事就好。

　　朱醫生有事，匆匆忙忙由顧先生送走他。

　　小咪果然睡得很好，不再是昏昏迷迷，由於她熱度不算很高，蔚甄也沒有為她擦火酒，希望她安靜地睡眠。

　　蔚甄替小咪收拾房間，芯媽叫她去吃飯。

　　又是一桌子的菜，蔚甄請芯媽坐下來，陪她吃一頓。

　　「以為姑爺和朱醫生早點來，可以在此舒舒服服吃一頓，誰知道還是趕時間在船上亂塞填肚。」

　　「人人說做醫生都發達，」蔚甄說：「其實錢也不容易賺。」

　　「有錢人也不容易做，你看姑爺，天天開會又出國視察，公司大大小小幾十間，都靠他一個人撐著。」

　　「表姐也念過不少書，為什麼不助他一臂之力？」

　　「我們小姐從小對做生意沒有興趣，她喜歡玩，喜歡結交朋友。」芯媽笑笑說：「她從來不緊張錢，一生也不缺錢，祖父好、老爺好、姑爺也好。唉！就是少了個兒子，否則真是十全十美。不過，做人也不能要求十全十美。」

　　「對了，表姐為什麼不多生個兒子，三十歲生孩子也不算太老，何況小咪她又不大正常。」

　　「我也跟小姐說過，她就是皺眉，況且兒子不是想生就能生的。」芯媽站起來：「你慢慢吃，我還要去打點今晚的晚飯，不陪你了。」

　　「一桌的菜明天也吃不完。」

　　「姑爺告訴我，他下午要簽一份合同，所以要趕回去，但今晚趕回來吃晚飯，陪陪女兒。」

　　「呀！姑爺還會再回來。」她抹抹嘴也站起來。

　　「你繼續吃呀！你昨天沒睡好，也沒吃飽。」

　　「小咪有病，我應該守在床邊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蔚甄低頭默默地吃她的飯，菜都不敢夾一口。

　　她還是第一次和主人吃飯，她一早就求芯媽讓她在下人間吃，但芯媽拒絕，因為照規矩補習老師要和小咪同桌，小咪就是小主人，所以，規定她要和主人一起吃飯。

　　她現在才明白麗珊為什麼不喜歡和表姐夫打交道，她現在也怕，由昨日到今天，她沒正式看過顧先生一眼。

　　他靜靜地在吃他的晚餐，喝湯沒聲音，咬菜也沒聲音，舉動斯文，甚有貴族氣派。

　　她敢和馮明珠說笑話，但不敢在顧先生面前哼一聲。

　　她甚至連眼皮都不敢抬起來，儘快把飯塞進口裡，然後離開飯桌。

　　「溫小姐，小咪有病，這兩天辛苦你了。」他平平靜靜他說。

　　「姑爺，其實都是我不好，我活該的。」蔚甄一直良心有愧，顧先生這樣說，她就忍不住了：「表姐，不，是顧太太准許我帶小咪出去玩，前晚我沒盡責，不小心讓她吃多了又著涼，小咪病了我心裡也很難過。」

　　「你不要過份自責，小咪很容易生病，不一定有原因。你來工作多少時候了？」他溫柔的聲音，令蔚甄沒那麼緊張，心跳也放緩。

　　「兩個多月，姑爺。」

　　「那麼久？」他抹過手吃水果：「以前的老師，頂多上班二十天小咪便生病了，沒一個能安然過得了一個月。有一個只來了三天小咪就病了，又有一個，小咪本來有輕微發熱，才一晚小咪便病情加劇，連芯媽也嚇呆了，是不是？芯媽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姑爺。」芯媽一直站在他身後侍候：「有些老師不單只晚上忘了餵小咪吃藥，連白天都記不住。有些睡大覺，全不放在心上，更有些討厭侍候小咪，像溫小姐那樣盡責的老師，是兩年多來第一個。」

　　「姑爺，芯媽是隱惡揚善，其實，我也常犯錯。」

　　「就算犯錯也值得原諒，因為你優點比缺點多，人根本不可能十全十美，況且，我們看到的只是你的優點。」他似乎特別喜歡吃水果：「朱醫生說，小咪雖然患病，但抵抗力比以前好了，體質膚色都比以前健康。」

　　「溫小姐每天都帶小咪去海灘曬太陽。」芯媽很護蔚甄。

　　「我太太還說小咪已經會游泳。」

　　「也只不過能游短程，進度很慢。」

　　「能游已經是奇蹟，兩年前朱醫生就叫我們請人教小咪游泳，增強她的體力，但換了超過二十位老師，她半點成績也沒有。不過，我也不會怪那些老師，我明白自己的女兒。」他告訴芯媽在小咪房間喝餐後咖啡：「小咪退了熱，情況穩定。溫小姐，你餵過藥早點休息吧！」

　　顧先生離開飯廳，蔚甄被稱讚後心情開朗，大口大口地吃菜，又吃了兩個芒果。

　　她看看錶，還未到餵藥時間，便打開冰箱拿了杯雪糕。

　　剛吃了兩口，芯媽迎面而來：「那位葉先生又來了，吵著要見你。」

　　「快叫他走，這兩天我已緊張死了，剛鬆了一口氣。」

　　「你就去見見他吧！」

　　「姑爺在家，我竟然去會男朋友，我大概想死。就算主人不見怪，姑爺剛稱讚我給我鼓勵，我也該知珍惜。芯媽，你年紀比我大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你是二十四小時工作的，工作時間，本來不應該做私事，可是，人始終是人，怎能六親不認？你工作表現好，姑爺明知也不會管的。」

　　「但小咪還在吃藥，而且還有半小時便到吃藥時間，萬一我跑出去忘了時間，姑爺會怎樣想？」蔚甄不想破壞主人對她的好印象：「請他先回去，我答應今晚給他打電話。」

　　蔚甄侍候好小咪，看她安睡了，顧先生叫她去休息。

　　她看見顧先生進了書房，她便連忙到偏廳去，給天朗打電話。

　　「喂！天朗，我是－－」

　　對方啪的一聲掛上電話，蔚甄拿著電話筒傻了，跟著便生氣，他竟然摔她的電話。

　　她放下電話站起來，走了兩步，又回轉身，再撥一次電話。

　　「天朗，你再摔一次電話，我便和你絕交。」她搶先說了。

　　「現在和絕交有什麼分別？我去看你兩次，你連看都不看我一下，叫人把我趕走，你讓我丟臉沒關係，你傷我的心。」

　　「天朗，小咪患病，她生病和我那天在玻璃屋等你有關，我因為疏於照顧而令小咪病了。」蔚甄知道天朗愛她，緊張她，也知道他很孩子氣：「昨晚我一晚侍候小咪，一晚沒睡過，由昨天到今天，我才只吃過一頓飯，我挨成這樣子，你一點都不體諒我。」

　　「我怎麼不體諒你？我根本不喜歡你挨，我早叫你辭職不幹－－你要生活，好，他們每月給你一萬二，我也給你一萬二。」

　　「我平白無故，怎能要你的錢。」

　　「不是平白無故，你可以來我家做補習老師，我一樣供你食、住。」

　　「補習？你家有孩子嗎？」

　　「我！我中文不大好，特別是讀和寫，你念文學院的，替我補習中國文學最適合。」

　　「根本不可能。」

　　「可不可能由自己決定，在不違反法律的情況下，一切不可能的都可以變成可能。你來這小島守住個低能兒為了一萬二，人家一樣認為不可能。」

　　「你這樣為難我，還好意思說愛我。」

　　「如果我不愛你，我根本不理你，你找我我都不見你，還會天天厚著面皮到你那兒讓人趕，還會耽在屋子裡生氣？你，你從來沒愛過我一天，你眼中、心中就只有個小咪。」

　　「吃小孩的醋，二十四歲的大學畢業生，你害不害羞？」蔚甄好笑。

　　「笑！我痛苦，你就笑。六呎幾的大男人鬥不過三呎小童，我才想哭呢！」他呱呱叫。

　　「你想我死！姑爺來了，如果他知道小咪生病我也敢溜出去，嘿！」

　　「姑爺是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「不是東西，是小咪的爸爸。」

　　「他是不是很凶，有沒有欺負你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他是個高尚人，也不凶不罵人，但是，不知道怎麼的，連麗珊都怕他，我更不用說。」

　　「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見面？」

　　「等小咪全好了，大概一、兩天吧！」

　　「怎麼，還要等一、兩天？我快要悶死了，況且，我已經兩天沒見你了，我好想你。」他音調淒淒涼涼的。

　　「我也想你，」蔚甄心軟：「我明天再給你打電話，姑爺一走，我馬上抽時間見你，好嗎？」

　　「要是他明天不走呢？」

　　「他不能耽下來，很多公事等他處理。時候不早了，明天等我電話，嗯－－」

　　早上六點，蔚甄一醒來便馬上到小咪房間去看小咪。

　　意外地，看見顧先生睡在小咪的房間內，就睡那張雙用沙發。

　　蔚甄靜靜地走到小咪床邊，她完全退燒，呼吸也暢順，看面色她已經康復了八分。她為小咪把被子拉上一點，剛退熱，不能再受寒。

　　回頭看顧先生，他的緞子被，大半滑落在地上，她也順便為他把被蓋好，然後出去，關門。

　　回房間先梳洗更衣，然後到廚房和芯媽商量，小咪喝了兩天鮮奶，也該換換口味。

　　早餐小咪吃麥片，服過藥後，她要下床，還要去游水。

　　「你的病剛好，這兩天不能游泳，我們去花園玩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聽姐姐的話。」顧先生說，然後他也陪著女兒到花園遊玩。

　　吃午餐時，小咪吃了一大碗魚蓉粥，顧先生很開心，他從未見過女兒吃得那麼多。

　　「溫小姐，你來工作了兩個多月，我太太說你從未放過假，你的家人一定很想念你。」

　　「顧大太和我說好，要等太太或先生有空來古堡，我才能有假期，所以，我的假期沒有固定，但有累積。你和太太都忙，我明白的，太太回家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她還不知道女兒生病，況且，小咪也不是第一次生病。」他說：「小咪的病已經好了，照顧她不難，我今天留下來，你可以回家探望你的家人。不過，很抱歉，後天早上我要開會，所以，你的假期由現在到明天五時，才只不過一天多一點。」

　　「姑爺，」她開心得幾乎跳起來問：「我可以放假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！」他語調是肯定的。

　　「謝謝，姑爺，我可不可以先打個電話。」

　　「隨便，」他和和氣氣：「你出入可以用我的遊艇。」

　　蔚甄飛奔似地走到偏廳打電話給天朗，又馬上回飯廳：「姑爺，我換了衣服便走，明天五時前一定回來。啊！我不用你的遊艇了，謝謝。」

　　蔚甄走向玻璃屋，遠遠就已經看見天朗站在門口等候。

　　「甄甄，」天朗一把抱往她，抱得緊緊的：「兩天沒見你，差點為你相思死了。」

　　「你好誇張，又口甜舌滑，花花公子。」蔚甄用手指擋住他的嘴唇，搖著頭。

　　可能心靈相通，天朗一下子便會意了，天朗擁著她進屋，關上大門，人靠住大門便熱烈吻她。

　　蔚甄把手按在他胸膛上，喘息：「我沒氣－－了！」

　　「我兩天沒見你，」他糾纏她：「你要補償，你還欠我，還欠我－－」

　　「別嘛！」蔚甄縮著脖子嬌笑：「田叔來了。」

　　「撒謊！」他像條接吻魚：「我早叫他把自己關起來。」

　　「一整天假期就在這兒花費掉？」蔚甄抗議：「你在電話裡答應和我去市區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！今天放過你。」天朗拾起蔚甄掉下的運動袋，另一隻手拖著她，走進屋裡去。

　　他給蔚甄拿了杯凍橙汁，他自己喝凍啤酒：「你的電話一來，我馬上安排好一切，真可惜，時間少了點，明天五時便要回來。你已經兩個多月沒有放假，應該補假十天，我們去夏威夷滑水。」

　　「你真貪心，為什麼不說去環遊世界？」

　　「我想呀！你向老闆請假。」

　　「以後的事以後說，今天你到底安排了什麼節目？」

　　「看五點半，吃晚飯，上的士高。」

　　「早一點到市區，好不好？我要買好些東西，還要到銀行提點錢。」

　　「可以，一到市區先逛商店，女孩子兩個多月沒逛商店，好慘的。」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？」蔚甄點一點頭：「啊！我忘了你有許多女朋友。」

　　「我並不否認有許多女朋友，但為了你，我把她們都轟走了。」天朗捏她的下巴：「你看我有多偉大，多專一，多癡情。」

　　「多肉麻！」蔚甄用食指戮他的酒渦，他漂亮的臉令人想咬一口，怪不得那麼多女孩喜歡他。

　　天朗突然拉起她：「這套裙子，不是我送給你的嗎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！」她穿一襲白底七彩圖案的吊帶束腰裙，外面一件白色的短外套：「好像量身訂做一樣，好合身，好舒服。」

　　「這證明我很關心你，很愛你，閉上眼睛也可以把你的樣貌、身材想像出來。你根本就活在我的心裡面，這就該給我一個吻吧！」

　　蔚甄在他的酒渦上吻了一下。

　　「不行，太馬虎了，」天朗又來纏她：「嘴對嘴！才算親吻。」

　　「你肉麻死了！」蔚甄牽他起來：「我真的要到商店買東西，馬上就出門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起碼也讓我換套衣服吧！」他還是不放過吻她一下，這才跑上樓梯。

　　平時蔚甄看見天朗，都是泳褲、沙灘裝、運動裝，暴露了他男性完美的身材和肌肉。

　　他由樓梯下來，白長褲，白軟皮鞋，白底七彩圖案的襯衣，手上拿個白色運動袋，比平時更英俊幾分。

　　蔚甄看看他，看看自己：「一樣的配搭。」

　　「本來就是情侶裝，否則我不會買。走出去一站，人家就知道我是你的男朋友，跑不掉了。」

　　蔚甄平時討厭市區的煩囂，兩個多月關在島上，跑出來不知多高興，看見什麼都開心興奮。

　　他們大買東西，幾乎忘了看電影，看過電影他們坐的士去拿車，把東西都放在車尾箱。

　　吃晚飯時，蔚甄忽然想起了問：「我們今晚回不回島上？」

　　「當然不回去，明天你還有半天假期，應該儘量利用它玩樂。」

　　「今晚我們住哪兒？」

　　「回我家，我媽咪及家人都會喜歡你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，我還沒見過你家人，第一次就在你家留宿，好尷尬。」

　　「你怕難為情，到我家別墅，我家別墅只有兩個傭人。」

　　「也不行，晚上傭人們回下人間，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」

　　「兩個人又怎樣？對我沒有信心？」他舉起手：「我保證不騷擾你，我們家別墅大，房間多，我睡三樓，你睡二樓。」

　　「我信任你，但你家傭人會怎樣想？一個女孩子半夜三更跟他們少爺到別墅。」

　　「你連下人的閒話都怕？」

　　「我不怕下人，但事情總會傳到你家人的耳朵裡，我很在乎他們怎樣對我下評語。」

　　「我們一家人都很開放，包括我媽咪在內，沒有人會介意。」

　　「我介意，」沒有小咪在蔚甄身邊，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，他們就可以很悠閒地邊聊天，邊享受晚餐：「如果我是一個隨便的女孩子，你也不會為了我而轟走所有女友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天朗鼓著氣，扮生氣的樣子，然後又蠱惑的笑：「對！一切就全聽你的。」

　　「你好調皮。」蔚甄給他逗笑。

　　「那就賞我一塊牛柳吧！」天朗在她碟子裡叉了一塊，蔚甄又叉回兩塊。真的，他們今天很開心，連那套九流電影也讚好戲。

　　「到麗珊家住一晚如何？她好客，我們什麼時候去她都歡迎。」

　　「不！」天朗想都不想：「我們好不容易才可以有一天多一點的時間相敘在一起，我不想送羊入虎口。」

　　「送羊入虎口？麗珊又不會吃人，你不要亂拋中文了，你才嚇壞人呢！」

　　「我道理十足，你聽我說，麗珊是你好朋友，她也難得見你一次，兩個女孩一碰上，話就沒完，可能由今晚談到第二天，我們的假期就完蛋了，我不要在我們當中插個人，明天你也是屬於我。」

　　「麗珊是我的好朋友，她很想見你，你不想見她嗎？」

　　「她是你的好朋友，就是我的好朋友，改天我在玻璃屋請客，你把你的好朋友全請回來，我負責接送他們。」

　　「這也好，我常吃麗珊的，也該回報她。」天朗的話蔚甄覺得很好聽：「也把你的朋友請去，人多熱鬧些。」

　　「一切全依你，」天朗說，服務生把一餐車水果推過來，他問：「你喜歡吃什麼水果？」

　　餐車內的水果極多，有些蔚甄根本沒見過，她一時沒了主意。

　　「NECTARINE，這水果你可能喜歡吃。」

　　「這是桃，軟軟的，我寧可吃蜜瓜。」

　　「這不是桃，雖然外貌像桃，試一個吧！」天朗向服務生要了五個，又要了蜜瓜和奇異果。

　　他和蔚甄都是水果迷。

　　蔚甄咬了一口就叫：「唔！好脆好甜，又多汁。不像桃，有點像梨，但又不像，桃太軟、梨太硬。」

　　「美國的華僑給它個中國名字叫桃駁李，聽說是以李樹和桃樹交配接種而成。在美國我天天吃，一磅三塊錢左右，平均每一個一元美金，比這些大，我可以一口氣吃五個，差不多兩磅。」

　　他現在已經吃第四個，他吃得好，所以他壯健如牛。

　　一頓飯由餐前酒到餐後咖啡，足足吃了兩個小時。其中包括餐前酒、頭盆、湯、主菜、水果、餅、糖果和咖啡－－有錢人玩意多。

　　蔚甄拿著天朗送她的鮮玫瑰進的士高。

　　燈光飛來射去，像開戰一樣，不過七彩繽紛也很好看。音樂很勁，人聲、笑聲、音樂聲，還有碰杯聲，熱鬧得不得了。

　　葉天朗興致好，拿下她手中的玫瑰便拖她出去跳舞。

　　他舞姿很好、很勁，花式又多。可能氣氛不同，他上次在玻璃屋跳舞就沒現在精采。

　　蔚甄到的士高沒多少次，追求她的男孩子都是大學生，消費能力有限。

　　葉天朗不同，是豪門公子，剛才吃的那頓飯，文傑一個月的補習費，幾乎都要奉上去。

　　蔚甄小心跟著天朗，跟上了，便問：「很多人都說的士高做不住，這的士高生意卻好得很。」

　　「那要看經營和宣傳的手法，有好幾間都關了門，有些換了老闆，這兒一向生意不錯。」天朗邊跳邊說：「你看，室內設計、燈光，ＤＪ也有兩個－－老闆肯花錢，美國沒多少間的士高能比得上這間了。」

　　「你在美國常上的士高？」

　　「不！美國消費很昂貴。由美國回來倒是玩個夠，差不多每一間都去過。」

　　「你還沒有做事，花費卻很大。」

　　「簽信用卡，反正是爹的錢。」

　　「有個富豪爸爸真好。」

　　天朗攬住她的腰吻她一下：「我爸還不是你爸爸？」

　　「鬼話！」蔚甄推開他，心裡卻是喜滋滋的。在島上沒看出來，一跑到市區，就發覺他倆很惹人注目，特別是天朗，不少時髦女孩子向他微笑，甚至拋媚眼。

　　牽著一個漂亮又健美的男孩子走在街上，出入娛樂場所，實在很有面子。

　　「想什麼，嗯？」他湊過去吻她的髮鬢。

　　「想你，」蔚甄瞟他一眼：「你到底什麼時候才對我生厭？」

　　他仰頭哈哈地笑，幸而音樂聲大，這種地方根本就是「鬧」。「真的，以前我不可以每天對著同一個女孩子，若一個月都看著她，會越來越沒有好感，所以我幾乎每次出外消遣，女朋友都不相同，天天新款才有興趣。」

　　「你現在一定很沒趣？」

　　「對呀！昨天和前天看不見你，真的很沒趣，飯都不想吃。你有沒有留意今晚我吃得很多，補充啊！看見你胃口就大開。」

　　「你有沒有聽過秀色可餐？」

　　「你別以為我完全不懂中文。」他抗議：「我念完中學才出國，這話我以前說過。」

　　「秀色可餐是怎樣解釋？」

　　「我好渴！」他拉她回座位，大大喝了兩口啤酒，然後擁住蔚甄靠在椅背上：「秀色可餐，是說面對美人，可以忘掉饑餓。」

　　「你看見我胃口大開，顯然我沒有什麼姿色。」

　　「亂講，」天朗捧住她的臉用力吻了一下：「我因為見不到你，不開心吃不下東西，看見你心情愉快，自然胃口大開，我那麼大個子要很多卡路里支持。不過，為了你我可以絕食一天。」

　　蔚甄弄著玫瑰花瓣：「你還沒有回答我，你什麼時候才對我生厭？」

　　「沒想過！」

　　「現在。」她嗲他。

　　「你呀！迷死人，」天朗用唇熨她的臉：「一世都看不厭。」

　　「這話你又對多少個女孩子說過？」

　　「從沒說過，她們配嗎？」天朗纏著，吻了她才肯離座。

　　由的士高出來，取回車子，天朗坐下來便叫：「哎，我好累。」

　　「活該，拼命跳，拼命扭。」

　　「我兩個月沒上的士高，不該放縱一下嗎？」他捏她的臉：「我快要當和尚了。」

　　「當和尚？剛才你還吃了一大盤牛柳呢。」

　　「我是說精神，自從認識你，便天天在小島陪著你，精神上我不像個和尚嗎？」

　　「不高興你可以留下來，天天泡的士高或夜總會。」

　　天朗雙手把她一抱，咬著牙叫：「只要對著你便樂死了。」

　　「噓！半夜三更你吵什麼？」

　　「玻璃全關上，又開了冷氣，外面聽不到的。」

　　「住的問題還沒解決，難道下半夜睡樓梯底？你又不肯去麗珊家。」

　　天朗看一看錶：「現在已經三點鐘，我們開車隨意走，看到有什麼好吃的便去吃，風景好的就停下來欣賞，這樣吃吃看看，很快便到天亮。」

　　「不用睡覺嗎？」

　　「難得一次，少睡一晚我們應該熬得住。甄甄，你敢不敢吃大排檔的東西？」

　　「為什麼不敢，我們常去大排檔吃白粥炸麵，不過，一定要環境、食物清潔。」

　　「我帶你去一個大排檔，那兒很清潔，而且食物的味道特別好，擔保你一定吃得津津有味。唔，跳呀跳，我肚子已經餓了－－」

　　那大排檔前面有許多平治車，燈光照明下，看得出椅子、桌子和地面都很清潔。

　　雖然沒有冷氣，但坐下來竟然涼風陣陣，風水好，怪不得客似雲來。

　　天朗要了個薑蔥蟹、鼓椒炒蜆、白灼蝦、還有雞粥，薑蔥蟹送上來時還冒煙。

　　大排檔的食物，很新鮮，送上來的都熱騰騰，而且味道十分鮮美。蔚甄很少半夜吃東西，也忍不住口。

　　「這地方誰帶你來過？」

　　「爸爸，爸爸常叫司機送他來這裡消夜。」

　　「一個人吃東西很沒趣的，你媽沒有陪他嗎？」

　　「媽咪對大排檔有成見，覺得碗碟不清潔，鮮味都靠味精。雖然她不肯來，爸每次來都帶個食壺，買兩碗雞粥給媽媽。」

　　「雞粥沒有下味精的嗎？」

　　「當初媽咪怎樣也不肯吃，爸就當著她面前吃得津津有味的，經過幾次，媽咪也忍不住吃了。」天朗看看四周：「幾年前這大排檔不在這兒，我未出國前父子倆常常結伴，回來後大排檔搬了，爸一共帶我來過兩次。」

　　「現在不怕碰到你爸爸？」

　　「不會，爸爸多半一兩點來，碰見也無所謂，我說過我們家很開明。剛才我打電話回家叫司機駕汽車來，媽咪一定會知道，她不會因為我回市區也不回去看她而生氣。」

　　「我一直以為你會開紅色跑車。」

　　「是呀，我的林寶堅尼是紅色的，太空線條鮮銀紅，美得刺眼。」

　　「司機駕來的汽車，不是黑色的嗎？」

　　「那汽車不是我的，是二姐出嫁後留下的，我的汽車，要九月才運到，剛巧趕上我上班。」

　　「你一直沒告訴我，你有多少兄弟姐妹。」

　　「兩個姐姐，兩個哥哥。姐姐都出嫁了，大哥是科學家，在美國太空研究中心工作；二哥是癌症專家，在加州大學醫學研究院裡工作，我還有兩位洋嫂子。」

　　「一家人只有你一個有興趣做生意？」

　　「不，我一直希望做個成功的律師，但爸不准我選法律，他說，我那麼多生意誰去管，你們太不體諒父母，太不孝順。」

　　「結果你最孝順，選了商科。」

　　「被迫的，」天朗輕嘆一口氣：「誰叫父母從小最疼我，兄姐把責任往我肩膊壓，他們說：小弟啊！別叫爸媽白疼你一場，以後葉家就靠你了。他們就這樣跑掉了，我的理想都泡湯了。我不能看著父母流淚，自己卻理直氣壯地去做律師。」

　　「家家有本難念的經。」

　　「你呢，從未聽你提過你的家人，真的孤身一人？」

　　「可以這樣說，我爸死得早，他只生了我一個，沒兄弟姐妹，母親已改嫁，和繼父相處不來，所以跑到小島當家教，就這麼簡單。」

　　「你離開你媽媽，她不傷心嗎？」

　　「不傷心，雖然她沒有我，還有個第二任丈夫，她還年輕，她需要男人。」蔚甄突然很傷感：「沒有任何人因失去我而傷心，我對誰都不重要。」

　　「你對我重要，他們都不疼你沒關係，我疼你。」他握著她的手。

　　蔚甄眼眶一熱，覺得好感動。

　　離開大排檔，已經接近五點鐘，天朗提議到山頂看日出，蔚甄沒有異議。

　　當天朗開車駛向山頂那條路時，蔚甄已經把頭擱在他的肩膊上，睡著了。

　　「這小豬，」天朗用臉碰一碰她的鼻尖：「吃飽了便睡。」

　　蔚甄習慣早睡早起，她以前念書不開夜車，和朋友出外，貌似嚴父的繼父不准她超過十二時回家。

　　葉天朗不同，他和一大班男男女女，或者只是女朋友，瘋起來，可以玩到天亮，他能適應夜生活。

　　他把車駛到一個停車處，那兒已經有兩部汽車。

　　他鎖上車，伸伸腿，扶著蔚甄的肩，讓她靠在他的懷裡，這樣，她會舒服些。

　　黎明前的一刻，天空特別黑暗，透過路燈的微光，天朗欣賞懷中的蔚甄。

　　天朗撥開她臉上的髮絲，蔚甄的額頭非常飽滿，眉毛柔柔長長，形態很柔媚，雖看不到她那黑白分明、神采閃耀的大眼睛，但看到兩排濃密微翹的睫毛。她的鼻子高高挺挺，由額到鼻頭一氣呵成，很漂亮很有氣勢，單看她眼睛和鼻子，十足像混血兒，她擁有混血兒的漂亮，正如人家說葉天朗英俊，如混血兒一樣，他們倆可算天生一對，靚女配靚仔。

　　她的嘴唇就更俏了，嘴角微向上翹，形狀就如一隻菱角，加上唇紅齒白，那是最吸引男孩子的部份之一。葉天朗情不自禁，低下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。

　　蔚甄的臉如鵝蛋一樣的橢圓，如剝殼雞蛋一樣的白嫩。

　　這一方面，他們兩個便完全不同，雖然他們都每天游泳曬太陽，葉天朗把自己曬得又紅又亮，但是蔚甄不同，不管太陽有多猛，她的皮膚還是雪白。

　　葉天郎輕撫她的臉：「這就是我的白雪公主。」

　　突然車廂裡亮起來，葉天朗抬起頭，天際一抹微紅，他知道太陽已快出來了。

　　他等著，天邊一抹淺紅，金魚紅，鮮亮紅，太陽終於出來了，雖然只有小半圓。

　　「甄甄，」天朗輕搖她：「日出了，日出了。」

　　「唔，別鬧嘛。」她剛入夢，夢中看見天朗擁著她、搔她、很頑皮、很惡作劇。

　　「你不看便錯失良機，在這兒看日出和在玻璃屋看不一樣。甄甄，別貪睡，快醒來－－噢！太陽已經整個昇起了。」

　　蔚甄還在睡。

　　「還睡。」天朗真的搔她。

　　陽光刺目，蔚甄用臂蓋住眼。

　　蔚甄左閃右避，車前座地方不多，天朗怕她碰撞，便一手抱緊她，另一隻手繼續搔她。

　　天朗力氣很大，蔚甄閃無可閃，終於被他弄醒了。

　　「殘忍，一個勁的欺負人，」她推開他坐好：「睡一下都不行。」

　　「我們說好到山頂看日出的。」

　　「那日出時你為什麼不叫我？」太陽光直射，蔚甄放下擋光板。

　　「不叫你？又叫又搖又搔，你睡得像死豬一樣。」

　　「嘿！」蔚甄指著他：「你罵我死豬？你這樣罵人？」

　　「不，」天朗捉住她的手：「是美麗可愛的小豬。」

　　「我是豬，你便是烏龜。」

　　「一定是你給我蓋頂綠帽子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

　　「沒什麼，」葉天朗吻一下她的手指便開車：「我們現在去吃早餐。」

　　「才七點，哪有餐廳開門？」

　　「是那種喝龍井、香片、吃蝦餃、燒賣、叉燒包的中國茶樓，五、六點就有茶客。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好，我從未試過七點鐘喝中國茶及吃點心，節目很新鮮。」

　　那間茶樓，外型是舊一點，但裡面古式古香，座位也很清雅。

　　蔚甄喝一口菊普（菊花加普洱，天朗說美國唐人街的茶樓都備有這種中國茶），唔！好香又味甘，喝了口腔和胃很舒服。

　　蝦餃的蝦，只只透明又爽滑，皮兒薄薄的，令人吃完又想再吃。

　　「喝早茶其實真是一種享受，茶靚，點心新鮮又熱。」

　　「這茶樓很好，你這美國來客怎會到這兒來？」

　　「爸爸帶我來的，這茶樓歷史悠久，我很小就來過，這兒的老闆常和我爸下棋釣魚。」

　　「怪不得這兒的部長叫你五少。你爸爸很喜歡帶你四處吃喝？」

　　「爸和媽的確是最疼我，所以最初我到美國時很不習慣。」

　　「來這兒的人差不多都是上了年紀的人。」

　　「他們年紀大了，早睡早起，晨運或打太極拳後，便到這兒來喝早茶，每天如此，成為生活一部分。」天朗吃飽了再享受一杯茶：「年紀大了日子很難過，想玩沒勁，想吃沒牙，想熱鬧也沒人陪，還是趁年輕盡情享受。啊！你吃飽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早就吃飽了，還貪心塞了一碟芝麻卷。」蔚甄和天朗有個共同點，非常注重身材，但遇上好吃的便停不了口，他們也常嚷減肥，但美食當前就不減反加，幸而他們運動量大，消耗也不少：「昨晚的消夜和現在的早茶我最滿意。」

　　「你喜歡新鮮。」

　　「是呀，新鮮的食物最可口。」

　　「還不止此。」

　　「你是說我貪新鮮，也對。早茶我以前從未品嘗過，正正式式吃大排檔，昨晚還是第一次。」

　　「也不單止是食物，」天朗蠱惑地笑：「我最擔心的，連男朋友你也喜歡新鮮的。」

　　「不會啦，有了你這個漂亮又可愛的男朋友，我已經很滿足，再找一個比你條件更好的根本不容易。」

　　「我在你眼中只是漂亮男孩？」

　　「也可愛呢，我在你眼中又怎樣？」

　　「十全十美一百分，內外都好。」

　　「你除了漂亮、可愛，還會甜言蜜語討人歡心，就怕你花心。」

　　「花心？我自從有了你，把所有女朋友都趕走了，哪一天不是陪著你？還不夠一條心嗎？」

　　「以後呢？新鮮的呢？」蔚甄逗他。

　　「我活了二十四年才找到你，我相信不會有人比你更完美，就算有，我也不會那麼好運，又第一次遇上。」

　　「碰碰運氣嘛，自古成功在嘗試，也許你還可以遇上第三個、第四個。」

　　「不要了，有了你已經很滿足了。」天朗想湊過嘴去，蔚甄忙用手掌一擋，悄聲說：「這兒可不是的士高，幾個叔叔伯伯在看著你呢。」

　　「我忘了這兒應該是屬於上一代的。」天朗吐吐舌頭。

　　「我們該走了，下一個節目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應該是運動，吃了兩大頓，如果不運動，第三頓就很難全力進攻。」天朗說：「打網球，早上打網球不怕太陽猛，如何？」

　　「我不反對，場地呢？」

　　「我家別墅有個網球場，大白天去不怕了吧？」

　　「只要不留宿就不怕，我也想打球後洗澡更衣，就到你家別墅吧！」

　　葉天朗家的別墅，果然只有兩名男工人，他們看見蔚甄，也沒有愕然，只是殷勤侍候。

　　天朗帶蔚甄到一個房間：「這是我二姐的公主套房，裡面什麼種類的衣服都有。」

　　蔚甄換了套網球運動裝，吸氣時有點壓迫感，幸好運動衣伸縮力強，而且又不是參賽。

　　蔚甄走出去，天朗已換好運動衣在走廊等候著。

　　天朗打量她，她有點急促，天朗笑著攬住她的腰：「我兩個姐姐身材都沒你健美，委屈你了。」

　　「你還來取笑我。」蔚甄側著頭。

　　「真話，你的身材很性感、很－－」

　　「夠了，越說越不像話。」蔚甄臉紅紅的，用手掩住他的嘴巴。

　　天朗用手把蔚甄的頭轉過來，面對面、身貼身，天朗又把她的手拉到他自己背後，便低下頭吻蔚甄。

　　「別這樣。」蔚甄側過臉。

　　「我今天還沒有吻過你呢，這兒又不是茶樓。」

　　「但這是你的家，工人就在下面，被他們看到了多難為情。」蔚甄對天朗是又愛又怕，無可否認他的確很可愛，但他們畢竟只是朋友，若是太癡纏太熱情，萬一－－發生了事怎麼辦，蔚甄不敢保證她的理智還能夠維持多久，唯一的辦法便儘可能逃避，她拖著他的手說：「我們打球去。」

　　葉家的網球場很新式，還有副自動發球機，一個人也可以練球。

　　天朗的網球自然打得不錯，而蔚甄也是這方面的高手。大戰十幾個回合還換了場，始終維持二比一或四比四。

　　結果葉天朗以體力取勝，他吵著要罰失敗者。

　　「我輸了，不過只輸一分，我給你一百元。」

　　「我陪你打了兩個小時，全身是汗，就只有一百元？」天朗拿了條毛巾搭在她的脖子上。

　　蔚甄也渾身是汗，起碼早茶那一頓全給她消耗了，她邊抹汗邊問：「你到底要多少？」

　　他們走到廊下喝凍檸檬汁，天朗連喝兩大杯：「十萬。」

　　「十萬？」蔚甄笑起來：「我整個人賣出去也不值十萬。」

　　「我說值。」天朗逗逗她的下巴。

　　「有價無市，沒人要。」

　　「我要。」天朗拉住蔚甄頸上毛巾的兩端，把她牽向他，擦著她的鼻尖說：「換一個方法，你一個吻也值十萬元。」

　　「真的？」他的唇已在她嘴邊。

　　「唔－－」

　　「還你啦！」蔚甄邊說邊伸手在他腋窩下一搔，天朗手一鬆，蔚甄已經溜了。

　　「甄甄，」天朗手上只拿著她的毛巾：「你好壞－－」

　　蔚甄洗過頭，沐浴後，整個人精神煥發。

　　她已換了一件連身的黃色迷你裙，中間一條紫色針織腰帶。

　　天朗也穿了件黃色針織T恤，紫藍長褲，黃紫皮帶，他倆的衣服，都是昨天買的情侶裝。

　　天朗和蔚甄手牽手的離開別墅。

　　汽車開出去，蔚甄問：「這一個節目又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吃飯，運動完了你不餓嗎？我們在小島吃過幾次自助餐，都是美式的。意大利式自助餐你吃過沒有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又是新鮮項目，但吃自助餐很費時。」

　　「午餐由十一時三十分至三時三十分，比一般的多一個小時，所以，一換好衣服，我馬上帶你去。」

　　「我們不用吃四小時吧？三點就要離去，我答應小咪的爸爸五點鐘之前回古堡。」

　　「別提古堡了，我們還在享受假期呢。」天朗皺皺眉。

　　「如果我第一次不守時，我怕他不會再給我假期，那豈不是更糟？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天朗馬上說：「一切聽你的。」

　　意大利的肉醬意粉、各式粉皮、薄餅、芝士、甜品和雪糕都很容易塞飽肚子，何況還有其他的食物。兩點半天朗和蔚甄已經吃得飽飽的離去。

　　由酒店出來，經過一間精品店，天朗說時間尚早，拉了蔚甄進去買小飾物。

　　離開精品店已過三點，蔚甄面色立變：「我們趕不及了。」

　　「不用擔心，由這兒到碼頭，一路通暢，交通燈又少。」

　　到碼頭，葉家司機已在等候駛回車子，天朗拉了蔚甄便上遊艇。

　　蔚甄焦急，不停地叫著：「快，快。」

　　「你看，船已經在海上飛，今天又有浪，放心，一個半小時準到。」

　　「由碼頭到古堡，還有一段路。」蔚甄急得什麼似的：「到達時都差不多是五點了。都是你，買什麼胸針？」

　　「漂亮呀，女孩子都喜歡，你自己忍不住也買了。」

　　船一到碼頭，蔚甄便跳上岸去。

　　「你這就走了？」天朗捉住她。

　　蔚甄也顧不了旁人，一手捧住他的臉吻他一下，便掙開跑了。

　　「甄甄，你買的東西，我送你的禮物呢？」天朗在後面叫。

　　「你都帶回家，今晚通電話。」她邊走邊嚷。

　　她穿了雙半高跟的新鞋子，扭扭擰擰，走又走不快，一看錶，四時五十分了。她一急，脫掉鞋子用手提住，飛奔回古堡去。

　　顧先生已在大廳坐著。

　　「姑爺，我沒誤你時吧！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他看她一臉汗水還在喘氣：「就算誤時也值得原諒。」

　　顧先生走了，蔚甄換了衣服便去侍候小咪起床。

　　這份工作除了一萬二根本全無好處，但古堡的人，馮明珠甚至顧先生，對她實在不錯。

　　以後顧先生有空也會抽時間來古堡，讓蔚甄有自己活動的時間。

　　不過，來前兩小時通知，只留一晚，第二天匆匆又走。

　　蔚甄和天朗覺得一來一回也花去不少時間，便索性留在島上。

　　晚上蔚甄不好意思回古堡睡覺，便在玻璃屋留宿。

　　她膽敢如此，是因為她信任天朗，而她和田叔早有交情，所以，她不用擔心他會四處散播謠言。

　　馮明珠也有來過，一來是為了看看生病後的女兒，二來是和蔚甄聊天，由於來去匆匆，馮明珠的來臨不會給蔚甄帶來假期。

　　「你看她，坐不到五分鐘就要下去。」馮明珠指著由她懷裡掙脫的小咪：「以為生個女兒貼心，誰知道－－唉。」

　　「她對顧先生也是這樣的。」

　　小咪真是不親爹不親娘，她喜歡天朗比喜歡父母多，難怪父母洩氣。

　　「她對她爹冷淡，沒有什麼不對，女兒都親媽媽的。」

　　「據我所知，應該是相反的，兒子多半喜歡親近母親。表姐，為什麼不多生個兒子？」

　　「擔保一定是兒子嗎？」她打了個寒戰：「我懷小咪差點沒命，又悶死，我對懷孕有恐懼症。」

　　「但小咪她－－」

　　「小咪不大正常，你和她生活那麼久，也不用瞞你，」她又嘆氣：「如果她正常又漂亮，我早就把她帶在身邊。我不是不想常來看她，到底是自己骨肉，但也心灰，無論多疼她，她好像全無感覺，來了就等於沒來。我拋下一班朋友，乘船過海為什麼？我一生中，小咪給我麻煩最多。」

　　「我每天都有教她課本，但似乎沒有多大進展，我覺得很慚愧。」

　　「不，自從你來了，小咪各方面都有進步，我很滿意。」

　　「如果把小咪送去一些特殊學校，成績應該更好，而且還有小朋友和她作伴，小咪會快樂些。」

　　「你指的是弱智兒童學校，小咪雖然不夠聰明，但我認為她不是白癡。」

　　「表姐你不要生氣，我也認為小咪不是白癡，那些學校的孩子也不是白癡。」

　　「我不會生氣的，要氣，早就氣死了，多少閒言閒語。」馮明珠拍拍蔚甄的手背：「但我怎樣也不會承認小咪是白癡，她是白癡將來怎能承繼祖業？你說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蔚甄忙應著。

　　「別說這些。」馮明珠一揮手：「最近可有放過假，到過什麼地方玩？」

　　「只放過一天，到市區買東西。」

　　「沒和麗珊她們聚聚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顧先生只住了一個晚上，而且到古堡前才通知，來不及通知她們。」

　　明珠沉思地點了一下頭。

　　幾天之後，是星期四，蔚甄到後面工人間拿ＢＭＸ越野腳踏車。

　　她上次輸給了天朗，經過秘密練習後，今天就向天朗挑戰。

　　她推著腳踏車出去，芯媽高高興興地走過來：「姑爺剛來過電話。」

　　「有好消息？」

　　「姑爺叫我告訴你，你可以由星期六下午二時放假，一直到星期一下午四點鐘。」

　　「芯媽，」蔚甄開心得跳起來：「我有整整兩天假期。」

　　「兩天兩夜加兩小時，」芯媽笑著：「而且還兩天前通知。」

　　「姑爺真好，真體貼啊！」

　　「你趕快去和葉先生安排這最長的假期吧。」

　　「他知道了一定很開心，謝謝你，芯媽。」

　　「關芯媽什麼事，應該謝謝姑爺。」芯媽真是個好人，替蔚甄開心。

　　「對，這一次真要當面說聲謝謝，姑爺有沒有說星期一什麼時候走？」

　　「他晚上要參加個宴會，陪小咪吃過下午茶便走，不過，他也有可能要提前，要兩點和小姐通過電話後才決定，所以他才要你四點前回來。」

　　「希望可以向他面謝。」

　　「你不用擔心，我一定會代你轉達，快去吧，你的葉先生等得不耐煩了－－」

　　蔚甄和天朗在那條車路上騎車比賽，也不知道是否天朗有意讓她，她快了一大截路。

　　她由車上下來，用毛巾抹汗，天朗這時候才趕上，他伸長舌頭，像小狗一樣。

　　「你終於輸了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你贏了，」他點點頭，邊抹汗邊說：「任由處罰。」

　　蔚甄想一想：「罰唱歌。」

　　「就站在路邊唱？」

　　「不，不是現在。你先告訴我，你敢不敢表演唱歌？」

　　「敢，為什麼不敢，我歌喉起碼好過米高積遜。」

　　「說過不准賴，」蔚甄咬住下唇笑，另有陰謀：「我保留處分權，意下如何？」

　　「沒問題之至。」

　　他們騎著腳踏車回玻璃屋。

　　兩人拼命喝凍檸檬汁，蔚甄靠在椅背上：「星期六把麗珊她們請來，玩一個晚上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當然好，早就想見見你的朋友，但這個星期我們便失去單獨相處的機會。」

　　「怎會，請客有時間，由星期六四時到星期日四時，他們走了我們還有一日一夜的時間。」

　　「嘎！」天朗走過去蹲在她身邊：「你到底有多少假期？」

　　「兩天兩夜兩小時。」

　　「嘩！發達了，」天朗開心地捧住她的臉狂吻：「我們可以和老朋友敘敘，熱鬧一下。」

　　「你也把你的朋友請來，我一共五個朋友，三女兩男，跳舞還欠一個男生。」

　　「這容易辦，我請來三男兩女，一共十個，加上我們一對，剛好一打。」

　　「他們要留宿的，夠不夠房間？」

　　「夠，樓上有兩個主人房一個客房，樓下也有沙發，男孩子無所謂，五個人擠在一起也可以。」

　　「我們分別打電話，遲通知找不到人就掃興了。」

　　「好，你在這兒打電話，我到酒吧間，順便帶蛋糕上來－－」

第五章

　　本來天朗開船去接麗珊她們，但麗珊不想麻煩天朗，借用馮明珠的遊艇。

　　麗珊他們五個先到玻璃屋，大家一見葉天朗，都替蔚甄慶幸，只有一個人不開心。

　　葉天朗熱情招待客人，他性格開朗活潑，大家很快就沒有隔膜。

　　不久，葉天朗的朋友露莎、朱麗亞、馬國司、杜貝寧和他的表弟也來了，玻璃屋好不熱鬧，大家吃點心，聊天。

　　麗珊他們第一次來，蔚甄帶他們到二樓看日落。

　　四個女孩子搶先佔坐了兩張舒服的皮椅，文傑和國新只好坐旁邊。

　　「宜玲，讓國新和你坐好不好？」蔚甄說。她是半個主人，想去招呼別人。

　　「別走開，」宜玲拉她過來：「我們有話跟你說，坐下來呀！」

　　「沒事吧？」蔚甄看看其他人。

　　「你常常白天夜裡做夢，都看見你的白馬王子，我們是當聽故事，根本不相信有那麼英俊迷人的王子，但是我現在相信了。」宜玲問：「你們呢？」

　　麗珊和玫芳不約而同地點頭。

　　「誰令你們改變？」

　　宜玲把頭湊過去，聲音壓低一點：「葉天朗，我一看見他，就暈了頭，嘩！好耀眼，中、西明星沒一個比得上他。」

　　「暈了！」蔚甄笑：「你好誇張。」

　　「他的五官相貌好漂亮。」玫芳說。

　　「聲音、笑容、眼神也很迷人。」麗珊認真地：「他是個美男，比我想像中還要好看。」

　　「身材呢，高高壯壯，線條又美，肌肉結實，膚色紅潤，一身的陽光。」宜玲越擠越過：「我認為男孩子的身材也很重要，他是美男，也是壯男。」

　　「你這樣稱讚他，他聽了真的會開心得暈倒過去。」蔚甄仍然不停地笑：「你那麼欣賞，就給你做個媒。」

　　「做媒？我拿什麼去配他，他五官都比我漂亮，連皮膚也比我好，紅潤光滑，連一顆青春痘也沒有。」宜玲長吁短嘆：「我身材本來也算得健美，就是沒他勁道十足，差遠了。」

　　「說到配，他和蔚甄最配了，靚仔配靚女。身材呢，我們三個，加上我見過的，以蔚甄最勁，就是個－－」

　　「大肉彈。」宜玲搶著說。

　　蔚甄打她一下。

　　「不，不是大肉彈，大肉彈多半肌肉不太結實，只是肉感，就像我表姐，她就是肉彈型。」麗珊小心分析：「肉彈也不配葉天朗，因為他肌肉很有彈性。」

　　「你又知？」宜玲捉弄她。

　　「看得到的，他的手臂很大，」麗珊面一紅：「難道我也捏過蔚甄的？」

　　「人家才不讓你捏呢！還是說說蔚甄怎樣勁法。」

　　「宜玲，你嘴巴很髒。」麗珊指了指她：「蔚甄是出名的美人魚，可能她常運動，常游泳，她的肌肉很有彈性，連一點多餘脂肪都沒有，身段渾圓而結實，是性感，不是肉感。兩種應該有分別的，是吧！」

　　「蔚甄，你的三圍數字是三十八、二十四、三十七－－」宜玲咭咭笑。

　　「發神經，只說中一個。」

　　蔚甄回頭看文傑和國新，幸而他們正在談話。

　　「喂！把正確數目報上。」

　　「三十六、二十四、三十五。」蔚甄輕聲：「為什麼老說這些，又不是參加選美。」

　　「你去選美，其他的女孩子還不趕快退出，真是大敵當前。」

　　「條件太高的也不會去參加那些玩兒。蔚甄還有個好處，常曬太陽，皮膚始終潔白細緻，正好配葉天朗的紅潤光滑。」

　　「這就叫雪膚花貌，麗質天生－－」

　　「日落了，快看－－文傑－－」蔚甄留意到文傑和天朗握手時，面色暗淡。

　　「哎！日落景色真美－－」

　　「角度真好，房子也好，這房子特別新式，請個建築師設計，也要不少錢。」

　　「天朗自己設計的，他本身是個建築師。」蔚甄說。

　　他們紛紛站起來，準備到樓下。

　　「還是工商管理學生，」麗珊補充：「哈佛的，名校呢！」

　　「這樣說，他不單只英俊，而且還有真材實料，嫁給他不愁餓死。」宜玲說。

　　「他家世應該不錯吧！有遊艇，離島又有別墅。」玫芳很羡慕。

　　麗珊說：「家裡很富有，出生就是董事長的那一類，又是老麼，九月就回市區掌管生意。聽說他家生意做得很大，夠他忙的了。」

　　「噓！別說他，他會驕傲的。」蔚甄提醒著。

　　「甄甄，」天朗由下面跑上來，在樓梯遇到，他一把擁住她的腰：「我們已經把爐子、食物，都準備好了。」

　　「甄甄！」宜玲摟住麗珊和玫芳笑：「多甜蜜。」

　　「宜玲，你－－」

　　「戀愛當然是甜蜜的，」天朗撫弄蔚甄，認了：「國新，你說是不是？你沒叫她玲玲嗎？」

　　晚上他們在花園舉行一個燒烤大食會。

　　他們一共開了三個燒烤電爐，有燒雞、燒龍蝦、牛扒、豬扒－－田叔負責燒乳豬，躲在一角，用炭爐燒著。

　　長餐桌上還有餐湯、好幾款沙律、大量水果，西瓜也有幾個。

　　天朗還開了手提錄音機播放音樂歌曲，增加氣氛。

　　自燒自吃，比吃自助餐更熱鬧、更開心。

　　天朗喜客，人越多越高興。

　　國新也加進去燒烤食物，一顯身手。

　　只有文傑靜坐一角吃沙律和燒肉。

　　蔚甄已感到他不開心，捧碟食物到他身邊：「文傑，這龍蝦味道很鮮，你試試。」

　　「謝謝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不去燒東西吃？還有許多食物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我烹飪術有多糟。」

　　「全部食物都調好味，你放在燒烤板格上燒熟就行。」

　　「田叔的燒乳豬很香很脆，我吃了不少，何況還有不少沙律、水果和雪糕，都還沒吃過，一定吃得飽的。」

　　「但自燒自吃，樂在其中，另有一番滋味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！等會兒我去燒牛肉。」

　　晚風送來葉天朗的笑聲。

　　「葉天朗很英俊，人又活躍熱情。」

　　「他好客，喜歡熱鬧。」

　　「麗珊她們叫他白馬王子，這綽號很適合他。」文傑竟吃不下香脆的燒肉。

　　蔚甄本來想安慰他，說明外表並不是那麼重要，但是，葉天朗的外表的確很吸引她，把她迷住了。

　　「葉天朗還很有學問，這間漂亮的玻璃屋是他親自設計的吧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她只能照實說。

　　「他家庭背景又好，九月就回家去掌管生意做董事長了。」

　　蔚甄點了點頭。

　　「上帝對他真優待，十全十美。」

　　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。」

　　「我就不覺得自己有，五官不英俊，身材不健美，學識普通又家貧。」

　　「不要這樣說，文傑，你半工讀自食其力，我一向很尊敬你。」

　　「你真好，今天又日行一善。」他苦笑：「葉天朗是你的親密男朋友嗎？」

　　蔚甄吃了一驚，她想不到他會如此單刀直入。

　　「玫芳的話沒有錯，」他雙目定定看著前面：「他是白馬王子，你是白雪公主，上天下地也是絕配的。」

　　「哪有什麼白馬王子、白雪公主，都是夢話。」

　　「真話，若拿你配個普通人，比如我這種小子吧，對你多不公平，多委屈，是吧！」

　　「文傑－－」蔚甄當然也知道文傑一直暗戀她：「無論怎樣，我們始終是好朋友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們是好朋友。」他垂下頭，把一塊青瓜叉進嘴裡，擠出個微笑。

　　「你認為玫芳怎樣？我覺得她很柔美。」

　　「唔！」他點頭在吃燒肉：「好女孩，你的好朋友個個漂亮。」

　　「其實玫芳一直很關心你。」

　　「她人善心好。」

　　「她還是個很好的伴侶，文傑，我覺得玫芳很適合你。」

　　「我哪有資格談這些？」

　　「為什麼沒有？明年畢業，你就是位設計師，事業有成，就可以成家立業。」

　　「畢業未必不是失業－－」

　　「甄甄！我的媽，原來你躲在這裡。」葉天朗過來，看見甄甄便如釋重負地吐口氣，蹲在她身邊，把碟中的食物放進蔚甄的碟子裡。

　　「這是什麼？」她看見葉天朗，心情馬上開朗起來。

　　「我叫田叔留起的燒豬腰，只有這一對。」

　　「全給了我，你呢？」

　　「你吃不就等於我吃了嗎？」他摟住她的頭吻了一下她的臉，看見文傑呆望他，便指著他：「文傑，我好像沒見過你燒烤，想坐享其成？快跟我來。甄甄，回頭來陪你。」

　　「你忙吧！我去陪麗珊和玫芳－－」

　　燒烤會大家吃飽了，也休息夠了，便分別去梳洗更衣（燒烤時的油、醬四處濺，衣服很難保持不染污，特別是男孩子）。燒烤時大家很辛苦，屋外又沒有冷氣，大家貪方便、涼爽，都穿Ｔ恤、短褲或短裙。葉天朗那件還是美式，露腰短身黃色運動衣。

　　大家更衣後便舉行通宵舞會，除了跳舞還會玩遊戲，葉天朗更準備放映兩套電影，其中一套是曾引起風波的唐人街故事「龍年」。

　　玩第一個遊戲，蔚甄站出來：「我們先請天朗為我們唱首歌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好，好－－」

　　「不，我不能唱，」天朗想把蔚甄拉回去：「我一開口，全間屋子都要關掉冷氣，我是為大家著想，怕大家著涼。」

　　「著涼不怨你，」露莎和朱麗亞尖叫：「快唱！大家鼓掌。」

　　在掌聲中葉天朗哭笑不得：「各位，放過我吧！我真的不會唱歌，我不能唱，念首詩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天朗，別賴了，願賭服輸。」蔚甄說。

　　「甄甄，」天朗笑著捏捏她的鼻子：「你怎可以出賣我？」

　　「但你同意的，那天單車比賽，我贏了，你答應過－－」

　　「那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呀！」天朗滿臉通紅，難為情地笑著求饒。

　　「我說過保留處分權，地點時間任由我選，你一口答應說沒有問題。」蔚甄好開心，天朗向她拋眼神她硬是不理。

　　「在這兒，當著十幾個人面前？」

　　「喂！天朗，你唱不唱？」露莎和朱麗亞也走了出去，又推又拉：「你不唱，我們把你過去的情史唱垮唱臭。」

　　「別挑撥離間加鹽加醋，幸好我從未欺騙甄甄。」

　　「不加鹽加醋，那麼就數過去葉公子女朋友的名字－－」

　　「前事莫提，都過去了。」

　　「不提可以，唱歌！」

　　葉天朗很明白露莎和朱麗亞的性格，貪玩愛搗蛋，葉天朗真怕她們胡言亂語，破壞他的形象。

　　「好吧！我唱一曲Ｅｎｄｌｅｓｓ　Ｌｏｖｅ！」

　　「老土啦！落伍啦！」

　　「舊情難忘！」杜貝寧加入戰圈、獨鬥葉天朗：「天朗在美國追求過波姬小絲，老情人呢！」

　　「冤枉啊！」葉天朗叫著：「波姬小絲粗眉大眼。」

　　「唱首國語歌吧！」朱麗亞推推他，扮個鬼臉。

　　「國語歌，我連普通話的我愛你和我恨你都分不清，咳－－」葉天朗受窘害羞的苦著臉的樣子，可憐又可笑，打動了蔚甄同情之心。

　　「就罰他唱首廣東歌算了，」蔚甄伸出援手：「『英雄故事』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好，好，夠威猛，」麗珊她們馬上附和：「最適合葉天朗唱，大家拍手，用力拍手呀！」

　　蔚甄曾聽他哼過這首歌，唱得頭頭是道。

　　原來美國人除了李小龍，也喜歡成龍。

　　葉天朗一曲「英雄故事」也算不壞，雖然忘了幾句歌詞，「啦啦啦－－」地唱幾句也總算過了關。

　　掌聲後蔚甄正想回座，葉天朗一手拖住她的手臂：「女主人也一顯身手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蔚甄湊在他耳邊：「你反啦！」

　　大家熱烈鼓掌，特別麗珊她們。蔚甄這冠軍級人材，出水能跳，入水能游，沒什麼可以難倒她。

　　「跳勁舞！」

　　蔚甄未反對，因為她在大學新舊生聯歡會中，代表新生表演過。

　　馬國司跳出來：「蔚甄大方又大膽，就跳草裙舞。」

　　「草裙舞扭扭捏捏，」葉天朗一手護住蔚甄：「我反對！」

　　「穿條草裙是扭捏些，索性來個大突破，」馬國司雙手伸開：「溫蔚甄表演脫衣舞！」

　　「馬可斯，我捏死你！」葉天朗追逐馬國司。

　　杜貝寧去開了唱機：「舞會開始了－－」

　　杜貝寧為蔚甄解了圍，他邀請蔚甄跳第一個舞。

　　露莎和朱麗亞把葉天朗和馬國司拉開，露莎和葉天朗跳舞。

　　第二隻舞輪到朱麗亞，葉天朗已投入舞會中不再和馬國司計較。

　　葉天朗沒有仇恨感又愛玩。

　　後來麗珊、玫芳和宜玲又加進去，大家玩個不亦樂乎。

　　蔚甄主動邀請文傑跳舞，又拉了杜貝寧的表弟文利和麗珊一起跳。

　　方文利家在美國，由美國回來渡假，住在杜貝寧家。

　　因為少了一位男伴，杜貝寧便把表弟一起拉了來，反正葉天朗在美國時已經認識方文利。

　　方文利和麗珊邊跳邊談，跳完一個還繼續第二個，看來彼此很投緣。

　　可能因為他們的家都在美國，又都在同一州，大家都要在八月底回美國陞學。

　　蔚甄從未想過為麗珊找一個男朋友，因為她個性太獨立。

　　現在看見麗珊和方文利有說有笑，就覺得麗珊其實也應該有個男朋友。

　　文傑沒有什麼興趣跳舞，蔚甄和他聊了一會。

　　「你隨便坐坐，我去看宵夜弄好了沒有。」

　　蔚甄走出客廳，往廚房方向走，突然有人從後一把抱住她，把她抱向酒吧間。

　　蔚甄感覺到這人必是天朗，說：「你突然出現，我以為是午夜人狼呢！」

　　「沒法子，想你！」葉天朗抱緊她的腰。

　　「真誇張，同一間屋子，同一個客廳。」

　　「又怎樣？你知道露莎和朱麗亞多貪玩，出了名的蜜糖螞蟻，連你幾個同學也輪著來，像戶口調查似的。」天朗邊說邊吻她的臉。

　　「她們太過份，干預你的私事？」

　　「不，不，我應該說她們是北斗星，出於善意，關懷。」天朗吻她的腮邊：「這樣就過了半晚，人在那兒，心早就跟著你飛，看見你走出來，馬上溜掉。我不會放過任何可以和你親近的機會。」

　　「你真孩子氣。」天朗吻她的脖子，她怕癢，側著脖子笑。

　　「我玩起來是會樂極忘形，甚至會想不起你，但一靜下來便會情不自禁的，渴望把你擁在身邊。甄甄，我真的好愛你！」

　　甄甄享受他的熱吻，由嘴唇一直甜到心坎裡。

　　「天朗，天朗－－」

　　蔚甄忙推開天朗：「露莎在找你。」

　　「哎，」天朗恨得牙癢癢：「煩死人的蜜糖螞蟻。」

　　「女孩子的蜜糖啊！多可愛。」蔚甄撫撫他的臉：「她就快走過來了，看她需要什麼，別忘記自己是主人。」

　　「你呢？」

　　「我本來就要去廚房看宵夜弄好了沒有，她過來了，我先走。」

　　「甄甄。」天朗在她唇上用力地吻了一下，才放她走。

　　她緩緩由酒吧間出去。

　　「天朗，你果然在這裡。」

　　「跳了一晚，好口渴啊！」

　　「他們幾個也想喝凍啤酒，派我來拿，怎麼這兒也關上燈？」

　　「是你們說跳舞要有情調，酒吧靠近客廳，索性把這兒的燈也關了。」天朗開了燈，馬國司他們見光就來，方文利跟著也把麗珊她們帶過來。

　　「舞會散啦？」天朗把凍啤酒拿出來。

　　「沒散，這是小息，休息過了再跳，誰要啤酒－－」

　　馬國司領頭，大家又玩鬥酒。

　　「只准喝啤酒，要真正鬥酒，等舞會散了才可以。」天朗怕醉倒了，冷落蔚甄的朋友。

　　結果大家一起玩，麗珊她們也參加，蔚甄由廚房出來也被拉進去。

　　結果玩得人人身上都有啤酒味。

　　「停一停吃宵夜好不好？」蔚甄一看壁鐘已經四點：「今晚有雞粥、點心、還有糖水－－」

　　「好！」天朗舉手：「吃飽再玩－－」

　　吃過消夜後，她們繼續跳舞。

　　天朗也找機會和蔚甄一連跳了四次。

　　近天亮時，他們又去鬥酒，最奇怪的連文傑也跟了去。文傑原是從來不喝酒的，大概是受了點刺激，玫芳擔心他，跟著去。

　　國新和宜玲一向愛熱鬧，他們不會放過玩的機會，於是大家都在酒吧玩，只留下麗珊和蔚甄。

　　蔚甄帶麗珊回房間，她的房間是天朗二姐以前的套房，兩個女孩子躺在床上談心事。

　　「你終於找到你的白馬王子。」

　　「找到又怎樣，將來未必是我的。」

　　「我看他對你的確很好，他沒有向你表示愛意嗎？」

　　「有，他嘴巴常掛著那句話。」

　　「你接受了，不就可以等到了嗎？」

　　「那麼快，我們只不過認識了兩個多月。」

　　「兩個多月是一千多小時，有些人一見面才只不過幾分鐘就愛上了。既然心愛的為什麼不緊緊抓住？現在是好機會，他九月回市區工作，交際圈子會越來越大，你關在島上他未必常有空來看你，彼此感情便會冷淡下來。」

　　「你不是要我嫁給他吧？」

　　「女孩子始終要嫁人的，放過了這個白馬王子，將來嫁個醜八怪便悔恨已遲。」

　　「天朗家庭環境很好，如果我真的接受了，天朗會把我帶到市區去，不准我再做事。那時，小咪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關於小咪，」麗珊輕嘆了一口氣：「我越來越發覺她並非笨那麼簡單，她連什麼叫親情都不瞭解，她對你比對父母更好，不過就算沒有你，她一樣生活，只不過多睡、少吃，身體沒有現在好。你留在這兒根本是浪費人才，其實找個二十四小時照顧她的工人已足夠。」

　　「麗珊，如把小咪送到那些精神和身體特別護理的學校是否會更好？」麗珊說中了她的心裡話：「我並非為了自己或天朗，我是為了小咪的將來。我想得很通透，我怎樣盡力，也不能讓小咪像其他孩子般追上同齡的智力程度，畢竟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。」

　　「低能弱智兒童學校，我贊成，最好送去美國，這類學校美國辦得很成功，況且一樣是二十四小時，由專人照顧。」

　　「你跟你表姐說說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其實，現在這位醫生已經提過了，表姐沒有反應，不過我會繼續努力，我回美國後仍不會放棄為小咪爭取機會。」麗珊拍拍她的頭：「若我成功了，你馬上失業，還是趕快去做王妃吧！」

　　「不一定要靠他，我已經有點錢，可以半工讀。我媽最近怎樣？」

　　「每隔一天便輪流打電話給我、宜玲、玫芳和文傑。她恐嚇我們說要報警，我們商量過了，認為她不會這樣做，不是她不敢，是那王柏文怕驚動警方，便醜事傳千里。他可以一口咬定那晚去吃了喜酒，但警方會去調查，證明他根本沒有出席，那菲傭在法律面前不敢發假誓，只好說真話，那王柏文再奸狡，也無所遁形。」

　　「可惜，媽仍被蒙蔽，」蔚甄搖頭嘆氣：「我有家歸不得。」

　　「既然無家可歸，留在這兒又大才小用，葉天朗回市區你日子才難過呢！」麗珊激勵她：「還是到葉家做少奶享福吧！能夠找到一個十全十美又深愛自己的丈夫，是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。」

　　「天朗又沒有說過要娶我。」

　　「也許他不敢開口，你應該給他一點鼓勵，我們都跟他談過了，他表示很愛你，是第一次真真正正愛一個人，而且非你不娶。」

　　「怪不得天朗說你們輪著來，像戶口調查。」

　　「我放心不下，我回美國，這兒又非你久留之地，又有家歸不得，如果沒有人照顧你、愛護你，若以後你有困難還能找誰？」麗珊握著她的手：「最好的朋友也要分離，歸宿才是永恆，找到一個像葉天朗那樣出色的丈夫還不滿足？」

　　「我不是不滿足，不過－－天朗很孩子氣，貪玩，還不能完全定下來，又不大懂得體諒人，也許他被寵慣了－－他的確很好，就好像，好像缺少了穩重。」

　　「你還在等著那個成熟、能幹、有安全感、可以依賴、懂得照顧你、十分寵愛你，事事由他應付不用你費半點心的慈父型的男人。我認為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，除非像玫芳說的，嫁兩次。」

　　「我不敢那麼貪婪。麗珊，我知道你關心我，你今晚說的話我定會好好記著，並且慎重考慮。」蔚甄突然想起：「方利文怎樣？你們相處似乎不錯，麗珊，應該交男朋友了。」

　　麗珊從未交過男朋友，她滿面通紅：「什麼男朋友，我們談的都是正經事，我和他聊天只不過想多瞭解美國。」

　　「看你多緊張，我又沒說你嫁給他，在美國，不管是男是女，多一個朋友，總是好的。」

　　麗珊不再辯護：「也是真的，我們不單只是同一州，還是同一個城市，他念的大學正是我在申請投考的，我們都是八月底回美國，更巧的是竟然同一班航機。」

　　「出門有個伴，有人照顧，更好－－」

　　天亮了蔚甄醒來，麗珊還在熟睡。

　　蔚甄換好衣服，到天朗的房間，房門大開，裡面一個人也沒有。

　　再到客房，宜玲和玫芳睡在床上，朱麗亞和露莎就睡在地毯上。

　　蔚甄連忙到樓下，文傑、國新、方利文睡客廳的沙發床，就是不見葉天朗、杜貝寧和馬國司。

　　一直走進酒吧，嘩！冷氣好冷，蔚甄先看見杜貝寧和馬國司蜷縮在一角，身上蓋了張桌布。

　　終於看見葉天朗，他就躺在地上，對著冷氣出口，衣服扯起，露出腹部。

　　蔚甄過去為他拉好衣服，嘩！他的手冷冰冰的，他昨天一定醉得厲害，否則不會就這樣子睡過去。

　　蔚甄嚇了一跳，忙上樓去把被子毛毯逐一拿下來，先為天朗蓋上被，然後為馬國司他們蓋一張，也為文傑他們加些毛毯。

　　蔚甄想把天朗拉開一點，但葉天朗六呎多，近一百七十磅，她怎能移動他。

　　於是把冷氣調弱一點，跑來跑去一個早上就過去了。

　　阿田醒來（他昨天也忙到天亮）說要弄早餐，蔚甄指了指腕錶。

　　阿田笑起來：「應該準備午餐了。」

　　蔚甄幫忙阿田安排午膳，因為一共十二個人，為了方便和省工夫，下午就吃自助餐。

　　蔚甄再回到酒吧去看天朗，天朗剛朦朦朧朧翻轉身，看見蔚甄坐在身邊，就把她的頭摟下來吻她。

　　「昨晚你把酒吧間弄得像雪房一樣。」蔚甄輕聲說，怕吵醒馬國司他們。

　　「昨晚幾個人，不，是一團人，不知道玩得有多瘋，又爭又鬧又笑，個個玩到流汗，喝了酒，體溫也昇高了。」

　　「你為什麼要喝那麼多酒？」由於關心，不禁埋怨幾句。

　　「沒辦法，常輸。」天朗坐起來，把蔚甄摟進懷裡：「他們說：『情場勝利，賭場失意。』大概真是這個原因。」

　　「冷氣太冷，又喝了這多酒，扯開衣服，露著肚皮睡，很容易感冒。」

　　「不會的，你看我身體多強壯！」他展示強壯的臂肌：「我的字典裡沒有疾病這兩個字，連我們家庭醫生也認為我和他沒有緣份。」

　　「酒根本對身體無益，你又躺在冷氣出口－－」

　　「不怕，不怕！」天朗拍了拍被子：「仙女為我蓋被，她疼愛我，保護我，我好溫暖。」

　　「花言巧語，沒正經，」蔚甄瞟他一眼：「還要不要睡一會？」

　　天朗拿起蔚甄的手腕一看：「嘩！一點半，不能睡了，我們是主人。」

　　「起來洗個熱水澡，換套衣服，」蔚甄拖他起來：「一身的酒氣。」

　　「露莎拿酒灌我，連那個斯斯文文，戴副書生眼鏡的文傑，也不肯放過我。」

　　蔚甄也覺得下半夜文傑有點不正常，他從小沒喝過一滴酒，昨晚卻吵著要玩鬥酒。

　　不久，大家都醒來了，文傑說頭痛，蔚甄給他們每人送上一杯鮮茄汁加檸檬。

　　天朗沐浴出來香噴噴，追著蔚甄要她吻他，蔚甄塞給他一杯鮮茄汁。

　　「唔！洗了一個冷水浴，整個人都輕鬆活潑了。」

　　「你還洗冷水？」蔚甄真想打他：「不聽話！」

　　「你真像我媽咪！」

　　「你是說我又老又醜？」

　　「不，不，」天朗一手擁著她的腰，一手拿杯子喝茄汁：「你關心我，緊張我又這樣疼我，像我老婆。」

　　「你討便宜！」蔚甄輕打他。

　　「將來你始終要嫁給我。」

　　蔚甄心裡甜滋滋的，臉上禁不住笑了，開心透頂，口裡卻說：「鬼才嫁你！」

　　「那我就去娶個靚鬼妹，到時你不要捶胸叫救命－－」天朗逗她玩。

　　「你不害羞－－」蔚甄追著打他。

　　吃午餐時，馬國司突然站起來，一本正經的：「昨天我們玩得很開心，但意猶未盡，我們想多留一天，不知道主人歡迎不歡迎？」

　　「歡迎－－」天朗看著蔚甄突然不說話，因為蔚甄的假期到明天四點。

　　「你這傻瓜！」露莎推馬國司：「天朗最好客，有本事留一個月。」

　　「蔚甄是女主人，我們應該尊重她，」杜貝寧說：「或者蔚甄另有安排，先聽聽她的意見。」

　　天朗好客，連他都不好意思推，她還有什麼意見，蔚甄忙說：「我贊成！完全沒有意見。」她又笑笑：「我只是擔心吃的問題，田叔一個人應付不了。」

　　「吃的問題都包在我們身上，擔保晚餐宵夜都豐富。」

　　「你們又鬥酒到天亮？」麗珊為蔚甄不值：「蔚甄很難才有一次假期，她明天下午－－」

　　「明天下午四時假期就完了，是不是？其實我們也很關心她，」朱麗亞說：「我保證，四點前停止全部活動，後天早上便離去。」

　　「我們本來應該識趣些快點走，不過，平時天朗不會喜歡我們到訪，我們也是難得相聚，」杜貝寧說：「他九月回家，一旦接管生意，根本不可能抽時間和大家玩，他起碼要忙一年半載才可以。工作勝任後，有空閑時和老同學聚會，蔚甄明白事理，我相信她不會責備我們，是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！」蔚甄忙說：「我也沒權責備，說真的，我也只不過是玻璃屋的客人，身為客人的我，同樣喜歡熱鬧。」

　　「昨天天朗輸得那麼慘，」馬國司用拳頭捶一下他的臂肌：「也應該給他一個上訴的機會。」

　　「今晚我要來個大報復，要你們一個個倒在我腳下－－」葉天朗興高采烈，顯然已經接納，歡迎客人留下來。

　　午餐後杜貝寧打電話回家，叫傭人準備豐富食物，傍晚派船把食物運過來。

　　文傑要乘搭杜貝寧的船回市區，雖然人人還在享受暑假，但他還有幾份暑假工要兼顧。

　　玫芳要陪文傑回去，文傑說：「你難得見到蔚甄，況且我回市區工作就接二連三，誰陪我，我都不能領情，老同學聚會談談心事豈不更好？」

　　麗珊快要回美國，她也希望和蔚甄多聊聊。

　　國新參加鬥酒，宜玲當然跟著他。

　　午餐，休息一會，大家去游泳，杜貝寧和露莎他們看到蔚甄的精采泳術，都讚不絕口。

　　「嘩！好蓋！」朱麗亞推杜貝寧一把，讚嘆。

　　「好蓋？蓋什麼？」杜貝寧問。

　　「唉！你這忘本傢伙，去幾年美國就不懂中文。」

　　「我－－」

　　「我從未出過國，中文也比英文好，我也不知道，蓋是什麼東西。」宜玲好奇地望住朱麗亞。

　　「你一定是廣東人，蓋的意思是了不起，很出色，不是普通人能做到。」朱麗亞說。

　　「當然！」宜玲馬上說：「蔚甄是游泳高手，出國參賽的。」

　　「怪不得！你們看－－」朱麗亞停了口，定了眼，蔚甄今天穿了件黑色軟皮一件頭裸背露腰的泳衣，她肌膚雪白，正是黑白分明，剛由海裡上來濕淋淋的，身材顯得更加性感：「唷！好棒好棒，她的身材真是第一流，還沒有見過。」

　　「所以呢，如果我們吃過午餐便散隊就不會看到這麼精采的水上表演。」馬國司得意地說：「好蓋的泳術，好棒的身材－－」

　　杜貝寧接了上去：「好迷人的臉蛋！」

　　「寶貝、打令，我看你對蔚甄不單是有好感那麼簡單，你可能已經暗暗地愛上她。」

　　「這樣迷人的美女誰不愛？」杜貝寧一口認了：「不過我自知條件不及天朗，何必為了一個不可能的夢想，破壞我和天朗的多年友誼？對吧！」

　　「明智之舉！」朱麗亞推他們：「看夠啦，游泳吧－－」

　　黃昏時，大家又玩杜貝寧他們帶來的模型飛機，玩得很緊張投入的是葉天朗。

　　每個人都曬得紅撲撲，回玻璃屋，輪流著洗澡更衣。

　　阿田把蔚甄請到廚房。原來食物已送到，真是豐富，整個廚房都放滿了。

　　蔚甄幫他分配好晚餐和消夜，該放雪櫃的放雪櫃，該放焗爐的放焗爐，水果都堆到酒吧的冰箱裡。

　　安排好了蔚甄才去梳洗。

　　晚餐後馬國司提議去會所玩桌球，第一，鬥酒時間太早；第二，前幾次他輸給葉天朗，今天要報仇。葉天朗可能很久沒打桌球，技癢，竟然舉手贊成。

　　但是當他看見蔚甄便說：「不去了，下一次吧！」

　　「懦夫，昨天鬥酒輸了，就破膽了。」

　　「我怕你？今晚你醉了我替你拍一輯醉後醜態的照片。」葉天朗把蔚甄擁抱過去：「甄甄不喜歡玩桌球，我不能留下她去玩。」

　　「啊！」馬國司諒解：「對！」

　　「你真的很久沒打桌球，繼續疏棄，你技術會大退步可能成為長期敗將。」蔚甄比馬國司更大方：「我有個提議，喜歡打桌球的一起去會所，不喜歡打球的，留下來看錄影帶－－那是今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。」

　　「這最好不過，各適其適，」朱麗亞馬上贊成：「總之十二時集合鬥酒。」

　　「甄甄！」天朗望住蔚甄。

　　「我負責裡面，你負責外面，我們畢竟是男女主人，嗯？」

　　「喂，天朗，出門啦！快九點了！」

　　葉天朗吻了吻蔚甄，露莎和馬國司，已來推他、拉他。

　　四個女孩到二樓看錄影帶。

　　「國新似乎和他們很合得來。」

　　「哼！他最喜歡打桌球了，有得玩還不插翅飛去？竹織鴨。」宜玲邊坐下邊埋怨。

　　「蔚甄才慘，她第一次有兩天兩夜兩小時的假期，就給他們鬧完了。」玫芳說。

　　蔚甄搖頭，笑笑開了電視機，大家聚精會神在看電視。

　　蔚甄趁機撥電話回古堡，向芯媽查問小咪的情形，她怕顧先生應付不了小咪。

　　芯媽不單只是一片好心，而且想好辦法：「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！如果我和姑爺應付不了小咪，把她送上床不就行了。」

　　芯媽說對了，小咪所謂不開心是要她寫字、念書和吃東西，她最喜歡上床睡覺。

　　如果馮明珠不是要女兒趕上學校的功課，這個高薪全職補習老師，根本就是多餘。

　　蔚甄搖頭笑著放下電話。

　　「他們鬥酒的花式真多！」麗珊在旁一看，天朗他們已由會所回來，並且開始了鬥酒項目。

　　「根本就是玩綜合性遊戲，只不過輸了要喝一小杯酒。」

　　「那些杯子真小。」

　　「人家用作喝潮州茶的，杯子雖小，但小數怕長計，玩一晚可能喝下一瓶到兩瓶。」

　　蔚甄很擔心，看樣子天朗今晚又輸：「我不喜歡他們鬥酒，酒喝多了對身體有害。」

　　「光是那些遊戲倒是很好玩，我也想參加。」麗珊說：「但我不會飲酒，好辣，嗆在喉嚨根本喝不下。」

　　「對呀！遊戲的確很好玩，有挑戰性，要反應快、記性好、活力充沛－－我自信很快追上他們，而且運氣不會差。」蔚甄觀看天朗他們，他們歡呼、尖叫、手舞足蹈、全身心投入、旁若無人：「但天朗不讓我參加，他討厭女孩子喝酒。」

　　「他保護你，保持你的形象，你看露莎與朱麗亞，穿的迷你裙差點連內褲都看到，朱麗亞的露臍裝，快要變成露胸裝。」

　　「玩作一堆，激烈又瘋狂，哪兒還顧得及儀態，」蔚甄又氣又好笑：「你看，宜玲快被壓扁了。」

　　「昨天我陪文傑，」玫芳說：「他們推來推去，我被他們由高凳上推下來。」

　　「玫芳，你怎不早說？」蔚甄關心地問：「沒事吧？」

　　「沒事，地毯厚。那兩個女孩子專門對付天朗，常合力推他，天朗不留神也跌倒兩次－－你別擔心，他不會吃虧，他兩手一伸，兩個女孩子跟著就倒下－－昨晚他們試過四個人壓在一起－－」

　　「是不是？」蔚甄望住麗珊：「我早就說過他孩子氣不定性。」

　　「年輕英俊、活潑可愛、勁道十足的男孩子，是你的第一號夢中情人，葉天朗都具備了，你還怨？夢想成真啦！」

　　「做情人，的確是十全十美，做丈夫又怎樣？你看他，玩瘋了根本就忘記有我，也等於說，天天有得玩便不用有情人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不對！他認識你後，就疏遠所有的朋友，那證明他重視你，而且，他並非要天天玩。別忘記，今次請客是你自己提議的。」

　　「你快要回美國，想多和你聚聚，而且趁機會給你們介紹，幫幫眼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你對我好，我看見你有一個出色非凡的男朋友，我除了替你高興，也總算放下了心，以後有人關心你了。他不單只是個好情人，而且還會是個好丈夫。」

　　蔚甄一笑：「和兒子摔跤、爭玩具的那種寶貝爸爸。」

　　「看他們兩父子又爭又玩，也開心。」

　　「勞心才對，要擔心兒子，還要擔心丈夫，太累。」

　　「要嫁白馬王子，做王妃不容易，何況一切優點都有，累也開心。」

　　「麗珊，我發覺你老幫著他。」

　　「他英俊可愛呀！惹人愛已經佔便宜。玫芳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對呀！所以我們都認為蔚甄和天朗是天生的一對，也是最令人喜愛的一對。」

　　「麗珊，你的胃好點沒有？」他們由會所玩完桌球回來吃了宵夜才鬥酒，麗珊一向喜歡吃荔芋酥餅，吃得大多。

　　「舒服多了，那杯中國茶真有效，想不到天朗家也有中國茶。」

　　「天朗的爸爸對喝茶很有研究，剛才你喝的是普洱茶，聽說消滯的。」蔚甄看了看麗珊和玫芳：「你們疲倦了，我先送你們回房休息。」

　　「你呢！你不想睡？」麗珊問。

　　「其實我巴不得馬上倒在床上，玩了兩天，只睡四個多小時。」蔚甄指了指酒吧間的天朗，他正在喝一杯酒：「我要看著他，他昨天喝醉了，又著了涼，其實今天不該再熬夜喝酒。你看他，老是輸，露莎和朱麗亞故意的，合力要灌醉他。」

　　「不用擔心，天朗那麼壯，看他的手臂有多粗多結實，熬兩夜一點酒他挨得起。」麗珊說。

　　「人又不是鐵打的，身體強壯，也不等於百病不生。」

　　「你看他們正在疊人山，如果你擠得進去，我叫你大姐大。」玫芳說。

　　蔚甄一望，人壓住人，根本看不見天朗，笑聲震耳，大概又在捉弄天朗，把他壓在下面，蔚甄皺起眉頭。

　　「有個高大威猛的男友，還要擔心他喝醉生病。唉！怪不得你說愛得很累了。」麗珊說。

　　「好了，我不再管天朗，別再笑我了。」蔚甄問：「宜玲呢？」

　　「她更不用理會，她和國新也是天生一對，貪玩得不得了。難得大玩一次，由他們吧！」

　　蔚甄領頭上樓梯，麗珊接著說：「誰都不管啦！我們睡覺去了。」

　　馬國司保證星期一清早離去的，但九點鐘蔚甄才第一個起床，麗珊和玫芳差不多睡到十點半。

　　蔚甄不得不安排一些簡便的午餐，沒可能冷酷到要客人空著肚子乘船離去。

　　葉天朗十二點起床，第一件事先找蔚甄請罪道歉。

　　蔚甄不想計較誰對誰錯，她只請求葉天朗看時間，因為馬國司、露莎和朱麗亞還在呼呼大睡。

　　大家就等他們吃午餐然後回家。

　　葉天朗逐個把他們抓下來，送他們到碼頭已經兩點半。

　　麗珊追上去和葉天朗聊了幾句。

　　「這個月底，我便要走了，本想開個大食會，但蔚甄短期內不可能再有什麼假期，所以決定取消了。況且，前天和昨天，我們都玩得很開心，我和蔚甄有機會談了兩個晚上－－」

　　麗珊和葉天朗稍為落後。

　　「我們四個是老同學，也是好朋友，蔚甄更把我當親人，她遇上開心或不開心的事都會告訴我，所以我決定回美國和父母在一起時，真的放心不下蔚甄。現在知道蔚甄有一個可托終身的男朋友，我很高興，我把棒子交給你，相信你會好好的愛護她和關心她。」

　　「我一定會，麗珊，你放心吧！」

　　「我像不像個囉嗦的老太婆？」麗珊眼眶一熱，「就讓我煩你一次，過了今天，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相見，所以心裡藏著的話都要說出來。蔚甄沒有什麼親人，希望你永遠在她身邊。」

　　「我答應你。雖然你不開大食會，但我和甄甄一定會去機場送你。」

　　「不要送機，我最怕分離，我會靜悄悄地走。我很不中用，和親友分離我會控制不住放聲大哭，我父母移民，我去送機就哭得一塌糊塗，飛機飛走了還不肯離去。」

　　「不送機沒關係，我們去美國探望你，我對美國比你還知道得多，我們去美國開大食會。」

　　「會嗎？」麗珊問，蔚甄回過頭來，麗珊向她揮揮手，蔚甄繼續聽他們大夥說著昨晚鬥酒的趣事。

　　「我早就答應過甄甄到外國旅行，既然你在美國，我們第一站就去美國。」

　　麗珊心花怒放，心想，該是他們度蜜月：「什麼時候來？」

　　「明年吧！」天朗似乎胸有成竹：「最初接管生意，一定會困難重重，想要做出一點成績來，非要全心全意付出一切時間及心血不可。」

　　「我明白，事業對男人很重要，明年也不遲，不過，希望不要太冷落蔚甄。」

　　「相信我，麗珊，」天朗緊緊握了握她的手：「我不會令你失望－－」

　　「天朗，喂！天朗，蔚甄在這兒呢！－－」露莎說，朱麗亞也在喊叫天朗。

　　「天朗，謝謝你，一切拜託了。」麗珊說：「你的朋友在找你，你趕快去－－」

　　回玻璃屋已三點多快四點，蔚甄說要趕回古堡去，天朗也沒拉著她不肯放人。

　　蔚甄幫著阿田收拾一下，因玻璃屋被客人弄得一團糟。

　　蔚甄想向天朗告別，已看不到他，原來他連衣帶鞋的在床上熟睡了。

　　玩了兩天兩夜，又喝下那麼多酒，根本沒有真真正正睡過，怎能不疲倦得要死？

　　蔚甄趕時間，請阿田為天朗更衣脫鞋，讓他好好睡一覺，她便回古堡。

　　當晚蔚甄還沒有接到天朗的電話。

　　阿田告訴蔚甄，自她走後天朗一直熟睡，連晚餐也沒有吃。

　　「他喝酒喝飽了，讓他睡吧，睡眠對他比食東西更重要。」

　　蔚甄放下電話去睡覺，睡過了時間，也沒有去游早泳。

　　陪小咪去游泳也沒看見天朗。

　　一直到小咪午睡，蔚甄才到玻璃屋。

　　門一打開，阿田便迎了出來：「溫小姐，少爺好像不大舒服。」

　　「他怎樣了？」蔚甄的擔心成了事實。

　　「少爺一直睡，十一點多才醒來，我說煮東西給他吃，他就搖頭，他現在還躺在床上。」阿田顯得很緊張：「平時少爺一起床便要吃東西，每天生蝦似的蹦蹦跳跳，現在他沒聲沒氣地躺在床上，是不是病了？要不要通知夫人？」

　　「暫時不要通知夫人，別嚇著她，我先上樓看看。」

　　蔚甄進去，竟然看見天朗穿套粉藍運動套裝坐在客廳的椅上。

　　「天朗，」蔚甄忙走過去，坐在他身邊：「你怎麼起來了，你哪兒不舒服？」

　　「誰說我不舒服？我很好。」他挺起胸膛。

　　「你的聲音有點沙啞，喉嚨沒事吧？喝了那麼多酒又著了涼－－」

　　「沒事，沒事，睡多了沒說話聲音未開，不信，我唱個歌給你聽。」他清清喉嚨便唱：「咳！Were thet as tender as we dare to remember－－咳，咳－－」

　　「別唱了，請你別唱了，再唱冷氣機要結霜了－－」

　　「這是首好歌，曾經上過Billboard。」

　　「歌是好歌，但你的聲音淒厲，拍恐怖片才用得著。」

　　「我歌喉不至於那麼差－－」

　　「問題是你喉嚨發炎，感冒－－」

　　「沒有，沒有，我健康良好，咳－－」

　　「你身體的確強壯，但你喝酒太多，兩天沒睡覺，又著涼－－島上有位醫生，我去向芯媽要他的電話，請他來看看你。」

　　「不要！我不要見醫生，我討厭吃藥，我更不會接受注射。」天朗把她拉過去，攬住她：「這幾天讓外界人物入侵，分隔開我們，我好想你，你坐下來陪著我。」

　　「你不肯看醫生，我不再強迫你。但要叫田叔用檸檬煲一杯熱可樂給你喝，出一身汗會好些，你可不准再推。」

　　天朗點頭：「你不用擔心，我沒有病，睡眠不足是真的，今晚我早點睡，明天一樣精神百倍。」

　　「你不聽話，前天你受寒醒來，我叫你洗個熱水澡，你偏用冷水淋。」

　　「冷水淋浴舒服。」

　　「你只顧眼前樂，這麼大個人還要人為你擔心。」蔚甄瞪他一眼：「今晚吃過晚飯馬上睡覺。」

　　「遵命－－」

　　蔚甄送小咪上床睡覺，打電話到玻璃屋，田叔告訴她，天朗果然睡了。

　　出來剛巧碰見芯媽：「芯媽，我想請教你，喉嚨發炎吃什麼中藥能醫病？」

　　「你－－」

　　「不，不是我－－」

　　「啊！那位葉先生，喉嚨發炎，最好看醫生，找吳醫生。」

　　「他自恃身體壯不肯見醫生。」

　　「男人好奇怪，平時什麼都強，但說到看醫生，就反過來，別說比不上弱質女流，連小孩子也比他們強。特別是打針，人高馬大一樣叫救命。」

　　「我看他八九是這種人，他從來沒讓醫生醫治過。」

　　「他身體壯嘛！」芯媽含笑點頭：「明天你去看葉先生，我給你兩樣東西，都對喉嚨有幫助。」

　　第二天出門時，芯媽果然拿來兩個玻璃瓶：「這瓶是鹵竹蜂，晚上用沸水沖給葉先生喝；這是鹵金橘，同樣沖服，早上喝。不過，這只對喉嚨有幫助，如果是流行性感冒引致的喉嚨發炎就非要看醫生不可－－」

　　天朗喝過金橘水說好喝，又要喝竹蜂水，雖然他不喜歡那種味道，但喝了喉嚨舒服，胃口也開，叫田叔晚餐時，準備炸豬扒和堡雞湯。

　　「感冒不能喝雞湯。」田叔說。

　　「我又沒有感冒，過去兩天，我吃得不好，雞湯能補充體力，每次我參加完運動會，媽咪都吩咐廚房煲雞湯。」

　　「溫小姐！」阿田望住蔚甄。

　　這些蔚甄都不懂，她自己沒有生病經驗，一點醫學常識也是在古堡學回來以備照顧小咪：「為了小心起見，暫時不要喝雞湯，炸豬扒對喉嚨也不大適宜的。」

　　「我真的沒有感冒。你看我，老虎都能吞一隻。」他抗議：「算了！我今天不吃晚餐，反正已餓了兩天－－」最後當然是蔚甄和阿田投降。

　　星期二，小咪午睡時間，蔚甄到玻璃屋，天朗竟然沒有坐在客廳中。

　　「田叔！」蔚甄回過頭去問：「天朗呢？」

　　「在房間的床上。」

　　「他一直睡到現在？」

　　「不，早上醒過，樣子像看八六世界盃時一樣，熊貓眼，結果又再睡。」

　　「看世界盃要挨零二和零六，但現在睡夠了還有熊貓眼？」

　　「我看少爺是不對勁，他有感冒。昨晚他喝了好多鹵金橘水，一面喝一面叫胃口大開，結果吃了六七塊炸豬扒，又喝了幾碗雞湯。上床前又說天氣熱，淋冷水洗澡差不多半小時。」

　　「這還得了，他怎麼像小孩子一樣，沒有分寸。」蔚甄說著上樓梯。

　　「他還是孩子呀！二十幾歲的小夥子，想做就做－－」

　　蔚甄到天朗的房間，天朗還在睡，蔚甄一按他的頭，他發燒啦！

　　蔚甄心一慌，忙打電話向芯媽要吳醫生的電話，又請醫生，吳醫生半小時後便到。

　　天朗迷糊的睡，任由擺佈，吳醫生為他檢查過後，便說：「給他打一針吧！」

　　聽到打一針，天朗便瞪著眼醒來，堅決不打針。吳醫生微微笑，但不妥協，於是阿田、蔚甄還有隨醫生來的女孩，三個人按住天朗，打針前和打針時天朗一直呱呱叫，打完了，翻個身又睡。

　　吳醫生交代：「他喉嚨發炎，不能再讓他吃任何帶有刺激性的食物，特別是酒。感冒不算嚴重，他身體好，有足夠抵抗力－－」

　　「他是不是只能喝鮮奶？」

　　「他大個子，單喝鮮奶是不夠的，可以吃火腿、魚、瘦肉粥或意大利粉。他打了針應該吃兩天藥便會好，但我給你四天藥，每天三次，晚上不用服藥，好好睡兩天，他身體就會很快復元。」

　　阿田去煮意大利粉，天朗在睡覺，蔚甄坐在床邊一會按按他的額，一會撫撫他的手。開了冷氣他還常翻下被子，蔚甄怕他受寒，不停為他蓋被。

　　她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、擔心過，和小咪那次不同，那一次是責任感，這一次是內心的感受，剛才天朗打針時大叫，她也隱約感到心痛。

　　她幫著阿田餵意大利粉、餵藥，安頓好天朗，她一看錶，已五點半。

　　心急還是要邊走邊叮囑：「今晚煮魚粥好不好？別忘了餵藥，沒事守著他，他常踢被，再受寒就麻煩了。」

　　「要不要通知夫人？」

　　「暫時不要，吳醫生說他兩天後會好，別讓夫人擔心－－」

　　回古堡，芯媽已替小咪換好衣服，正要帶她去吃點心。蔚甄飛奔過去，牽著小咪：「芯媽，我遲了回來。」

　　「葉先生怎樣？沒大礙吧？」芯媽沒責備她，反而很關心。

　　「他喉嚨發炎，有點感冒，吳醫生為他打過針了。」蔚甄一邊餵小咪，一邊對芯媽說，她自己什麼都沒有吃，心裡掛著天朗，根本沒胃口：「吳醫生說他體質好，吃兩天藥應該好轉，他給天朗留下四天藥，不用再診。」

　　「一看他就知道他身體壯，像溫小姐一樣，你們兩個身材都很好。」

　　「芯媽，你以後不要叫我溫小姐。」

　　「叫什麼呢？」

　　「叫我的名字，你對我那麼好，比我媽媽還要關心我。」

　　「你媽媽多少歲？」

　　「唔，差不多四十二歲。」

　　「我快五十了，比你媽媽大得多，可惜，我沒有這個好福氣，有一個像溫小姐－－」

　　「蔚甄！」她提醒她。

　　「是，蔚甄，我沒有一個像你這樣漂亮、能幹、心腸又好的好女兒。」

　　「如果你不嫌我，我認你做乾媽。」

　　「真的呀！聽聽也開心。」

　　「就怕你的兒女不肯讓我分享母愛。」蔚甄替小咪抹嘴。

　　「我哪有什麼兒女－－呀！你要教書，我們有空再聊。」

　　蔚甄飯後打電話找阿田，問天朗的情況，睡前又提醒阿田餵天朗吃藥。

　　星期四，蔚甄六點至九點都在玻璃屋，兩點又再去。

　　天朗已經退燒，蔚甄為他抹汗，他醒過來喊口渴，蔚甄又餵他喝水。

　　「好點嗎？」蔚甄為他抹嘴、抹汗、撥好頭髮。

　　「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。」天朗握著她的手，他是憔悴了一些，又兩天沒剃鬍子。

　　「你不聽話，亂吃東西，用冷水淋了半個鐘頭，感冒喝雞湯，又膩又燥，怎能不生病？」

　　「我病了，你還忍心罵我？」他好可憐的樣子。

　　「誰叫你令我擔心？一晚沒睡好，天未亮就跑過來看你。」

　　「那證明你很愛我。」

　　「別肉麻了！」蔚甄白他一眼：「起來坐坐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不好，沒飯吃沒氣力。」天朗把她的手臂貼在自己的臉上：「這樣躺著最舒服。」

　　「口渴嗎？我給你倒杯水。」

　　「我想吃橙。」

　　蔚甄剝了橙皮，連內皮留下的纖維也撕掉，一片一片的送進他嘴裡。

　　天朗好享受，他很少生病，有病就睡幾天，除了他父母，不准任何人騷擾，在美國也是這樣，他不舒服就怕女朋友煩他。

　　「你疲倦無力，病還沒有好，我看吳醫生留下的四天藥，都要吃下。」

　　「我不喜歡吃藥，那些藥丸擱在喉頭，不上不下，好辛苦。」

　　「不吃藥，病怎會好？」

　　「我在美國病了也從不吃藥，睡幾天便好。」

　　「這兒不是美國，醫生開的藥一定要吃，況且前後也只不過服藥四天。」

　　「我不要再吃了，我不喜歡吃。」

　　「好，不要吃。」蔚甄作狀起來：「我以後都不理你。」

　　「我吃，不要不理我。」

　　一會，他又說（像小孩子一樣蠻嗲。換了個醜男，發嗲的樣子一定令人作嘔，人漂亮總是佔便宜，同意吧！）：「好悶，唱個歌給我聽。」

　　「我陪著你還喊悶，你大概想要田叔陪你，我叫他來。」

　　「不要叫，」天朗雙手捉住她：「不喜歡就不要唱了。」

　　蔚甄真是好氣又好笑，男孩子生病是否都是這樣，像個小男生？

　　蔚甄餵他吃過粥，便要回古堡，天朗死拉著她不肯放人。

　　「我要回去給小咪上課。」

　　「你不能走，上次小咪生病，你可以幾天不理我，現在我有病，你也應該留下來陪著我，不要理小咪。」

　　「小咪是小孩子，又不大正常，每分鐘要人照顧；你是成年人，二十四歲了，別像個孩子。我明天一早來陪你，聽話，嗯！」她安慰他、哄他：「你喜歡聽歌，我唱個給你聽。你喜歡聽『明天會更好』，我唱啦－－」

　　蔚甄和小咪吃完飯，正要陪她看電視，阿田的電話來了。

　　「溫小姐，少爺不肯吃東西，他還說，今晚也不吃藥。」

　　「他又怎樣了？他大概吃粥吃厭了，給他煮碗瘦肉麵。」

　　「他喜歡吃粥，就是不要我餵，少爺說，除非溫小姐餵他，否則，不吃東西不吃藥。溫小姐，你可不可以馬上來？」

　　「怎麼可以？」蔚甄看了看懷中的小咪，知道晚上出外牽連大，而且要阿山為她等門沒道理：「田叔，你把電話交給少爺，我有話跟他說－－」

　　天朗吵著要她，芯媽進來為她抱過小咪，蔚甄硬著口：「你不吃粥不吃藥，那我明天後天都不去看你。」

　　「甄甄，你怎麼這樣殘忍！」

　　「你才殘忍，完全不為我設想，我是在工作期間你有沒有想過，是我不想去嗎？對我一點都不體諒，這叫對我好？」蔚甄越說越激動，哽著：「你以為我心裡好過？」

　　「你不要生氣，」他聽出聲調，忙說：「我叫阿田餵我吃粥，你明天來看我。」

　　「好，天未亮就來－－」蔚甄放下電話咬咬下唇，把小咪抱回去。

　　「像個小孩子，纏著、黏著，連吃東西服藥也指定要我餵。坦白說，小咪已經夠我煩，如今還要為他擔心，我自己也吃不下睡不好。」蔚甄一面抱小咪回房一面向芯媽訴苦：「我父親早死，從小沒有父愛，很想找個男朋友愛護我、照顧我，我可以依賴他，誰知道反過來，他像個小孩，要我為他操心，要我愛護他、照顧他，他在依賴我，哈！諷刺。」

　　「葉先生大概從小被父母寵慣，生病的時候更是要風有風，要雨有雨，就算他要天上的星星，他的父母也答應為他摘下來，出身好的少爺是特別嬌。」

　　「芯媽，你都說對了，平時他一個大男人，好威武，一旦病了又嬌又嗲，要這樣要那樣，蠻不講理的。」

　　「他有病，你就順著他，寵他一下，這就是愛情。不，應該是情趣吧！何況他如此強壯，撒嬌的機會也不會多。」芯媽說著笑：「你現在寵他，他將來加倍寵你，小咪交給我，去照顧他吧！」

　　「我已經說過不會去，要山哥等我，關門就不好了。」蔚甄臉紅了。

　　「他有病，陪他一個晚上，病人需要照顧，你明天早上九點回來，就不會麻煩亞山。」

　　「不！那怎麼可以，姑爺不來，我就沒有假期，平常我是不能在外留宿。」蔚甄侍候小咪睡好：「誰叫他生病？他活該的，芯媽，別為他操心，去休息吧！」

　　話雖如此，蔚甄一個晚上掛念著天朗，說不緊張她是假的，第一個男朋友，第一個夢中情人。其實，哪一個懷春少女不愛白馬王子？

　　她睡了一會，還未天亮，就已經坐在靠近大門口的噴泉旁，等亞山一起來，叮囑他關好門，便一溜煙的跑了。

　　為了補償天朗，蔚甄侍候他吃早餐，把他扶起靠在床上，一羹又一羹地餵他吃粥，又一片一片的餵他吃蘋果，然後餵他吃了藥才回古堡。

　　蔚甄眼看小咪睡了，兩點還沒到，她想跟芯媽交代一聲，早些出門。

　　芯媽來找她，很高興的。

　　「葉先生真好運，你又有一天假期。」芯媽說。

　　「小姐來？」

　　「不！姑爺五點來，明天兩點便回市區，他說今天能抽空，他明晚有個宴會，所以提前一天。」

　　「真是好消息，顧先生真好，及時幫忙。自從小咪病好之後，我從未見過他，總是他來了我便放假，真要找機會當面謝他。」

　　「不用啦！姑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顧先生真的很內向，不大喜歡說話。」

　　「姑爺從小就斯斯文文，但也喜歡運動，愛說俏皮話，其實他並不是那麼內向，只是斯文。近這三四年他才開始變，一天天的變，變成木訥少言。」

　　「我從未見他笑過。」

　　「你？我都快三年沒見他真正笑過。我想，除了做生意，為公司賺大錢之外，他什麼都不感興趣。」

　　「不，還有小姐、小咪。他和小姐一定很恩愛，本來到小島陪小咪的應該是小姐，但他為了讓小姐在外面玩得開心些，他多忙也抽空來。說句良心話，小咪根本不懂什麼是爸爸，陪著她很悶的。」

　　「姑爺的確很寵愛小姐，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丈夫，也是個好爸爸、好主人。」芯媽突然省起了，拍拍她：「你還不出門去看葉先生，今晚就留在那兒陪他，希望在你小心照顧下他很快康復，明天五點前才回來，多帶套衣服去更換。」

　　「芯媽，你真好。」蔚甄擁抱她，在她的臉上吻了一下，便飛奔回臥室去拿衣服。

　　芯媽撫著臉，心裡一股暖意，笑容緩緩地在她的臉上展開。

第六章

　　天朗知道她又有一天一夜的假期，顯得很開心，他要蔚甄坐在床邊，陪他聊天。

　　「扶你到外面小客廳看電影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不！我喜歡現在這樣子，」他握緊她的手：「不要離開我。」

　　奇怪，他面色很好，也開始吃第三天的藥，但他就是不肯起床，他真是那麼疲乏無力？他哪兒不對勁？

　　蔚甄把鮮紅起沙的西瓜肉，切成小方塊，放在一隻粉紅色水晶小盒子內，加隻銀叉子，送到天朗手上。

　　天朗搖搖頭，把手放在腦後。

　　「剛才你說吃西瓜的，又不想吃了？」

　　天朗搖搖頭，用手指指嘴。

　　「我沒學過手語，我不明白你的意思，不吃算了，早知道就扔掉，我就不會用心切好，還灑上餐桌鹽。」

　　「我要你餵我。」

　　「嗲得發毛。」蔚甄沒好氣地把一塊西瓜叉進他嘴裡：「你快要變成第二個小咪。」

　　「小咪有福。」天朗邊吃邊說，不知道有多得意：「我真要感謝這場病，它令我享福，享受你對我照顧、愛護和無微不至的侍候。」

　　「胡說！下次你再任性不管身體生病，我不但不理會你，還先打你幾個巴掌。」

　　「我不相信你會落井下石。」

　　「你聽過沒有，乘你生病，取你的命。今次例外，下次你就知道味道了。」蔚甄嘿嘿冷笑，替天朗抹嘴時，故意亂揉。

　　「嘩！我的嘴唇快要變形了。」

　　「星期日早上，你的藥便吃光了，如果病再不好，星期日下午我再請吳醫生來替你打一針。」蔚甄清理床頭櫃，把瓜皮、紙巾、小盒、碟放在餐盆裡。

　　天朗瞧著她的背後吐舌頭。

　　蔚甄按鈴叫阿田來拿東西，順便陪天朗到洗手間，怕他乏力暈倒。

　　晚上天朗吃火腿、瘦肉、菜絲麵，當然是蔚甄餵的，跟著還削了兩個水晶梨，切好一片片送進他嘴裡。

　　吃過最後一次藥，阿田侍候他進過浴室，蔚甄說：「睡覺吧！生病要多休息才會好。」

　　「我不想睡，我們聊天到天亮。」

　　「你有能力就給我起床，你病好了，我馬上回古堡，今天小咪又沒上課。」

　　「不聊天了，你多坐一會好嗎？」他輕聲求著：「這幾晚我都做惡夢，醒來一身是汗，受了冷氣全身發抖。你陪著我，等我睡了你才回房間睡覺。」

　　「你發燒當然冒汗，又喜歡踢被，所以一面冒汗一面發冷。你有病應該有人陪你、看守你，我難得放一天假，我不會去睡，我會整晚留下來侍候你，但願你明天康復。」

　　「坐一整晚你會很疲倦，我睡了你也應該好好睡一覺。」

　　「我不能走，你做惡夢冒汗誰給你抹汗？你踢被誰替你蓋被？平時無所謂，你也慣了，但生病就不同，要小心照顧護理才會好。」蔚甄替他拉好被：「不用管我，我倦了會在椅子睡，最重要是你儘快康復－－」

　　天朗感到一陣寒意，下意識地翻了個身伸手去抓被，也許這幾天睡得特別多，人也不倦，微張眼看看床頭鐘，才四點半。他準備繼續睡，卻讓他看到床邊多了張安樂椅，椅裡好像有個人。

　　「甄甄？」他馬上睜大眼，果然看見蔚甄蜷縮在椅上。

　　他連忙起床，輕撫她的臉，涼涼的，他便把自己的被蓋在蔚甄的身上。

　　蔚甄馬上驚醒，看見天朗站在他身邊，很意外，自己也忙下椅：「你怎麼起床？你在生病呢！快躺下睡覺。」

　　蔚甄扶他上床，天朗雙手圍住她的腰，雙手一拖，蔚甄整個人便倒在他的身上。

　　「甄甄。」四目交投，天朗雙目好像會噴火。

　　「放開我，」蔚甄垂下眼皮：「快睡覺，你有病－－」

　　「我愛你，」天朗一手抱緊她，一手撫她的頭：「我要你。」

　　蔚甄還沒有說不，嘴唇已被天朗吸吮著，兩個人吻得熱情如火。

　　天朗抱著她在床上轉來轉去，天朗呼吸急促，蔚甄也在嬌喘。

　　天朗把她壓在床上，當他的舌尖輕舔她的脖子時，她感到渾身一陣酥麻。

　　她一方面癡癡迷迷，另一方面又理智地告訴自己，要阻止他，不能讓他再進一步，很危險。

　　「不－－」她企圖掙脫。

　　吻落在她的胸口，她全身一顫，像觸了電，仿佛又醉了。

　　她想一腳踢開他，否則不堪設想。

　　但他火球似的，快要把她熔掉，而且，他還在病中，怎忍心踢他一腳。

　　「打令，我要你，不要離開我－－」

　　她心一軟，帶點憐惜，防線一鬆，就被對方乘虛而入－－

　　蔚甄進古堡，踏腳進客廳，看見顧先生，心裡很驚慌。

　　芯媽說過顧先生有事，兩點便要走，芯媽叫她五點前回來，現在已經是五點零八分了。

　　「姑爺，我－－」

　　「芯媽說你的朋友生病，你去探望他，他好點了吧？」他平平靜靜。

　　「謝謝姑爺，不！對不起，我遲了回來，因為－－根本是我錯了。」

　　「既然你好朋友有病，我又回來了，你去照顧他吧！」

　　「不！再不去了－－」蔚甄忽然發覺不對勁：「顧先生今晚不是有應酬？」

　　「溫小姐，」芯媽在樓梯的平臺上叫：「你上來好不好？小咪吵著要你替她穿衣服。」

　　「我來了。」她向顧先生點點頭：「我要去侍候小咪。」

　　到樓上，芯媽把她拉到小咪的房間：「嚇死我，你差點不打自招。」

　　「芯媽，顧先生不是兩點鐘要趕回去，為什麼他現在還沒有走？」

　　「姑爺來了不夠二十分鐘－－」

　　「但星期五－－」蔚甄好詫異。

　　「是我假傳聖旨，星期五又不是公眾假期，他怎會有空？」

　　「但，你，芯媽－－」

　　「星期五早上，阿山說一醒來便看見你，他一開門，你便拼命地快跑，大概一晚沒睡等到天亮。我知道你一定放心不下葉先生，便假傳聖旨好讓你安心放假，葉先生也不會吵著不肯吃藥。」

　　「芯媽，」蔚甄問：「我該怎樣謝你？」

　　「快替小咪穿好襪子，姑爺在等她吃點心－－」

　　吃下午茶時，顧先生說：「溫小姐，事前我不知道是否有空，所以沒有先來一個電話，突然而來令你沒有準備，吃過下午茶你可以去照顧朋友，明天照舊五點回來。」

　　「謝謝顧先生，我朋友的病已經好了。」蔚甄認為做人應該知足，昨晚小咪已經因為她去陪天朗失去了上課時間：「昨天小咪的那課未教完，我想吃完點心替她補一課。」

　　「多加幾課也不能令小咪學到更多，今天教了明天又忘記，別擔心她的功課，我們知道你已盡全力，我已經很滿意了，你是最好的一位老師。」顧先生點點頭：「假期是你應得的，儘管去吧！就算給小咪放假。」

　　「剛才我已經答應小咪明天早上去游泳，所以我不能放假。謝謝姑爺一番好意，心領了。」

　　「隨便你吧！」

　　蔚甄替小咪上課，顧先生看了一會，覺得很滿意，然後到樓下去看電視的新聞報告。

　　蔚甄坐下來看小咪寫字，芯媽進來，把蔚甄拉過一邊，不能吵著小咪。

　　「姑爺給你放假，你為什麼拒絕？」

　　「不可以太貪心，假不是放了嗎？對小咪也不公平。」

　　「葉先生好點沒有？」

　　「根本早就好了，一點病怎難得到他，他故意躺在床上裝病搏取同情，希望我陪著他侍候他。」

　　「乘機撒嬌詐搳，希望得到你的憐惜。」

　　「對了！對了！都被芯媽猜對了。」

　　「怎會被你發覺的？」

　　蔚甄雙頰發燙，她裝作回頭看小咪有沒有寫錯字。昨晚發生的事怎能告訴芯媽？羞死了。

　　「我見他面色很好，就覺得他沒有病，他不得不承認，如今又精神百倍、蹦蹦跳跳。」

　　「這就好了。」芯媽拍拍蔚甄的手臂：「你教書，我去廚房看看晚餐準備得怎樣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星期日吃早餐時，顧先生說：「我知道你教會小咪游泳，可惜我一直沒有機會看到。」

　　「早餐後，我們就出去，如果顧先生有空，可以和我們一起。」

　　「好！我和你們一起去。」

　　平時蔚甄一件泳衣，套件Ｔ恤便出去，有顧先生在，她就不敢太隨便。第一，他是主人；第二，他為人拘謹近乎木訥，更可能守舊古板。

　　所以蔚甄不單不敢穿三點式泳衣，連那些性感一件頭也不在選擇之列。

　　她穿了件很普通的銀藍色泳衣，拿一塊大花沙灘巾，往腰間一扣，便成了一套吊帶式裙子。

　　顧先生牽著小咪，小咪又去牽蔚甄，小咪在中間搖著手，很開心的樣子。

　　小咪一看見海，便掙脫他們奔上去，顧先生急著叫：「小咪，小咪－－溫小姐，她裙子還沒有脫便去游泳。」

　　「沒有我陪伴，她一個人是不敢下水，姑爺放心，她只是去堆沙和拾貝殼。」

　　「不是來游泳的？」

　　「小咪每次游泳前，我先讓她曬曬太陽，走走玩玩，算是熱身運動，這樣就不會那麼容易著涼。況且，她由海裡上來，又濕又鹹，不適宜再留在海灘玩，應該帶她回家洗澡更衣。不知道我這樣做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對！你很周到。」他點了點頭蹲在女兒身邊：「小咪，你拾了什麼貝殼？爸爸和你一起堆沙，堆個城堡好不好？」

　　小咪只會傻笑，而蔚甄一直靠在一塊石上，看著他們倆父女玩。

　　他們靜靜地玩，因為倆父女沒什麼話說，一個不喜歡講話，另一個則不懂。

　　蔚甄看著錶，走過去說：「游泳的時間到了。」

　　小咪很開心地跳起來，蔚甄為她脫去裙子，平放在石上，石上已經有條大毛巾。蔚甄也解下花毛巾，便拖著小咪下海。

　　小咪已經可以游兩米，停一下讓蔚甄扶著又再游兩米，這樣來來回回的游了大半小時。

　　小咪由海裡上來，顧先生馬上稱讚她：「小咪，游得好，真了不起。」

　　蔚甄用毛巾蓋在小咪身上，替她抹水，顧先生接過毛巾：「我來幫忙。」

　　蔚甄忙用花毛巾抹去頭髮和身上的海水，便把毛巾圍回腰上。

　　蔚甄替小咪穿回裙子，顧先生抱起女兒：「回去了？」

　　「差不多十二點了，中午的陽光大猛，對小咪不適合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你總是很周到。」

　　「帶小孩是應該花點心思。」

　　「尤其是小咪，身體特別弱，又－－有點弱智，可以想像你照顧她一定很辛苦，怪不得過去的老師都待不住。」

　　蔚甄第一次聽到顧先生說那麼多話。

　　「你真能幹，教會小咪游泳。」

　　「這是我的職責。」

　　「但不容易，一定花了不少心機和耐性。朱醫生由外國回來，一看見小咪，就叫我和明珠教她游泳，說游泳是四肢全身運動，對她的身體和發育有幫助，她六歲了還那麼矮。我們馬上帶她出海，可是小咪一看見海便哭，連泳池也不肯下去－－我們弄得心灰了，結果放棄了。」

　　「其實，我也有過放棄的念頭，浮水那一關最難，每次要她把頭埋在水裡她就哭，又咳又嗆喉，這樣挨了一個多月，如果不是另想辦法，她到今天還不會浮，我也會放棄。」

　　「你終於成功了，自從你到島上來，小咪面色好了，漸漸增高了，人也胖了。」他拿起女兒的手臂：「以前像根竹竿，現在開始變圓。你真是一位很能幹、很出色、很有愛心的導師。」

　　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。」

　　「未必，這麼多位中，才找到你－－」

　　小咪被送上床，蔚甄答應過去陪天朗午膳。

　　到樓下，意外地見到顧先生坐在露臺的茶座上，一面喝水一面欣賞花園。

　　蔚甄就不敢出去，用電話向天朗交代一聲，答應顧先生一走便去赴約。

　　「姑爺不忙著回市區？」她向他打聽情況。

　　「今天星期日，沒有應酬。」

　　「不用回家陪伴太太嗎？」

　　「她總有節目，今晚家裡好像又有舞會，」他搖搖頭：「我對舞會、牌局沒有興趣。」

　　「啊！」她想著怎樣出得去。

　　「坐吧，喝杯茶。」他說：「我對古堡的花園幾乎完全陌生，今天要坐下來好好欣賞。」

　　蔚甄陪笑，心已飛往玻璃屋。

　　「在海灘時小咪一直提著的哥哥，到底是誰？」

　　「葉天朗，他常陪小咪玩，教她放風箏，小咪很喜歡他。」

　　「今天在海灘沒見到他。」

　　「他剛病好。」

　　「啊，你的男朋友，」他頷首：「芯媽說過了。」

　　蔚甄面泛紅霞。

　　「你今天還沒有去看他，要不要現在去看看，反正小咪已經睡了。」

　　「我走了沒人陪姑爺賞花。」

　　「我已經習慣孤獨一個人，」他笑了，不過是苦笑：「你去吧，你沒有責任陪我賞花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蔚甄翻翻日曆：「下星期一是九月一號，你還有六天便回市區。」

　　「不，我一號不上班，推後一個星期，應該是八號，還有半個月。」

　　「推後是為了我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」天朗攬住她的腰，把她拉進懷裡：「媽咪的意思，九月八日，又久又發，長久發達的意思。」

　　「只知道發達，又不是為我，」蔚甄呶呶嘴：「你上班便忙，可能短期內也不會來。」

　　「起碼半年，由五月到現在，我一直在島上，也玩膩了。」

　　「半年！」蔚甄忙仰起頭：「我們也半年不見面。」

　　「誰說的？」天朗馬上說：「一天都不行。」

　　「但你在市區，我在小島，怎樣見面？我假期少，出入又不方便。」

　　「我怎捨得把你留在島上，九月五日，一起走，玩兩天，八號就正式上班。」

　　「你是說，我們一起住在市區，不再回來了？」

　　「不錯，我們離開這兒，回家一起生活。」天朗雙手箍住她的脖子：「現在我們是最親密最恩愛的時候，誰也不能缺少誰，嫁雞隨雞，我要你一步不離地跟著我。」天朗低下頭吻她的唇，四目交投看了一眼，天朗又再次熱吻她，她雙手攬住天朗的頸項。

　　「嗯！就這樣說定了。」天朗抱小孩似地抱起她。

　　「哪有人這樣求婚的，你好省好懶。」蔚甄覺得他的酒渦好可愛，吻了左的又吻右。

　　「你要我怎樣？」天朗抱緊她，蔚甄哈哈笑，他又問：「是不是要我摘朵玫瑰跪在地上向你懇求？」

　　「玫瑰花不要了，你家的玫瑰是藍色的，不吉利。叩頭，跪在地上叩頭。」

　　「我頭叩穿了，心痛的是你。」他把她放在床上，撲通，真的跪在床邊。

　　「天朗，你幹什麼？快起來，起來呀！」蔚甄俯下身去拉他，但她怎麼也拉不動。

　　「我現在叩頭了－－」

　　「不要，不要－－」她半個身在床外，天朗托住她的腰拖她下地，頭叩在她的胸前。

　　蔚甄叫著：「哎唷！你的頭又重又大，謀殺呀－－不要－－不要－－你好壞－－」

　　蔚甄躺在天朗的臂膀裡面，天朗用手指捲著她的長髮。

　　蔚甄突然想起，叫：「我在古堡的工作是二十四小時ＯＮ　ＤＵＴＹ，我怎能跟你回市區。」

　　「辭職啦！我根本不喜歡你在古堡工作，天天對著個小白癡，不悶嗎？你為了她常常冷落我，我早就不滿意了。」

　　「辭工？唉！身是不能分兩份，辭工是免不了的。但是，辭工起碼一個月前通知，就算今天通知他們，五號就要走了，也只有兩個星期。」

　　「補它一個月，今晚索性不要回去，明天我帶錢去順便為你拿東西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，那不是錢的問題，」蔚甄皺起眉頭：「兩個星期他們不夠時間請人代替我，你知道小咪不是普通女孩子，這小島又靜又僻。」

　　「那是他們自己的問題，打工又不是賣身。一個月工錢另加半月服務，總算對得起天地良心，對得起他們了吧？」

　　「小咪是個可憐的孩子，不能扔下她不顧－－」

　　「好啦！小咪比我還重要，」他背轉身：「你扔掉我算了。」

　　「你不要這樣孩子氣，我們有話好商量。」蔚甄把他的身體扳過來：「一走了之太不負責任，麗珊上機前一天，我在電話裡答應她好好照顧小咪，就算我跟你走，也要為小咪找一個老師代替我。」

　　「要是一輩子找不到呢？」他還是氣呼呼的，蔚甄只有親他安撫他。

　　「不會的，留學生初做事也未必能賺一萬二，說到底我應該早點通知他們，走得那麼倉猝，說不過去，也對不起麗珊，到底是朋友介紹。」蔚甄找到好歸宿本來很開心，但她總有點不安，能先為小咪找到老師代替最好：「他們一家人對我都不錯，表姐見得少，但連顧先生也很照顧我，說真的，我也有點捨不得芯媽。」

　　「或者你先回去跟芯媽說說。」

　　「對，老人家有經驗，她一定會有好主意，我沒有膽量向表姐開口，她一定不放人。」

　　「先聽聽芯媽的意見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小咪睡了，蔚甄馬上去找芯媽：「乾媽，倦了沒有？我想跟你聊聊天。」

　　「好！我口渴正想吃水果，我們一面吃一面談。」

　　蔚甄吃不下，放好盛蜜瓜的水果盆：「乾媽，天朗九月五日便要回家，八號開始上班。」

　　「那麼快，以後你們見面就難了。」

　　「天朗想帶我一起走，他要和我一起生活。」

　　「你們要結婚了？」

　　蔚甄點點頭：「今天他已叩頭求婚，我沒有拒絕他。」

　　「當然不應該拒絕，葉先生相貌好、體格好、有學問，家裡又有錢，這樣的少爺，打響鑼也找不著。蔚甄，你終於找到了好歸宿。」芯媽問：「做了葉家的少奶，還認不認我做乾媽？」

　　「認，為什麼不認，我結婚那天，你和我媽媽都是主婚人。」

　　「我可以做主婚人？真的，哎，太好了，太好了，」芯媽推開水果：「我終於可以嫁女了，那真是大喜事，恭喜你。蔚甄，女兒出嫁，應該辦點什麼嫁妝？」

　　「乾媽－－」

　　「我也算是半個丈母娘，」芯媽情不自禁，咭的一聲笑出來：「說不定很快還可以做外婆。」

　　「乾媽，我應該嫁出去？」

　　「應該，找到如意郎君還不嫁，機會失了不再來。葉先生回市區，若你不跟著他，天天關在這小島，想要一天半天假還得等姑爺空閑，你把葉先生單獨留在市區很危險。」

　　「危險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葉先生風流，很能討女孩子歡心，有你在身邊，那些小姐、千金、豪放女就不敢親近他。」

　　「但是，我結婚就要留在市區，不能再來小島照顧小咪。」

　　「還用說，你只須好好照顧丈夫，生兒育女做賢妻良母。」

　　「我突然辭工，似乎不太好。」

　　「辭工結婚，理由也充足。」

　　「我走了誰照顧小咪，那對小咪不太公平。」

　　「這句實話，這兩三年來，小姐請了二十幾位老師，你做得最長，做得最好，又真正關心小咪。你看到的，小咪長高了，也長胖了，你未來之前，她也差不多六歲，由於她又矮又瘦，人家都以為她只有三歲。唉！小姐就算肯出更多錢，也請不到一位老師比你好，小咪沒福了。」

　　「乾媽，我就是擔心這個，很想聽聽你的意見。」

　　「結婚是人生大事，誰也阻擋不了，沒辦法，一定要辭職。」

　　「我應該先找到人代替我才辭工。」

　　「最好不過，兩全其美，你嫁你的好丈夫，小咪又有新老師。」

　　「但是，九月五日我便要和天朗回市區去，距現在只有半個月，半個月很難找到人代替我。」

　　「是急一點，你和小姐一起找。」

　　「乾媽，我不敢對表姐說。」

　　「是呀，小姐好的時候，什麼都容易商量，她一發火我也怕了她，她根本不讓你說話。」

　　「怎麼辦？我答應她一直做十六個月，但做了四個月便走，她一定會不高興。」

　　「何只不高興，你起碼要挨一頓罵，說不定她用茶瓶敲穿你的頭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－－那麼厲害？」蔚甄現在已經開始驚慌。

　　「小姐脾氣出了名的火爆，罵人打人也很平常，你最好找第三者先跟她透口風。」

　　「糟糕！前天麗珊已經飛去美國。乾媽，你先替我說說行不行？」

　　「我？我也是下人，怎敢？小姐連我也不會放過。」芯媽想了一會：「姑爺，請姑爺幫你，他們是夫妻，比較容易開口。」

　　「姑爺？找顧先生？」

　　「唔，找姑爺，雖然他冷口冷面，其實他心地不錯，過去的老師，他極少和她們交談，但他對你不錯。那天我假傳聖旨你去了玻璃屋，他突然回來，我告訴他你的男朋友病了，你去探望他，他點點頭並沒有不高興。」

　　「後來他還叫我放假。好，我嘗試請姑爺幫忙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姑爺！」

　　「你還沒有出去嗎？」他有點意外，因為每次總是蔚甄先走，他才回來。

　　「我有件事想求姑爺，等一會兒才出去。」

　　「別說求，露臺陽光猛，我們到小偏廳。」芯媽送上凍飲和水果，和蔚甄交換一個眼色才出去。

　　「姑爺－－」

　　「我早想跟你說，你又不是我們家傭人，你不要叫我姑爺，叫顧先生。」

　　「顧先生，我想－－我想辭工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他很意外，皺眉頭：「是不是我們對你不好？小咪不聽話，你有什麼不滿？」

　　「不，每個人對我都很好，小咪也很乖。我男朋友－－葉天朗，他－－要和我同回市區。」

　　「你的意思是，你要回市區結婚了，對嗎？」

　　蔚甄含羞點了點頭。

　　「溫小姐還很年輕。」

　　「也不算很年輕，聖誕節就滿十九歲了。」

　　「縱然現在十九歲還是很年輕的ＴＥＥＮＡＧＥＲ。溫小姐喜歡早婚？」

　　「不！」想想不能說明白：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辭職結婚，理由很充分。」

　　「本來我是應該一直留下來，待找到人代替我才離去，因為麗珊是我最要好的朋友，但是九月五日葉天朗便要帶我走，我怕時間不足。」

　　「就算一個月，一年，也未必可以找到人代替你，試過二十幾位老師了，你最能幹、負責、有愛心，小咪正在變好，但－－總不能不讓你結婚。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怎樣開口向表姐辭職，她－－我好怕！」

　　「明珠性格一向火爆，誰都怕，她能聘請你，她也自稱好運，她認為你起碼可以幫她兩三年。她計劃好明年帶小咪去考小學－－她每次為小咪找老師便頭痛、發脾氣，見人便罵。」

　　「所以我很擔心，」蔚甄垂頭嘆息：「飯都吃不下，總想著怎樣向表姐開口。」

　　「你如果今天向她辭工，由今天到九月五日，都不會有好日子過。」

　　「她天天罵我，我也甘心，我會忍受，同時我會賠她一個月薪金。」

　　「沒有那麼簡單，她一翻臉，誰也不敢想像將會發生什麼事情。」

　　「顧先生，我豈不是死路一條？」

　　「沒有那麼嚴重，她不會殺人，」顧先生沉思一會：「我們合作。」

　　「合作？我應該怎麼做？」

　　「你利用這段時間去找同學、朋友，找人代替你，我也吩咐幾個秘書分別去物色代替你的人選，好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好，顧先生，真謝謝你。」這也很出乎蔚甄意料之外，起碼，他總算熱心助人。

　　「剛才你說有事求我，我還可以幫你什麼忙？」

　　「我是想請顧先生代我向表姐辭工，順便代我求情。」

　　「只要找到人代替你，好壞先別管，不用她勞心去找老師，我開口說話就容易。現在最急切的，是去找一位代替你的老師。」

　　蔚甄的心頭大石放下了一半，人也輕鬆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她和天朗在小島會所的溜冰場內，玩滾軸溜冰。

　　蔚甄會玩很多花式，很多人在觀看，連天朗也停下來欣賞。

　　漸漸，溜冰場只有蔚甄一個人表演，蔚甄看看周圍，難為情地溜回欄邊，看的人還鼓掌。

　　「是怎麼一回事？」蔚甄面紅紅地說。

　　「你溜冰的姿態實在美妙，像隻會飛的白天鵝。」

　　「誇張，隨便玩玩罷了。」

　　「剛才的掌聲你沒聽到？大家都誇張，我們出去再玩一會。」

　　「不了，實在太惹人注目，而且我有些話想跟你說。」蔚甄離開溜冰場，她也玩了差不多兩個鐘頭：「明天到市區，第一件事，先去找補習老師。」

　　「你不是已請了人幫你？」

　　「我已經分別致電宜玲、玫芳和文傑，但也不能單靠別人，這件事辦不到，我不安心隨你離去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！全依你－－」

　　早上，蔚甄換上帶來的新衣，芥茉黃色，高領人膊的直身裙、腰間一條交叉形黑漆皮皮帶、黑色半高跟鞋，鞋頭一朵黃色向日葵花球。

　　「嘩！為什麼打扮得這樣成熟漂亮？若你穿晚禮服一定艷光四射。」天朗一把擁住她。

　　「別弄皺我的衣服，我知道你今天一定會帶我回家見你的媽咪，所以穿整齊些，見長輩不能穿短裙、帆船鞋，也不能蹦蹦跳跳。」蔚甄去收拾她的黑漆皮手袋。

　　「今天回家見未來奶奶嗎？」

　　「醜婦終須見家翁，我們五號就回去了。」

　　「你要見我媽咪我不反對，不過，你不用刻意討好她，你回去並不住在我們家裡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蔚甄搖一下頭。

　　「反正將來有很多時間一家人在一起，我們暫時先住別墅，過二人生活不好嗎？」天朗走到她身後，搭著她的肩膊。

　　「想不到你的父母那麼開通，我還以為你的父母要粘住你。」

　　「將來會，現在的事他們不管。」

　　「我們結婚，會不會去度蜜月？」

　　「一定會，結婚是一件大事，度蜜月是第二件大事，非去不可，要留下甜蜜、溫馨、浪漫的回憶。」

　　「泰國五日遊。」蔚甄塗了一層薄薄的口紅。

　　「五日遊，那是什麼蜜月，」天朗不以為然：「我希望能用半年時間環遊世界度蜜月，若半年時間不夠，那就留待第二次、第三次再度蜜月。」

　　「你又來逗我開心，」蔚甄捏一下他的鼻子，收好口紅：「你自己說接管生意忙，一年半載都沒有空，要全力打好事業基礎，怎能有半年時間去環遊世界？你比我還愛做夢。」

　　「現在當然不可能，但將來可以，我準備把我的公司企業化，不再是老闆走開便整個機構垮掉，那時我們去度蜜月半年，應該沒有問題。」

　　「不是結婚後便去度蜜月？分開進行？」

　　「一起進行，結婚第二天或者過兩三天就去度蜜月，」天朗開始換衣服：「分開有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對了！我們什麼時候結婚？日子由你媽咪決定吧，我媽媽從不關心我。」

　　「現在言之過早，如果我今天叫媽咪選日子，她還以為我馬上結婚。她心一急，就選下個月怎辦？」

　　「下個月也不算快，對了，我未過門，不能住你家別墅，我回市區後，住哪兒？麗珊走了，我不能回家－－或者暫住酒店。」

　　「酒店哪像個家，怎可以住酒店住幾年，住別墅最適合，清靜，過二人生活最好。」

　　「幾年，什麼幾年？我們結婚後馬上住別墅，我暫時住酒店，最多一、兩個月。」

　　「結婚後才住別墅，就得等好幾年了。」

　　「等幾年？」蔚甄頓了頓，突然問：「等幾年是什麼意思？我們不是馬上結婚嗎？到底還要等多少年？」

　　天朗想一想，說：「至少六年。」

　　蔚甄嚇了一跳：「為什麼等六年？」

　　「因為那是我的人生大計，其實也是所有男人的大計。男子三十而立，我今年二十四歲，六年後我三十歲了，不就可以結婚了嗎？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蔚甄踉蹌退步，她扶住臺角：「你六年後才和我結婚？」

　　「寶貝！」天朗放下手中的襪子，過去扶住她：「我記得曾經跟你說過，我不喜歡早婚，三十歲是最好的年齡。」

　　「你那天跪地求婚，原來是跟我開玩笑，尋我開心的。」

　　「不！是真的，我將來一定會和你結婚，我是真心向你求婚的。」

　　「求婚就要馬上娶我。」

　　「求婚是表示我愛你，我們有婚約，我會和你結婚，但並不代表馬上舉行婚禮。」他溫柔地解釋著：「我回市區大展拳腳，你是知道的，如果我放了四個半月假，回去又說結婚去度蜜月，那對爸爸不公平，他會很失望，覺得我沒有出息。」

　　「既然你不打算結婚，那天晚上就不應該污辱我，我是好女孩，不是豪放女，隨便跟人－－跟人上床。」蔚甄又氣又羞，真是晴天霹靂。

　　「我知道你是好女孩，所以我愛你，對你負責。」

　　「你怎樣負責？」蔚甄質問他。

　　「我和你一起回市區，一起生活，別墅是我們的新家庭，我們每天都在一起，那和結婚有什麼分別呢？」

　　「啊！我明白，供我住，給我吃，負責我的衣食住行，」蔚甄心寒的說：「可惜，可惜我不是做情婦的料子，我沒有條件，我不會，我不能！」

　　「打令，你想到哪裡去了，我從未想過要你做我的情婦，我也不要什麼情婦，我愛你，我捨不得和你分離，我不能把你扔在島上，我要你永遠在我身邊，每天見到你，和你一起生活過快樂日子。如果你白天怕悶，可以繼續念大學，念大學也要幾年，其實六年很快就過去了。」

　　「你仍然堅持六年後才結婚，一點都不讓步？」

　　天朗想一想：「我們既然已深深相愛，關係又那麼密切，好，我讓步，為你甘心讓步，等你大學畢業，馬上結婚。」

　　「那是說，三年後才結婚？」

　　「我真心愛你才肯減掉一半，三年後，我事業穩定，你也念完大學，對雙方都好。」

　　「我只要你負責迎娶我，我不希罕讀書，甚至可以不度蜜月。」

　　「甄甄，你今年不到十九歲，太年輕，三年後也只不過二十二歲。」

　　蔚甄甩開他的手，步向窗臺：「三年，三個月我也等不及，你口口聲聲的說愛我，就要證明給我看，娶我。」

　　「我發誓一生一世愛你，你是我的第一個愛人，也是最後一個。以後，除了你，不會再愛別人，你應該對我有信心，我真的只愛你。」

　　「娶我才是對我有保證。」

　　「甄甄，我三年後一定和你結婚，請你信任我。」天朗跪在地上，極力爭取他的理想：「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會早婚，如果我突然和你結婚，不單不能向自己交代，連父母、親友也會接受不了。」

　　「結婚是我們兩個人的事，何必理會別人，」蔚甄同樣要極力爭取，因為她已向他奉獻出一切：「你口口聲聲說六年、三年，如果我懷孕了，要不要我墮胎等待你？」

　　「你放心，你會很安全，不會懷孕。」

　　「你怎能那麼肯定？你患了不育症？」

　　「我在美國念了幾年書，美國是個開放的國家，科學也先進，要生孩子不容易，不要孩子的方法就很多，我一直有避孕。」

　　「啊！原來你早有預謀，」蔚甄心跳手冷：「怪不得，玩弄了我又不怕有後患。」

　　「甄甄，我不是為了對付你才避孕，」天朗捉住她的手：「我是為了其他女孩子，如果我不小心點，我已經做了幾任爸爸－－」

　　「你－－你真下流、卑鄙、賤人－－」蔚甄用力推開他，躲到牆角，靠著，她站不穩，又反胃想暈：「你骯髒，還好意思說我－－是你第一個愛人，原來你一直和好多女人鬼混－－色魔、淫蟲－－你去死－－」

　　「甄甄，你別生氣，別誤會。」天朗跪過去：「那是以前的事，那些女人自動獻身，我對她們沒有要求，況且那是以前的事，我自從認識你，我發誓沒有碰過別的女人，以後我保證也不會再和任何女人鬼混。」

　　「你－－你－－」蔚甄控制不住眼淚，滾到腮邊，她哽著開不了聲。

　　「我知道錯了，令你這樣生氣，我真該死！」天朗自打嘴巴：「甄甄，我發誓改過，專一對你，往事不究，好嗎？」

　　蔚甄看看他，她還是深愛他的：「以前的事我可以原諒你，但要你馬上帶我回家見你父母，擇日和我舉行婚禮。」

　　「甄甄，除了馬上結婚，我什麼都依你。別逼我，我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，我還未想過如何做一個丈夫。」

　　「我是一個很保守、很傳統的中國女人，貞操就是我的生命，你既奪我貞操，便要馬上和我舉行婚禮。」

　　「這，這－－」

　　蔚甄吸一口氣，顫聲問：「只是一句話，你到底娶不娶我？」

　　「甄甄，我愛你，我們三年後結婚。」

　　蔚甄扶住牆站好，確定自己不會倒下去，她摸了摸額頭：「好！我們現在分手！」

　　天朗呆在地上，雙膝仍然屈著。

　　蔚甄一直往房外走，她咬緊牙齒，叫自己爭氣，別被他弄垮心軟。

　　她堅強的走到房門口，天朗突然大叫：「你用不著這樣逼我，我如你所願，你要結婚就結婚。」

　　蔚甄停下來：「是你心甘情願？」

　　「我還有得選擇？」他嗓門很粗。

　　那嗓門像刀一樣戳她的心，她噙住眼淚，衝出去，直奔下樓梯，碰到田叔，惘然不覺，飛出玻璃屋。

　　天朗抬頭，發覺門口已經沒有蔚甄的影子。

　　「甄甄！」他光著腳板跑出房間，冷清清，沒有一個人。

　　「甄甄，你在哪？」天朗開始慌亂，找遍樓上又到樓下。

　　田叔仍然站在客廳門口。

　　「田叔，」他過去問：「甄甄躲到哪裡去了？你見到她嗎？」

　　「剛才見過，她一抹眼淚的衝出來，開了大門就走。少爺，溫小姐發生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走了，糟糕！我要馬上追上去。」

　　「少爺，你光著腳板－－唉！小兩口都是那麼匆匆忙忙。」

　　蔚甄一口氣的跑回古堡，阿山看見她的樣子，嚇了一跳，問她發生了什麼事。

　　「沒事。」她用手背擦眼淚，眼淚還是流下來：「山哥，求你幫個忙，那個姓葉的來找我，千萬別讓他進來，也不用告訴芯媽。」

　　「葉先生是你的朋友，我不能對他沒有禮貌。」

　　「山哥，我現在求你，你肯不肯幫我？」

　　「我當然幫你。」

　　「姓葉的已不再是我的朋友，你若真是幫我，他來了你請他走，他吵鬧呼叫便趕他走，一個人不夠力，找福哥、小張、保叔幫忙。」

　　「我一個人也可以對付他。」阿山最怕人看扁他，他的確龐然身軀，巨如山：「你放心，溫小姐，我一定不會讓他踏進大門半步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。」她這才鬆了一口氣，走進花園，在對著大屋的噴泉坐下，鞋子扔在一邊。

　　她有生以來，最痛苦絕望便是這一刻，不單是一個美夢破碎，她的精神和心靈全都崩潰了。

　　她雙手掩住臉，縮在那兒哭，哭個天昏地暗，人也麻木。

　　「蔚甄，蔚甄。」有人輕拍她，一下又一下。

　　她看見是芯媽，失態地挨進她的懷裡，放聲痛哭。

　　「發生了什麼事？」芯媽輕撫她的背：「小兩口吵架是不是？葉天朗已經追上來，吵著要見你，大概是向你道歉。」

　　「不要讓他進來，乾媽，不要讓他進來，他不是好人，他是騙子！」

　　「吵架好說話，他知道錯，向你道歉就是了，阿山在趕他，我罵他沒禮貌，阿山說是你叮囑趕他走的。」

　　「是我叫山哥不要放他進來。乾媽，你幫忙趕走他，我真的不想再見他。」蔚甄抽噎。

　　山嫂由屋裡出來：「溫小姐，你真的回來了。那位葉先生請你聽電話，在小偏廳。」

　　「乾媽，」蔚甄抬起淚臉，求著：「警告他不要再打電話來。山嫂，以後姓葉的打電話找我，馬上把電話掛上，謝謝你。」

　　山嫂是做打雜的，她和芯媽、蔚甄接電話的機會最多。

　　芯媽把山嫂拉過一邊：「他們有點爭論，你告訴葉先生，暫時不要打電話來，等她氣消了，她自然去找他。」

　　山嫂領命而去，芯媽過來：「你精神不好，把鞋子穿上，回房間休息一會，姑爺剛來了不久。」

　　「他來了，碰到他怎辦？我這樣子。」蔚甄邊穿鞋邊說。

　　芯媽從腋下拿出一方很清潔的手帕，交給蔚甄：「抹把臉，定定神。」

　　蔚甄和芯媽回客廳，姑爺坐在客廳看報刊，喝凍飲。

　　「顧先生。」

　　「溫小姐，你今天不是要去市區，還沒有出門？」顧先生隨便打個招呼，繼續看他的時事新聞。

　　「溫小姐今天不出去，她有點不舒服。」芯媽連忙護著。

　　顧先生這才抬起頭，一看，嚇了一大跳，蔚甄不單只是容顏憔悴，而且眼紅、鼻紅、連嘴唇都好像紅腫：「溫小姐，你真是生病了。芯媽，馬上扶溫小姐回房間躺著，我去打電話請吳醫生。」他放下報紙站起來。

　　「不，不，顧先生，我沒有什麼事，我睡一覺就好，謝謝關心，失陪。」蔚甄心靈很脆弱，怕又痛哭流涕，馬上奔上樓梯。

　　「芯媽，不用請醫生嗎？」

　　「不用了，姑爺，溫小姐身體相當好，她睡一覺應該沒事。姑爺，我想上樓看看溫小姐。」

　　「好，陪陪她，五點我會侍候小咪。」顧先生又加上一句：「你代我問候溫小姐，看我有什麼可以幫忙的。」

　　蔚甄回房間，人就控制不住，眼淚長流，她把她和天朗合照的相片、天朗的相片全掃向地毯上。

　　芯媽敲門進去，看見一地的東西。

　　她嘆口氣，坐在床邊：「蔚甄，你來了已經四個月，我從未見你發過脾氣。」

　　「我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激動。對不起，乾媽，有沒有嚇著你？」

　　「乾媽打了三十多年工，見過很多事，我不會大驚小怪。蔚甄，十隻手指有長短，像葉先生這樣好條件的人，也會有缺點。我知道，如果你們隨便吵吵，你是不會這樣傷心的，是不是你發現他以前有過女朋友？聽乾媽的話，往事就不要追究了。」

　　「有女朋友？他不單只有許多女朋友，而且還有很多情婦。乾媽，你是見過世面的人，女朋友和情婦你分得出。」

　　「最多以為他是花花公子，想不到他這樣濫交，亂搞男女關係就不好，他現在還有情婦？」

　　「大概暫時沒有。」蔚甄軟弱無力地靠在床上。

　　「那一定是為了你，浪子回頭金不換。蔚甄，你聽我兩句，男人只要條件好，結婚之前，有四、五個女人，是等閒事，婚前花心，比婚後花心好。所以，就算他以前有一打女人，他答應娶你，就等於修心養性，做個好男人，痛改前非，這樣的丈夫，才不怕亂搞婚外情，他什麼都見過了嘛！所以，你嫁葉天朗，真是有福。」

　　「可是，他不肯和我結婚，這證明他浪子不回頭，我沒有福。」蔚甄眼眶又熱了：「乾媽，我是被他拋棄了。」

　　「那天他不是向你求婚嗎？難道他在耍你，尋你開心？」

　　「不，是真的，他說他一定會娶我，但要在六年之後。」

　　「六年，嘿！六年後我讓他當皇帝，」芯媽為她打抱不平：「為什麼要等六年，總有個原因。」

　　「為了他的理想，他早已訂好了三十而立的大計，不過，他後來為了我願意縮短三年，他答應三年後娶我。」

　　「蔚甄，其實你也不用太傷心，現在認清楚他還不遲。好啦！三年六年都沒關係，三年後他真心愛你，你便和他結婚，若三個月後，你找到一個比他更好的，你就扔掉他，反正你不會吃虧。」

　　「但，我－－」蔚甄伏在她臂上哭了。

　　「已經吃虧了？唉！你們這些年輕人－－」芯媽突然說：「他不能這樣不負責任的，你們既然已經－－還有什麼六年理想，他應該馬上和你結婚。」

　　「他不肯結婚，我才痛心。」

　　「他不是答應九月五日帶你回市區，一定會有個安排。」

　　「有！安排我住在他家別墅，做他的情婦。」

　　「他這樣對你？想不到他這樣下流，這怪不得你傷心。哎！萬一你懷孕，那－－如何是好？」

　　「乾媽，這個你可以放心。」蔚甄接過芯媽遞過來的紙巾，抹抹鼻子：「他怕我懷孕迫他結婚，他早就做好準備功夫，他和一百個女人歡好，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女人懷孕。」

　　「他真陰險、真會計算、可怕、嚇死人，反正沒有後患，分手算了。」

　　「乾媽，我還是第一次愛上一個人，」蔚甄嗚咽：「說完就完了麼？」

　　「他不肯娶你，你也沒有辦法，就算走霉運劫數，以後帶眼識人。靚仔，總是沒有良心的。」

　　外面有人敲門，芯媽站起來，開門走出去，原來是山嫂。

　　「那姓葉的不停打電話來找溫小姐，又在外面和阿山爭執，吵著要進來見溫小姐，姑爺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」

　　「你先下去擋一下，我馬上去見姑爺，」芯媽回蔚甄的房間：「你休息一下，別胡思亂想了，如果你不想到樓下去吃晚飯，我把飯菜送上來，反正你今天放假－－」

　　「溫小姐怎樣？」

　　「謝謝姑爺，溫小姐已經在房間休息。」

　　「我看她不是身體不舒服那麼簡單，她到底出了什麼事？那位葉先生在門口吵著要進來，又打了六、七個電話來找溫小姐。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，姑爺，騷擾你，其實溫小姐已經警告他不能來古堡騷擾，但是葉先生不合作－－」

　　「我不是這意思，我知道不是溫小姐讓他來吵鬧，我只不過關心溫小姐。」

　　「關心她，但她－－」

　　「但她只是個老師，不過，她悉心照顧小咪，她在這兒工作生活，她是古堡一份子，也算是自己人了，她若出了什麼事，不應該關心她嗎？」

　　「應該，謝謝姑爺。可是，姑爺一向－－」

　　「我一向冷血、麻木、沒有喜怒哀樂、沒有感情－－」他輕嘆一口氣：「芯媽，你認識我超過三十年，我以前不是這樣的，是吧？」

　　姑爺和葉天朗是兩個不同類型的男人，他從小到大，從來不會蹦蹦跳跳，他不像天朗那麼活潑、活躍、貪玩。但是，他也是個有朝氣，會說俏皮話，善良和藹的人，他也不算內向，喜歡足球、籃球，他還參加過一個球隊，出國比賽得個亞軍，由於全隊得分最多，還奪取了一隻銀盃，後來由於馮明珠熱衷打網球，有空便拉著他陪伴，漸漸他才退出球隊，隨明珠打網球。

　　他轉變得冷漠寡言，還是兩三年內的事。

　　「年紀大了不中用，記性不好，但姑爺那麼一說，以前的事我都記起來了，」芯媽說：「不瞞姑爺，我已經認了蔚甄為乾女兒，為了她的事，我也很擔心。她一向意志堅強，但現在幾乎陷於崩潰邊緣，她有病，但醫生醫不好。」

　　「我想知道她出了什麼事。」

　　「蔚甄是個好女孩，從未行差踏錯，那個姓葉的還是他第一個男朋友，」芯媽說：「姓葉的欺負了她，但不肯負責任，所以蔚甄很痛心。」

　　「這怎麼可以？一定要他負責。」顧先生想起：「溫小姐上星期向我辭工結婚，葉先生不是帶她回市區舉行婚禮嗎？」

　　「不是結婚，是關她在葉家別墅裡，和她同居，姓葉的要蔚甄做他的情婦。」

　　「這太不像話，」顧先生有點氣：「溫小姐為什麼不告訴家人，要家人出面解決這件事？」

　　「蔚甄舉目無親，只是她孤單一個人，她從小死去父親，沒有兄弟姐妹，也沒有親人，她和麗珊表小姐最好，她在一定會幫忙想辦法，但她也去美國了。」

　　「她媽媽呢？」

　　「媽媽？別提了，她媽媽已改嫁，蔚甄的繼父是個禽獸－－他想姦污蔚甄，幸而被她逃脫住到表小姐家去。」

　　「她為什麼不報警，不告訴她媽媽？」

　　「報警有什麼用，除非她真的被他強姦了，但有幸被她逃脫，至於她媽媽，一向不關心女兒，整天打牌，她甚至相信她丈夫的話，說他喝醉酒，一時把母女兩人認錯了，她不相信丈大會污辱女兒。」

　　「怎會這樣？」

　　「那繼父花了幾年時間安排了一個機會，早有預謀，蔚甄怎鬥得過他，為怕再受傷害，她連家也不敢回去，為了養活自己，為了賺錢繼續念完大學，她便不怕艱難來這兒工作，其實，她本身也是小姐，家境不錯。」

　　「她的遭遇這麼差，真是太辛苦，」顧先生突然有所感慨：「好！既然她無親無靠，我以小咪父親的身份和姓葉的談判，要姓葉的娶溫小姐，吩咐阿山，他再來，請他進來見我。」

　　這倒令芯媽意外：「姑爺，在你和姓葉的談判前，最好找蔚甄先談談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蔚甄撐起身體，拿個盒子，把天朗送給她的衣服、飾物、用具－－全部扔進盒子裡。

　　她嘆口氣倒回床上，好了！如今一無所有，沒有男朋友、沒有愛人、沒有婚姻、沒有白馬王子，沒有美夢。從此之後，又是她一個人，天天對著傻妞，黑白不分。

　　日子一定更長，怎樣過？

　　最可悲的是她雖然恨天朗，但她到底還是愛他，因昨天他們仍然很恩愛。

　　過去葉天朗的甜言蜜語都是假的，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娶她，只想玩弄她，現在分手還好，若過一、兩年他對她生厭，便會一腳把她踢開。

　　她想起那個艾達，覺得自己和艾達完全沒有什麼分別，天朗和自己分手，同樣很快又把另一個女孩子追到手。

　　她早就看到他醜惡的面具，為什麼還要送羊入虎口？

　　因為他是她夢中的情人、白馬王子，她以為好夢成真。

　　厭倦了古堡的工作，想到葉家做少奶奶享福。

　　受了麗珊的影響，以為找到好歸宿。

　　她又怕隨他回市區之後控制不住他，所以迷失理智讓他佔有了。

　　她全豁出去了，結果是痛不欲生。

　　那天，她沒有到飯廳吃晚飯，也沒有和顧先生談談，雖然芯媽通知了她。

　　因為她頭痛、眼痛，站起來輕飄飄。

　　她睡了一覺，不敢再睡，因為她一打瞌，便看見自己穿著漂亮的婚紗，拖著葉天朗由教堂走出來，醒時又哭了一場。

　　第二天，蔚甄也沒有吃早餐，沒胃口，又怕看見小咪，因為小咪看見她便要去海灘。蔚甄不想去海灘，葉天朗會在屋外等她，但向小咪解釋是沒有用的，她根本什麼也不懂。

　　午餐前，芯媽進來：「到樓下吃飯吧！我做了凍芝麻雞，很開胃的。」

　　「謝謝乾媽，我不餓。」

　　「你由昨天下午一直到現在沒吃東西，怎會不餓？好，不吃飯吃水果，等會兒我拿些哈蜜瓜、木瓜、士多啤梨進來。啊！」芯媽想一想：「姑爺下午四點便要回市區，他離開前一定要見你。」

　　「請告訴姑爺，兩點十五分我在樓下圖書館等他。」

　　她曾經向姑爺辭工，這件事總得有所交代。

　　如果姑爹找到人，她也要安排今後的去路，總之，一失足成千古恨。

　　「姑爺！」姑爺走進圖書館，蔚甄馬上站起來：「芯媽說姑爺要見我。」

　　「想跟你談談，請坐。」

　　蔚甄坐下來，馬上表明她自己的來意：「上星期我向姑爺－－」

　　「顧先生！」他提醒她，他是拿了一杯咖啡進來。

　　「顧先生，我上次請你找一位補習老師，不知道找到沒有？」

　　「有幾個人來應徵，但沒有一個比得上你。我看這問題先不要討論，因為並不太重要。」

　　「但我已經辭職－－」

　　「我可以當沒有聽過，反正，我又沒有告訴小咪的媽咪。」

　　「我覺得自己好麻煩，出爾反爾。顧先生，既然有人來應徵，就另請新人吧！」

　　「既然新不如舊，又何必換來換去，」他放下杯子：「你的私事，本來我不應該過問，但你是麗珊的朋友，又是小咪的恩師，我覺得，我們對你有責任。何況，芯媽說你孤單一個，我們更應該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
　　「謝謝顧先生，恐怕你也幫不了我的忙。」

　　「沒有嘗試過，又沒有盡過力，你怎知道一定失敗？」他沒有表現得很熱烈，但是很誠懇：「如果你同意，我可以代你和葉先生談判，要他負責和你結婚。」

　　「最初他不肯，但我堅稱和他分手時，他妥協－－」

　　「他肯和你立刻結婚，不必再等六年、三年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蔚甄點了點頭。

　　「他答應了就好，其實，他昨天在門外吵了一整個下午，又不斷打電話來，就知道他很重視你。溫小姐，這回真的恭喜你了。」

　　「我不接受，顧先生，我是不會答應葉天朗的婚事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他呆了呆：「你不是－－不是很愛他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他是我第一個戀人，恐怕一時間，我也不會忘記他。但是，我真的不會答應他的婚事，我已經和他分手。顧先生，如果你仍然肯僱用我，我會繼續留下來工作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求之不得，但是－－」

　　「非常感激顧先生對我的關心，」蔚甄看了看錶：「顧先生差不多要回市區。」

　　「你現在心情不好，大概氣還沒有消，」他說：「我看葉先生也不是一個壞人，或者過幾天能寬恕他，其實你們兩位很相配。」

　　「我會記著顧先生的話。」

　　「無論發生什麼事，別忘記我和芯媽，我們永遠站在你的這一邊，你絕對不是孤立無援。」

　　蔚甄眼眶一熱，她盡力噙住眼淚，哽聲說：「謝謝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蔚甄過了最難堪的一個星期。

　　葉天朗天天來吵，要見蔚甄，蔚甄覺得對不起山哥，因為令他煩死了。

　　葉天朗又不斷來電話，芯媽和山嫂擋駕，蔚甄後悔當初不應該把偏廳的電話給他。

　　古堡有十幾個電話，幸而只給他一個，否則不堪設想。

　　葉天朗又送花來，蔚甄接過了就扔到廢物箱。

　　後來花束又附小卡和便條，蔚甄看都不看便撕碎了。

　　星期五，葉天朗托阿山帶話。

　　「溫小姐，葉先生說，他本來今天就走，但為了見你一面，他延期到星期日，葉先生希望你星期日黃昏之前，無論如何到玻璃屋一敘，你若不再理他，也請你去一次。」

　　「山哥，麻煩你告訴他，我不去。」蔚甄心裡很煩、很痛苦，但哀莫大於心死，她今天才發覺自己很狠得下心。

　　「你不去，他會吵過不休。」

　　「山哥，我知道很對不起你，他把你煩死了，好在他星期日便會回市區去，以後不會再來。山哥，你就多忍受兩三天吧！」

　　「我不是這意思，溫小姐你不要誤會，我平時閑得發慌，葉先生天天來求情，反而熱鬧了，我一點也不覺得煩。不過，你們小兩口吵架，就算葉先生全錯，但他天天來請罪，又送花又送卡，很有誠意。溫小姐，我代葉先生求個情，你就原諒他這一次吧！他真的知道錯了，天天跑來跑去人也憔悴了，好可憐。」

　　「喂！你說夠了沒有？」山嫂狠盯丈夫一眼，蔚甄還是第一次見她發火：「他可憐，溫小姐就不可憐？星期日他拍拍屁股就走，你看著，他一出小島就交女朋友，溫小姐又怎樣，吃虧的到底是誰？」

　　「寧教人打仔，莫教人分妻，你說的都不是人話，」阿山反辯妻子：「挑撥離間。」

　　「山哥、山嫂，你們別為我動氣，我和葉天朗的事，並不是說句對不起、道歉就能解決，請兩位忍耐點，過兩、三天葉天朗這個人便會消失，以後古堡會回復寧靜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整整一個星期，蔚甄為了迴避葉天朗，不單只要悶在古堡裡、困在古堡裡、傷心在古堡裡，就連小咪每天去游泳的權利，也被剝奪了。

　　蔚甄覺得很對不起小咪，自責並非一位好老師。

　　星期六，蔚甄送了小咪上床，回到房間，又情不自禁地想起葉天朗。

　　她心情煩躁，便坐下來，寫信給麗珊，反正她和葉天朗的事，遲早也要告訴她。

　　芯媽敲門進來：「蔚甄，姑爺已經回來了。」

　　今早姑爺來過電話，她看看錶：「已經四點。」

　　「姑爺請你到書房，」芯媽神色有點特別：「你就跟我一起下樓吧！」

　　蔚甄開門進書房：「顧先生。」

　　「請坐。」他走過去關上了門。

　　大書桌後的大班椅一轉，竟轉出個葉天朗來。

　　「甄甄！」他站起來走過去。

　　她嚇了一大跳，退步：「你怎會進來的？你從哪兒混進來的？」

　　「溫小姐，」顧先生忙上前解釋：「剛才我回來，在大門口碰見葉先生，葉先生請我讓他進來向你道歉，並且補償他過去對你的虧欠，他是誠意的。」

　　「補償？我失去的你真可以補償嗎？」蔚甄繞到葉天朗的面前：「我以前是個純潔的少女，有一顆完整平靜的心，都給你破壞了。你怎麼補償？你說，你怎樣補償？」

　　「你們兩位好好地談，葉先生，希望你不要辜負溫小姐。」顧先生識趣的迴避。

　　「顧先生，你曾經說過要幫我的，」蔚甄叫住他：「這話現在還有效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我和古堡的人都支持你。」

　　「顧先生，你的年紀可以做我的哥哥了。」蔚甄盯住葉天朗，不讓他靠近。

　　「哥哥？太老，應該可以做你的叔叔了。」

　　「那就請你以哥哥或叔叔的身份留下來，為我主持公道。」

　　「但，你們之間的私事－－」

　　「你既然當是我的親人，就有權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，否則怎能主持公道？」她求著：「請你坐下來，好嗎？」

　　「好！我坐在這裡。」他果然坐下：「對不起，葉先生。」

　　「我不介意，說不定你還可以幫助我。」他笑笑。

　　「葉天朗，你還沒有回答我，你怎樣補償我？你能還我貞操還我清白；你如何令我一顆破碎了的心，恢復原整？」

　　「甄甄，我知道令你好傷心，不過，我已經肯妥協，為了你，我願意放棄理想和人生大計。」

　　「你的理想和人生大計，是要我做你的情婦六年－－」

　　「甄甄，我不是這意思－－」

　　「如果你不肯坦誠相對，那我們也沒有再討論下去的必要，請你離開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都由你說，我承認。」

　　「這六年裡面，你一方面把我困在別墅供你玩弄，而另一方面，你就以鑽石王老五的身份，去繼續你的人不風流枉少年的浪漫生活。六年差不多玩夠了，才成家立室，對否？」蔚甄問：「如果我說錯了請提出理由反駁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想再出外風流，我只是想多幾年無拘無束的王老五生活，因為結了婚便要安定下來，說不定還有子女，我不想太快做人家的丈夫和父親，我怕不能勝任。」

　　「你既然還不想結婚為人丈夫，你不應該和我發生關係，你知道我是很傳統很古板的，我不是豪放女。顧先生，你認為我說得對不對？」

　　顧先生點一下頭：「葉先生如果不想早婚，便應該和溫小姐保持好朋友或情侶的關係。但事情發生了，葉先生便要負責和溫小姐結婚，不能再顧及你的理想和人生大計。」

　　「我已經為了她放棄理想。」

　　「我不要你為我放棄什麼或改變什麼，為了別人而放棄改變理想是不智的，結婚只有招來日後的怨恨。」

　　「甄甄，別的都不要管，你要結婚，ＯＫ，我和你結婚就是。」

　　「你還記得那天你說過什麼？」蔚甄想起來又心痛，一雙眼睛紅起了：「那天我走，你大聲叫『你用不著這樣逼我，我如你所願，你要結婚就結婚吧！』多麼不服氣，認不認？」

　　「我承認說過，但－－」

　　「你肯和我結婚，不是因為你愛我，不是因為我適合做你的太太，更不是因為你需要我，只是我逼你，那－－那還有什麼意思？」蔚甄哽咽：「由於我逼你，所以你被逼與我結婚，將來你發覺早婚並不好，你會後悔，會厭惡我。你重視事業，若婚後你事業不理想，你也會把罪名放在我身上，後悔娶了我，否則你的成就更大，到時由佳偶變怨偶，怎麼辦？離婚？說到底還是會離婚。何不－－何不就現在分手。就算是我不檢點、不自愛的報應－－我是不應該隨便－－隨便向男人獻身，是我該死－－」蔚甄終於泣不成聲。

　　「溫小姐。」顧先生站起來。

　　蔚甄揮揮手：「我沒事。」

　　顧先生遞給她一盒紙巾，蔚甄接過了：「那天我問你是否甘心情願娶我，你便粗著嗓門喊：『我還有選擇嗎？』好了！現在我不強逼你，你也有所選擇。既然不甘心娶我，我也不甘心做你的情婦，我們分手。」

　　可能因為有第三者在場，可能這些日子葉天朗撲來撲去夠煩了，心情很壞，脾氣躁：「我已經答應馬上和你結婚，你到底還要怎樣？」

　　「愛情尚且不能勉強，何況婚姻？我不想強逼你，更不想你後悔。」

　　「我肯娶你就是，後不後悔是我的事，反正你是葉天朗太太，要不要我立字為據，保證不和你離婚，你可以一生做我的葉太太？」

　　「你這是什麼態度，誰希罕掛個葉太太名銜？」蔚甄辛辛苦苦控制不掉眼淚，又已忍不住再掉下來：「你不尊重人，以為全世界的女人都非嫁你不可！」

　　「你這也不是，那也不是，到底想我怎樣？」

　　「這話應該我來問你，是你來找我的，可不是我去找你的－－」

　　「葉先生，發脾氣解決不了問題，」顧先生忍不住插嘴：「平心靜氣地說，對女孩子溫柔些。」

　　「是她把我逼瘋的，啊！」葉天朗突然看了看顧先生，又看了看蔚甄冷笑：「怪不得你想踢開我，原來變心了。」

　　「你說什麼？你這狗嘴。」蔚甄氣極：「誰像你那樣下流，你馬上給我滾，這兒不歡迎你，我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見你。」

　　「走就走！有什麼了不起！」天朗不屑說：「從來只有我葉天朗拋棄人，沒有人敢拋棄我，你弄清楚，是我自己走，可不是你趕我走。」

　　「葉先生，不要意氣用事，事情還沒有解決－－」顧先生上前攔住他。

　　「解決了！我們分手，從此各走各的路，互不相干，玩完啦！」

　　「你怎可以這樣不負責任？」

　　「我們的事不用你管！」葉天朗拍開他的手：「你不用做假好人，乘虛而入，哼！」

　　「葉先生－－」

　　葉天朗昂頭過去，開了門又用力拍上門，走了。

　　蔚甄倒在椅裡，淚如泉湧。

　　「溫小姐，」顧先生很不安：「葉先生會不會是有點誤會，我馬上追上去向他解釋。」

　　「不必！他自己心裡最明白，他只不過利用別人找藉口不想負責任，」蔚甄搖了一下頭，淚珠不斷滴下：「他不肯早婚，不願意受束縛，他只想要一個情婦供他享樂。」

　　「他不負責任，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我也不知道，我很煩，心很亂，」蔚甄拼命搖頭：「我一生沒遇過好事，總是倒霉。活下去有什麼希望，死了倒好－－死了倒好－－」

　　「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，你疲倦了，我叫芯媽扶你回房間休息，」顧先生很同情她，更怕她會做傻事，一面按鈴叫人一面說：「睡一覺就好！」

　　芯媽強迫蔚甄喝了一杯鮮奶，服了兩顆鎮靜劑，她替蔚甄關上房門時，看見顧先生站在門邊。

　　「溫小姐怎樣？」

　　「她已經兩晚沒有睡過，又倦又餓，才吃下鎮靜劑不久，便睡過去了。」芯媽嘆氣：「她未入睡前還哭著說對不起小咪對不起姑爺，因為她一個下人，弄得古堡上下人等不安，其實下人也是人，下人也有感情和痛苦。」

　　「我一直沒當她是下人，你和她，都是古堡一份子，我也不覺得她煩或有什麼不對。小咪有病，她何嘗不是日以繼夜的侍候她，況且這次也不是溫小姐的錯，嚴格說，她是受害者。」

　　「其實她真是可憐，」芯媽走進小咪房間，替她換衣服：「父親死得早，母親再嫁，從小缺乏親情和家庭溫暖，長大了，又要逃避禽獸不如的繼父。她為了保全清白才充軍似的來到這小島上，還遇上一個小咪這樣，沒趣的小主人－－對不起！姑爺，我不應該說這種話。」

　　「都是實話，繼續說下去。」

　　「在這兒工作生活，我們年紀大了，無所謂，但對一個十幾歲的少女來說，真是好悶好難過。就在這時認識個外貌十足討人歡喜的男孩子，姐兒愛俏，加上寂寞，很容易便被姓葉的甜言蜜語騙倒。他騙到了手又不負責任，他說六年後娶她，誰知道六年後是什麼世界，說到底，他還是存心玩弄，不想和蔚甄結婚，就算他勉強娶她，金絲雀進鑽石籠裡，也不會有幸福。」芯媽為小咪打扮好了，抱她下地，牽著她去吃點心：「一句話，遇人不淑，總之，她就是個苦命的人。」

　　「我懷疑，她和姓葉的今天的發展，是我們害的。」顧先生跟著便下樓。

　　「啊！」芯媽側頭望住他。

　　「姓葉的長得很漂亮，但明珠說，一直以來都有很多人追求溫小姐，也就是說，她並非從未接觸過英俊的美男，且她一直保持清白，證明她很有理智。」

　　「蔚甄有思想，也有主見。」

　　「小島的生活實在太無聊，這古堡冷清清，對著個小孩子，不能傾訴心事，如果是個正常的小孩子，還可以和她玩遊戲，做個玩伴。但小咪什麼都不懂，溫小姐太寂寞，受不住姓葉的誘惑，所以－－便發生了今天的事。」

　　「對呀！」芯媽抱小咪上椅子，餵她吃點心：「人寂寞，平時聽不入耳的甜言蜜語，也會特別動聽，而且姓葉的是個情場老手，對蔚甄早有預謀，那次他裝病，騙倒蔚甄－－唉！她真是命苦，桃花劫。」

　　「我們應該怎樣幫助溫小姐？」

　　「多陪她，多勸她，希望她很快忘記姓葉的，可惜我沒有念過什麼書，她和我聊天，簡直是對牛彈琴。」

　　「以後我一有空便回來，為了她，我應該盡點力。為了小咪，我也不希望她離去，要找一個像她那樣好的老師不容易。」

　　「這是真話，以前的不好又做不長久。」

　　「溫小姐大概什麼時候可以醒來？」

　　「她服了兩顆鎮靜劑，大概會一直睡到明天清晨。姑爺有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姓葉的態度很差，把溫小姐傷得很厲害，她哭著說死了倒好，我擔心她醒來又看不開，會－－會輕生。」

　　「我今晚睡在她房間裡，小心看管她。」

　　「這就好，你多陪她、多安慰她、勸解她。」顧先生滿意的點頭：「你不用分神理小咪，小咪就交給我好了。」

第七章

　　顧先生為蔚甄買來一些針織的書籍，蔚甄很高興，迫不及待地翻著看。

　　「合用嗎？」顧先生接過芯媽送來的茶。

　　「合用。謝謝顧先生！」

　　「你應該叫我的名字，我叫顧齡，記得住嗎？」

　　「記得，但我叫不出來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叫不出，我也叫你蔚甄。」

　　「那是不同的，」蔚甄坐下來，把書放在扶手上：「你曾經說過可以做我的哥哥甚至叔叔，叔叔就別提了，你那麼年輕，一點都不像我叔叔。譬如兄妹吧，哥哥叫妹妹的名字是應該的，但做妹妹的連名帶姓的叫總是不太好。」

　　「那你可以叫我齡哥哥或是顧齡哥之類。」

　　「唔！多肉麻。」蔚甄皺了皺鼻子：「說真的，我應該叫你表姐夫，因為我叫顧太太表姐。」

　　「還是叫顧先生吧！」

　　「今天星期五，又不是公眾假期，你怎會有空來渡假？」

　　「說來話長，你怕不怕悶？」

　　「不怕，小咪還要睡覺。」

　　「我做生意已經十幾年，最初十年八年，常忙得晨昏顛倒，六親不認，特別是小咪出世第二年，岳父去世，我要一個人管理全部生意，乘飛機飛來飛去，開會比看見睡床的時間多兩倍，明珠一有空便到公司跟我吵，說我冷落她要和我離婚。我還記得，有一天陪明珠到澳門玩，回來發覺失去兩份合約，共一千九百萬，工廠又勞資糾紛工人鬧罷工－－總之一團糟，連明珠也嚇怕了。由於工人罷工十日，沒法如期交齊貨，又多損失一千萬，從此明珠不敢再提離婚兩字。」

　　「嘩！你走開一天損失那麼大，你今天來了，會不會又－－」

　　「絕對不會，以前是制度、管理、經營方式不善，一人離去整間公司垮臺。經過失敗，我重新組織，大力改革，這四、五年，公司一天比一天進步，別說我走開一天，甚至走開三、四個月，公司也不會有重大改變。」

　　「我對做生意一點都不懂，不過我知道你一定很能幹，很了不起。」

　　「沒有什麼了不起，只是累積了許多痛苦的經驗，既然肯檢討、肯改革，當然會越做越好。」

　　「做一位成功人士，真的不容易。」蔚甄點一點頭，衷心佩服：「對了，以前為什麼匆匆而來匆匆而去，很忙碌的樣子？但照你說，應該並不那麼忙。」

　　「是因為你來了，明珠說要給你放假，我才會每星期來一次。以前，只是小咪生病才來，不過也常來，因為小咪常生病，但你來了半年，小咪只生病兩次，第二次根本不用看醫生。」

　　「那是說，你不是沒有時間，只是不想來。」

　　「時間是有，但不想來，以前的老師看見我像見鬼一樣，不知道是尊敬還是害怕。或者是我態度不好，不會主動和陌生人交談－－她們真是陌生人，一個還看不清楚高矮，已經換了另一個，我又不喜歡笑，所以，便好像很嚴肅、難相處的樣子。」顧齡一口氣的說：「如果小咪正常，來看看女兒，陪女兒玩、培養感情，享受天倫之樂－－那有多好！但是，她根本不知道爸爸是什麼東西，她不需要我，不需要親情，她最愛睡覺、洗澡，現在加上游泳。」

　　「別怪她，她不是個正常的孩子，其實，小咪也很可憐。」

　　吃過點心，顧齡去看女兒上課，這天教數學，已經教兩個位加數，每條數差不多教二十分鐘。

　　晚餐時，顧齡說：「今天成績不錯。」

　　「可惜明天她又忘記了。」蔚甄搖搖頭：「現在還好，最初來工作的老師，心急、不服氣、苦惱，教得沒意思，很失望。」

　　「所以過去的老師都跑掉，你對小咪最關心、最好。」

　　「我也不好，我曾經辭工，如果真正關心她便不會急巴巴地想辭工嫁人。」

　　「前事莫提，多吃點菜－－」

　　顧齡和蔚甄坐在石上，看小咪堆沙。

　　「為什麼你和表姐不多生個孩子？」

　　「因為小咪智商低。」

　　「不！是因為你們夫妻恩愛。」

　　「是誰告訴你，我們夫妻恩愛？」

　　「你不是說表姐因為你太忙不能陪她吵著要離婚嗎？她要把你留在身邊，當然因為愛你，現在，你有空，可以下了班便回家陪伴她，夫妻應該很恩愛。」

　　「我每天下班，便到俱樂部去喝杯酒，遇到行家便談談，然後去吃一頓豐富的晚餐，或是隨便吃意大利薄餅、南洋沙嗲－－零零星星，填飽算數。放假多半在市區別墅看書、聽音樂，或者去看場電影，也會留在家裡睡覺。」

　　「你為什麼不陪伴表姐？」

　　「不是我不陪她，是她不能陪我，明珠交遊廣闊，大家嗜好又不同，她最喜歡開狂歡晚會，家裡叫得天翻地覆，我被逼要去別墅避靜。她又喜歡結交一大堆朋友，男男女女，節目可多，到拉斯維加斯賭錢，去歐洲、日本買時裝、飾物，去夏威夷游泳－－一去一個半月，也去過兩三個月，她出門我便回家吃飯、睡覺，算是好享受。她們又喜歡結伴捧歌星，十場演唱會看足十五、二十場，一樣的捧。明珠好客又喜歡熱鬧，她不出國，家裡天天有兩桌客人－－所以，她根本無暇理我。」

　　「既然是夫妻，你應該投其所好。」

　　「我試過，失敗了，不行，差點要了我的命。音樂聲、玩笑聲、牌聲、嬉戲聲－－嘩！吵得我幾乎神經失常，我沒用，受不住。」

　　「兩夫妻各自生活各自尋樂？」

　　「有些宴會需要我們一起出席的，便一起去，但她有頭痛症，她頭痛時，便謝絕見客召我回家聊天。」

　　「你們夫婦也很有趣。顧先生，下次你來小島替我買些粉紅色的毛線好嗎？」

　　「好的，多少？一磅、兩磅？」

　　「一磅就夠了，還是不要粉紅色，要鮮紅色吧！」

　　「小姐，你到底要哪一樣，兩種顏色都買，可以任意選擇。」

　　「小咪是公主，公主應該穿粉紅色，但小咪不懂愛惜，到處靠，到處躺，粉紅色很快變灰，我的心血也白費，所以還是紅色的好。」

　　「原來你是為小咪編織，小咪真有福，她媽咪連頸巾也沒有給她織一條。」

　　「表姐忙，我在古堡太空閑，特別是小咪午睡時間，我悶死了。天氣轉涼，雖然表姐給小咪添了不少秋冬裝，但毛衣還是手織最暖，我想為小咪織件外套。拜託你了，顧先生。」

　　星期五，蔚甄雙手拿織針，雙眼看著紡織圖案，一針一針地紡織。

　　顧齡取了本書，在她不遠處坐下。

　　芯媽進來，遞給蔚甄一封信。

　　蔚甄看看，又看看信封後，把信輕輕地撕成幾份，放在身邊的煙灰盅裡。

　　「看都不看就把信撕掉？」顧齡問。

　　「看過兩三封，都是差不多的字句，會背了，不想看。」

　　「看樣子，葉天朗對你仍然念念不忘。」

　　「玩具未玩厭，孩子是不會扔掉的。」蔚甄一笑，繼續紡織。

　　「你的心腸看來很軟，但有時又很硬。」

　　「不同情況，不同需要，現在我已學懂了很多。」她忽然問：「顧先生，偏廳的電話號碼，能不能更改？」

　　「你不喜歡？」

　　「是我不好，那時候我把電話號碼告訴了葉天朗，他走後還常打電話來。我倒無所謂有人擋駕，麻煩了芯媽和山嫂就不好。」

　　「你放心，星期一我會辦妥。蔚甄，過了元旦，你可能有一個月的假期，我把遊艇留給你，方便你出入。」

　　「這真是好消息，如果有可能，我想去美國探望麗珊，麗珊說那邊就快下雪了。」

　　「今年是我母親七十歲壽辰，她住在澳洲，已經十年沒見明珠，從未見過小咪，她請我們一家三口去澳洲，主要想見見孫女。」

　　「元旦過後，天氣很冷，小咪受得住嗎？」

　　「澳洲和這兒相反，一、二月正是澳洲的夏季，小咪可以避免嚴寒，還可以游泳。」

　　「那真是最好不過。」蔚甄興奮得放下毛線：「最好還是我，平白多了一個月假期，我要去美國看麗珊，分別探訪文傑、玫芳、宜玲和國新－－唔！或者約媽媽吃頓飯－－哎！真是好興奮，今晚就給麗珊寫信，最近她和方文利感情不錯。」

　　「方文利是誰？」

　　「你不認識的，他是葉天朗大學的同學，杜貝寧的表弟。他由美國回來渡假，那次，葉天朗請客，他們都是座上客，便認識了，現在他們同一間大學。你和麗珊很生疏，她的近況你都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可能見面少，她每次到我們家，總是找明珠，明珠很疼愛這個表妹。但是，她似乎很怕我，偶然遇到，她只是打個招呼便走開，她從不主動和我說話，而我也沒有主動去接近她。」他說：「麗珊對我沒有什麼好感。」

　　「怎會這樣，其實麗珊很容易相處。」

　　「或者我難相處，你有沒有這個感覺？」

　　「初見面的確有這種感覺，但相處下來，覺得你很隨和。」

　　「謝謝！」他點了點頭，似有難言之隱。

　　蔚甄倒沒留意，心裡算著如何去分配那一個月假期，好好享受。

　　她也實在需要好好休息，這大半年她經歷了許多不愉快的事，最令她傷心的自然是葉天朗。

　　蔚甄拒絕和葉天朗接觸，是否已遺忘這個人？事實並非如此。

　　蔚甄保守又天真，她一直知道葉天朗愛她，當他們發生關係後，她以為葉天朗會馬上和她結婚，於是，她便可以離開這偏僻的小島。

　　她從未想過早婚，但既然遇上了夢中王子，彼此相愛，加上麗珊去美國時的鼓勵，她便深深記在腦裡，認為嫁給葉天朗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幸福。

　　誰知葉天朗拒婚，雖然最終還是答應了，但蔚甄是個很傲氣的人，她認為葉天朗真心愛她會主動要求娶她，他最後是被逼答應，蔚甄感覺他對她的愛情已褪色，這種褪色的愛情她不稀罕，一咬牙把它扔了。

　　事情就完了嗎？沒有！她心坎裡仍然是愛葉天朗的，特別是葉天朗離去，根本沒人代替他。她也常做夢，不過都是惡夢。譬如，葉天朗推開她，走到另一端，拖著另一個女孩車子離去，她坐在海邊傷心痛哭；她和葉天朗吵架，葉天朗拂袖而走她追上去，結果陷進沼澤裡；她坐在一間昏黑的屋子裡，沒有窗沒有門，她計著時間等葉天朗由煙囪下來，然後耳邊響著情婦、黑市夫人－－她常渾身冷汗的驚醒。生活沒有愛，夢裡也沒有愛。

　　她一方面逃避葉天朗，另一方面仍然想知道他的近況，她一定會在假期裡到市區打聽。

　　十二月一日，下午，馮明珠突然到來，穿一件紅狐皮鑲黑皮草積克，黑色名牌牛仔褲、紫壓花皮靴。

　　她向來喜歡打扮得漂漂亮亮，不足為怪，奇就奇在她後面跟著個穿制服的司機，一共分兩次帶來了四隻皮箱。

　　這是一種豪華高貴的旅行箱，純白色鑲銀邊，款式、顏色一樣，就是尺碼不一樣，其中兩隻比較大，其它兩隻比較小，二十四乘十八，嬌小型。

　　「蔚甄，打開那兩個大皮箱。」馮明珠很興奮的樣子。

　　「我知道裡面一定設計精美。」

　　「設計？對呀！都是名家設計，非名牌貨我永不會買。」

　　蔚甄打開皮箱，奇怪，裡面竟然是兩排全新、漂亮、七彩繽紛的時裝，一排是運動裝，另一排是裙子及晚裝長裙，都很名貴很美，但全是夏裝。

　　「蔚甄，再開第二個。」她嘻嘻地說，邊留意蔚甄的反應。

　　這箱就更奇怪了，裡面六套泳衣，都連裙子，四套睡裙睡袍，都十分豪華。還有鞋子、帽子、太陽眼鏡、手袋、內衣褲、手帕、紙巾－－可以說應有盡有。

　　「表姐，全是新衣物啊！」

　　「對呀！全新，衣服都是八七年夏季新款，你喜歡嗎？」

　　「很漂亮，表姐一向有品味。」

　　「你欣賞便好，我跑了意大利、法國、日本－－八六夏裝已經落伍了，我擔心你不喜歡，現在你喜歡就好了。」

　　「給我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！我送給你的聖誕禮物。」

　　「送給我的？全部？表姐，剛進入十二月，這麼早就送聖誕禮物。」

　　「不早了，剛趕得及要用。」

　　「就算送禮物也是一件，怎麼兩皮箱這麼多？」

　　「兩皮箱才夠用。」馮明珠指了指那兩個嬌小型的皮箱：「那兩個是小咪的，裡面也裝滿新衣新鞋新用品，這款旅行箱你喜歡不喜歡？」

　　「好漂亮，輕巧、堅固，一定很名貴。」

　　「喜歡就好，我買東西從來不計較錢，一算錢，就什麼興趣也沒有了。」

　　「其實，小咪一個人，一個皮箱便足夠了，去澳洲只須帶夏天衣服。」

　　「又不是她一個人去，我索性買家庭裝，連公文箱一共六件。」

　　「對了，我忘記你們一家三口出國渡假，享受家庭之樂，小咪終於可以和爸爸、媽媽一起生活一個月。」

　　「蔚甄，我想和你談談。」

　　「小咪醒了，我先替她換衣服，抱她出來見你。」

　　「先別管小咪，由芯媽去帶她便可以了。」馮明珠脫下紅狐皮鑲黑皮草積克交給芯媽：「把下午茶放到偏廳，我有事和溫小姐商量，芯媽，你陪著小咪，別讓她來煩溫小姐。蔚甄，你跟我來。」

　　到偏廳，兩人坐下，馮明珠一臉笑容：「有沒有出過門？」

　　「和麗珊去過日本東京，參觀了迪士尼樂園。」

　　「喜歡到較遠的地方旅行嗎？」

　　「喜歡，我準備去美國。」

　　「澳洲呢？想不想去澳洲？澳洲的黃金海岸世界聞名。」

　　「澳洲應該不錯，但那兒我沒有朋友，美國有麗珊，她會帶我到處遊玩，但我暫時沒想過去澳洲旅行。」

　　「澳洲地大物博，很寧靜，現在去剛好夏天，最適合你，因為你喜歡游泳。」

　　「也適合小咪，第一，小咪也喜歡游泳；第二，小咪怕冷，去澳洲，享受一個月陽光。」

　　「蔚甄，小咪不大喜歡跟隨我和她爸爸，她最喜歡跟你。」

　　「你不用擔心，我不在，她自然會跟你。」

　　「我－－我恐怕不能和小咪一起去澳洲。」

　　「取消不去了？」蔚甄很失望，因為等於說她的一個月假期泡湯了。

　　「去。取消過好幾次，再取消，顧先生肯，顧老太也不放過他，因為今年是她七十大壽，如果今年不去，恐怕她一輩子都見不到孫女。」

　　「啊！」蔚甄鬆了一口氣。

　　「是我一個人不能去－－」

　　「顧先生一個人帶小咪坐長途飛機，要照顧小咪一個月，他行嗎？」

　　「他不行，而且他還要乘飛機到雪梨開會和視察一個星期。」

　　「表姐，你不能不去，這大半年，小咪一共見過你五次，平均每月一次也不夠。而且，顧老太太是你的家姑，她十年沒見你，一定很想你，何況她七十大壽，你一起去，顧老太太高興，相信顧先生更高興。難得一家三口出國探親，那會增加家庭樂趣，表姐，不要放棄你的權利。」

　　「權利？就是因為沒有權利，我才不願意去。」明珠放下碟子，喝口茶，從手袋拿出個鑲紅寶石的煙盒來：「如果小咪長得像我，或像她爸爸，聰明、漂亮，我願意天天帶著她，去西伯利亞也可以。但是，她怎樣你最清楚，傻乎乎的，又笨又弱，又瘦又醜，我帶著她，像帶個包袱，又沒有面子，還要侍候她衣、食、睡－－一衣一襪，我盡義務還來不及，何來權利？她會說聲謝謝媽咪嗎？不會。我在不在，她根本不知道，也不在乎，你看，我來了，她在餐廳吃點心，她會吵著來見我嗎？不會。我帶她去澳洲，還不是和自己過不去，丟自己的臉。」

　　「所以你一直不讓小咪去澳洲，顧老太也沒見過這個孫女。」

　　「對！帶個傻瓜去，我怕笑死她祖母、伯父、伯母和堂兄姐，她祖母見不到小咪，也不會失望，她又不是只有顧齡一個兒子，她還有大兒子和女兒，孫子也有好幾個。」

　　「你呢？顧老太可能很想見你，你聰明、美麗又出色。」

　　「不會啦！十年不見，還不是這樣過，她也不喜歡我，說我刁蠻任性，她喜歡大嫂，大嫂文靜會討老人家歡心。」她噴出一串煙圈，搖搖頭。

　　「顧先生呢？你不陪他，他可能會不開心。」

　　「他是有點不開心，不管怎樣，是他母親七十歲壽辰，當然希望我參加，那是他的面子。不過，我先生有個好處，他從不強迫我做我不喜歡的事。雖然，他為了我不能去澳洲的事，兩天都不跟我說話，但經過我安撫，現在已經沒事了，他也認為我不去澳洲很合情理。」

　　「你有什麼理由？」

　　「第一，澳洲地大人少，旅行遊覽住十天八天沒關係，但住一個月，以我的性格，一定會悶死。第二，我由聖誕節前夕到元旦第二天，在家裡開日夜餐舞會共十天整。之後，我又要參加七、八個宴會，一月中，要和朋友結伴去加拿大洛山脈滑雪－－我計算過，四十天之內我完全沒有空閑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太未必會接受你的理由，她七十大壽應該重要些。」

　　「對呀！所以你和顧齡一定要告訴小咪祖母，說我有病要吃藥，醫生不准我坐飛機，我對你當然說真話，但這真話不適合她，你們非要幫我撒謊不可。」

　　「我相信我不會見到顧老太，顧先生說過我有一個月假期，那時我一定正在享受假期。」

　　「蔚甄，今天我來除了提前送聖誕禮物，我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。」

　　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想請你代我去澳洲。」

　　「我？不行，我沒想過去澳洲。而且，你是顧先生的太太、小咪的媽咪，我怎能代替？」蔚甄意外而且不滿。

　　「顧先生一個人帶小咪去澳洲我不放心，但小咪這一次是非去不可，如果你一起去，我便完全放心了。」

　　「我不想和顧先生、小咪一起出國，我覺得這樣很尷尬，很不方便－－我只是來小島侍候小咪，沒說過要陪她出國。」

　　「這的確超出你工作範圍，所以我今天特地來請求你。我答應你，你在澳洲不用給小咪上課，如果你喜歡出外遊覽，讓小咪睡覺，有人看守她便可以，沒有小咪纏住，你可以開開心心到處觀光。」

　　「人生路不熟，還能到哪裡？」

　　「我知道很委屈你，但是，我怎麼也不放心小咪跟她爸爸，男人怎會帶孩子？特別是小咪。你肯去，有你照顧著，我也就放心了。」

　　「表姐，顧先生答應給我一個月假期，我把一個月都安排好了。」蔚甄氣著，不開心又失望：「我已經通知麗珊我去美國，又約好了一班朋友同學聚會，我怎可以言而無信跑了去澳洲？況且我根本不想去澳洲。」

　　「假期，好！我答應你由澳洲回來補你一個月假期，怎樣？」

　　「我不相信顧先生去了澳洲一個月，還可以再抽一個月時間來看守小咪。」蔚甄呆了大半年屈死了、悶死了，難得有一個月的時間屬於自己，她必據理力爭。

　　「到時我有辦法，相信我，」她打開手袋，拿出一張支票來：「假期我一定會補給你，你要對我有信心。你不喜歡去澳洲，我求你去，我對你應該有所補償，出差也有出差費，這張支票希望可以給你一點補償。」

　　「表姐啊，我不想要任何金錢、禮物。其實，為了顧先生，你應該和他一起去澳洲，不是什麼事都可以買人來代替的，起碼，我不能給他們親情，我－－」

　　「哎唷，這麼晚了，我還要趕回去參加一個婚宴。」她一看錶，過去拿手袋站起來，邊走邊說：「蔚甄，你這次幫了我的忙，我一輩子都記著，你真是我的好妹妹。喜歡我這皮草積克嗎？農曆新年我送你一襲。」

　　「表姐，表姐。」

　　「聖誕快樂！」她風一樣捲出去：「並賀年禧－－」

　　蔚甄回到偏廳，倒在椅上，山嫂收拾東西，把支票交到她手上。

　　她一看，是一萬五，馮明珠早就有預謀，她不是來請求蔚甄，是收買。

　　而且肯定蔚甄會貼貼服服。

　　蔚甄捏住支票，很生氣又不服氣，馮明珠一點都不尊重她，以為錢就是一切。

　　蔚甄對馮明珠很反感，一家三口，給老人家祝壽，那是享天倫樂，但是，她放棄義務和權利。理由只不過是：一，嫌澳洲悶不好玩；二，有十幾個聖誕舞會。這也算理由？荒謬之至。

　　馮明珠不是好妻子、好母親，更不是好媳婦，如果她愛丈夫愛女兒，一定會陪在他們身邊，又可以和丈夫再度蜜月，怎會把丈夫女兒隨便推向一個女人身上？顧齡肯原諒她，也是不可思議。

　　她身為兒媳婦，十年沒見過家姑，如今家姑七十歲大壽，人生七十古來稀，說不定是她家姑的最後一個壽辰，她也可以不聞不問，完全不盡點兒媳婦孝道。若她愛丈夫，也應該愛丈夫的母親，竟開舞會比家姑做大壽還重要。

　　蔚甄奇怪這種女人的丈夫為什麼不變心，顧齡家有嬌妻竟然一個人在外吃晚餐、上電影院，他不是有妻等於無妻嗎？

　　「蔚甄！」芯媽按按她肩膊，小咪爬上另一張椅上：「為什麼坐在這兒發呆？」

　　「表姐不去澳洲了，要我代替她，真沒道理，顧先生說好給我一個月假期，我什麼都安排好了，現在她來轉個圈，連小咪都沒見到，就把責任往我身上一推，我的假期完蛋了。」

　　芯媽嘆口氣坐下來：「我幾乎是看著小姐長大的，她從小便刁蠻任性，但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，只是難侍候些。但自從她懷了小咪，這七年來她變得很厲害，很多事情－－我說不出口。我們做下人的都覺得難受，姑爺就更不用說了。」

　　「他們夫妻情深，姑爺什麼都順著她，姑爺不會怪她的。」

　　「夫妻情深？」芯媽馬上又轉了一個話題：「老爺和太太待人真好，看在太太份上，我一直對小姐盡忠。其實，她的所作所為，我－－唉！下人不該談論主人。蔚甄，如果你還想繼續在這兒工作，就得委屈點，犧牲假期，陪小咪和姑爺去澳洲，不願意不服氣也沒有辦法，你鬥不過小姐的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人家有財有勢，我拿什麼去鬥，但我真是不服氣－－」

　　此後好些天，蔚甄沒有開心過，顧先生可能是他自覺過意不去，或者他也不開心，他沒有主動和蔚甄攀談，蔚甄好像變成啞巴了。

　　這天蔚甄還在為小咪編織，雖過去學過編織，相隔幾年，什麼都忘了，現在是從頭學起，自然是慢些。

　　芯媽拿了兩碗椰汁燉奶出來：「趁熱吃了吧！天氣乾燥，燉奶挺滋潤的，又養顏。」

　　「小咪不吃的。」

　　「所以我們趁她睡了吃，下午茶有椰汁蛋糕，小咪喜歡吃蛋糕。」芯媽吃了兩羹：「小姐打電話來，問你準備好了沒有，兩箱衣物夠不夠用？」

　　「沒什麼好準備，她都安排好，況且現在為時尚早，過了元旦才去，又不知道哪一天。」

　　「日子訂啦！小姐說，是下一個星期五晚，夜航機。」

　　「下星期五？」蔚甄數手指：「還沒到聖誕節。」

　　「沒到，是十九號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什麼？」蔚甄跳起來：「姑爺說過元旦之後才去澳洲，怎麼突然又提前？」

　　「那天小姐來沒跟你說好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從未提過改期，」蔚甄急得想哭：「一班朋友還安排好為我慶祝生日。說好放假又不放假，大家為討我歡心為我開生日會，我竟然又要缺席，馮明珠分明是耍我。」

　　「怪不得她不敢找你，我問小姐要不要和溫小姐交代一下，或有什麼吩咐，小姐說：『不用啦！告訴你也一樣，由你轉告就是了。』原來她心虛，不敢和你說。」芯媽學著馮明珠，很不以為然：「小姐這就不對了，強迫人家去不喜歡去的地方，說好放假又取消，連人家的生日會也搞散了。」

　　「她是有財有勢的大老闆，我只不過是來打工的。」蔚甄扁扁嘴，眼紅紅的。

　　「打工的就不是人？」

　　「你又叫我不要跟她鬥。」

　　「鬥也沒用，但吐口冤氣總行吧！以前的老師來做一、兩個月便辭職，小姐就來罵我，說我對老師不好，不懂管家，全部責任推在我身上，我心裡不服氣也沒辯護，因她不會聽，只會招來更多的罵。所以老師要辭工，我就左拜右求，你最好，一做大半年，所以我最喜歡你，為你不值。」

　　「不值又怎樣？我馬上通知我的朋友，取消生日會，如果訂了地方就麻煩，真是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馮明珠帶了一班朋友來送機，並在機場酒店的豪苑吃過豐富的晚餐。

　　晚飯完畢回機場便叫顧齡入閘，顧齡說電腦板所指示起飛的時間距離現在還早。

　　馮明珠叫司機替大夥拍了些照片，看了看錶說：「一班朋友在家裡等我，你們過海關，裡面也有候機室還有購物店。」

　　她替小咪脫下大衣，也叫丈夫及蔚甄脫下外衣交給司機，機場有暖氣，澳洲那邊又暖，把大衣帶上帶下麻煩，反正回來時，她來接機時，會給他們帶冬衣。

　　入閘時，馮明珠握著蔚甄的手：「就當是渡假旅行，什麼都不要做。」

　　「既然如此，何必浪費你的機票錢？」蔚甄輕聲說，她到底是老闆。

　　「不浪費，值得的，有你看護著小咪我才放心，可憐天下父母心，你長大嫁人就知道了。進去吧！盡情享受，小咪乖女，拜拜！」

　　可能是馮明珠命令下，顧齡一直牽著小咪，照顧她，除了上洗手間，大小事顧齡都沒有煩蔚甄。

　　蔚甄背個皮袋，獨個兒輕輕鬆鬆。

　　她到免稅店逛逛，又回來，坐在後排，望著顧齡的背影，突然，覺得他可悲。

　　不知道他們夫妻是否恩愛，因為今晚才第一次看見他們兩夫婦在同一時間出現。

　　但有很多事，可以看得到。

　　若夫妻恩愛，怎肯分開一個月，怎肯放棄一家三口出門旅行的家庭樂？

　　家姑七十大壽，如果她愛丈夫，她怎會不去澳洲為家姑祝壽？

　　她不大疼愛女兒，可以原諒，因為小咪沒有反應，沒有共鳴，難免失望，而她肯花錢照顧女兒那就算了。

　　她來送機，為什麼還要帶著朋友？趁此機會聚聚親情不好嗎？

　　吃飯時，她和朋友大吃大喝，顧齡靜靜地坐在一邊，只是夾菜給小咪或馮明珠示意他給蔚甄夾菜。

　　吃飽了就趕丈夫女兒入閘，理由是家中一班朋友等她。丈夫出門一月，她還有三十天陪朋友，為何連這一小時也吝嗇？陪丈夫不比陪朋友重要嗎？

　　最有趣的是那顧齡，不知道他是愛妻情切，還是做人已到化境，他不單只任由妻子擺佈，連半句怨言也沒有。

　　若換了另一個人，妻子不肯去向母親拜壽，拋夫棄女，不摑她幾個耳光才怪。

　　難道這就是婚姻，難怪葉天朗不肯早婚了。

　　坐著真是悶，可能心情不好，她又想著，本來她的一月假期，麗珊為她安排了加州之旅，還有朋友的約會－－有多開心，如今傻乎乎地坐在這兒。

　　終於上了飛機，顧齡讓蔚甄坐前排，他和小咪坐後排，他說這樣可以兼顧小咪和她，她是沒有坐過長途機。

　　後來接到餐單一看才知道也不算長途，到雪梨只不過需要八小時飛行，到日本也要四個多小時。

　　起飛後還有晚餐吃，蔚甄第二次坐飛機，對飛機還是很有好感，何況頭等位的飛機餐特別豐富。

　　小咪只肯吃甜品，蔚甄又逗又哄她也不肯多吃，不久她就躺在椅裡睡著了。

　　晚餐後放影片，是「學警出更」，顧齡問她想看電影還是睡覺，如果睡覺便把扶手拉上，躺著睡舒服。他們買了四張機票，全機滿座（適逢聖誕假期），就只有她旁邊的座位一直空著。

　　「學警出更」去年她和文傑在戲院看過，但現在還想多看一次，坐飛機畢竟有點興奮，況且她精力充沛。顧齡可能常出門，不久就入睡了，蔚甄看戲，津津有味。看完電影，燈還沒有亮，機窗板拉下，睡覺的人還在睡覺。

　　空中小姐含笑送上一杯什果賓治。

　　坐了幾小時，蔚甄去洗手間，順便往機尾的經濟客位走走，舒舒腳。

　　蔚甄發覺機尾左面有塊窗板拉上了，她便走過去，攀住窗邊往外望，下面灰黑色，一望無盡，但上面有一抹金魚紅色的微光，飛機不停向前飛，那抹金魚紅越來越闊，並且由金魚紅變為金黃色。它下面，全是微湧的雲海，中間是太陽上昇的金黃，它上面還有藍天。

　　如此說，我們平日在地面，所看到的都是雲層，並不是天，因雲層上面是一片雲海，雲海之上還有藍天。

　　不管怎樣，太陽出來了，那景色又輝煌又美，令人嘆為觀止。

　　她輕輕緩步走過經濟客位，回到頭等位。

　　顧齡可能正在找尋她，看見她，情不自禁地捉住她的手：「你回來了，我好擔心。」

　　蔚甄看見其他人仍在睡，她指了指她身邊的空座位，顧齡會意上前面坐。蔚甄為小咪蓋好毛毯，扣上安全帶，然後回到座位。

　　「我醒來看不見你好怕，想問那些空中服務生，但她們都在廚房。」

　　「怕什麼，擔心我由飛機跳下去？」

　　「當然不是，我也不知道怕什麼，」他輕聲說：「只是看不見你嚇了一跳，你到底去了哪兒？」

　　「去看日出，嘩！好美好美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，和陸地看的完全不同。」

　　顧齡看看錶，在表上按一下：「現在香港時間深夜三時十一分，澳洲時間是早晨六時十一分，是日出時間。」

　　「澳洲已經是早上，怪不得。日出我看過許多許多次，以玻璃屋的日出景最美，但和剛才比較，差太遠了，這是我看到最美的一次日出。」

　　他看著她：「你心情似乎好轉了。」

　　蔚甄呶呶嘴：「日出只是一剎那的事。」

　　「怎麼，你還是很不開心？」

　　「不能算是很不開心，但也沒有什麼值得開心的。若我去美國坐飛機，一樣可以看到日出，並且和老朋友相聚，澳洲人生路不熟，身份又尷尬。」蔚甄頓一頓：「我話說得太多了。」

　　「你睡一會，等會下機又是白天。」

　　蔚甄沒有拒絕，反正無聊，而且差不多乘客都睡了，她怕熱不要毛毯，抱著枕頭睡了。

　　她一閉上眼睛，便看見一片雲海，好美，好美，她穿著一襲白紗長裙，在雲海上飄來飄去，一直到太陽出來後，她的長裙也變了金黃色。

　　遠處正有一位瀟灑有型的男士，向她展開雙臂，她剛想飛奔過去，有人輕輕推她。

　　她用力睜開眼，空中小姐在她面前出現：「早安，吃早餐了！」

　　飛機內的小燈差不多都開亮了，後面還是灰暗的，蔚甄回頭望，小咪和顧齡都在睡覺，他們椅後都貼上不吃早餐的貼紙，早知道她也貼一張，她想看清楚那有型男士的相貌。

　　不過早餐送上來她又很滿意，因為餐盤上有水果盤，睡醒吃些水果特別舒服。早餐有炸魚柳、炒蛋、牛角酥皮包，一排朱古力糖，還有檸檬茶，加上早餐前的鮮茄汁，她已經吃得很飽了。

　　她到洗手間梳洗出來，顧齡正準備去漱口：「飛機就快降落了。」

　　蔚甄也帶小咪去洗臉。

　　飛機降落，原來還沒有到達，還要等四十五分鐘轉機，顧齡說：「這兒是雪梨機場，我們的目的地是布裡斯本。」

　　「還沒到達？什麼時候才到？小咪還沒吃早餐。」

　　「由雪梨到布裡斯本，飛行時間只需要一個小時，上機後小咪可以吃點東西。」

　　「等她吃了東西才換裙子，現在還有時間吧？我先去洗手間換衣服。」

　　蔚甄貪方便，只穿了牛仔褲Ｔ恤，但一會要見顧齡的家人，她去換了條黃色的裙子，束起馬尾，紮了條黃色的絲髮巾。

　　一小時後再上機，又有飲品侍候，還有便餐，便餐有包裝好的杏仁餅，一袋脆腰果，一小盆水果沙律和一小盆布丁。

　　蔚甄剛吃飽，收起杏仁餅和腰果，便去侍候小咪吃沙律和布丁，然後替她把那一套長褲運動衣脫下，換上裙子，把她的頭髮束起，結個小蝴蝶。

　　過海關，移民局人員會問幾句話，還會特別問有否帶違禁品。

　　然後去領行李過檢查站，檢查站可熱鬧，大部分人要打開皮箱，海關人員小心地一一翻查，但顧齡三個人不需檢查便可離去。

　　一走出機場，候機室已經有一對中年夫婦在等候著，顧齡給蔚甄介紹，男的是他的大哥，女的是大嫂，大嫂一把抱起小咪，大哥叫一個男人幫忙搬行李。

　　然後由大哥顧鬆開車送他們回家，顧齡不大喜歡說話，大嫂也曾提及馮明珠幾次，又和小咪聊天，小咪答非所問。

　　顧老太個子瘦瘦的，不算強壯，但也不算很衰弱，可能第一次看見孫女，她很喜歡小咪，一直抱著她。

　　吃午餐時，是吃中國菜。房子很大，也很美，並且有管家。

　　最初幾天，蔚甄無聊極了，因為顧齡忙著敘親情。

　　顧老太常把小咪帶在身邊，珍惜祖孫倆一月的共處，所以，蔚甄連照顧小咪都沒有她的份兒，她每天吃飽了便睡，豬一樣。

　　幸好她早有心理準備，帶了毛線來，因小咪的外套還沒有完成。

　　澳洲雖然沒有雪花紛飛的聖誕節，但是聖誕氣氛一樣濃厚，顧家那棵松樹，聽說是大少爺親自砍回來的，上面掛上許多飾物，噴了化學雪，下面還堆滿一盒盒、一包包的禮物。

　　顧老太太為了讓小孫女見識一下夏日聖誕，親自出門（原來她已很久沒有出門，每年聖誕節都在家吃聖誕餐），帶她到市中心逛逛。

　　聖誕節絕大部份店鋪關門，一家人狂歡玩樂，但聖誕前夕一些大百貨公司門口，有一些穿紅衣、頭戴大南瓜的卡通人物，吸引顧客到公司購物。

　　小咪很喜歡這些卡通人物，蔚甄可替那些人難過，衣服穿一大堆，裝大肚子，天氣又暖，還要跳來跳去。

　　本來顧老太想帶小咪進百貨公司給她買玩具，顧齡告訴母親小咪不能到人多的地方，她會做惡夢、受驚，甚至發燒。

　　於是一行八人：顧老太、大少爺、大少奶和他們的一子一女、顧齡、小咪和蔚甄，提早到餐廳吃聖誕餐。

　　顧松早已訂了一張長桌，餐廳很有聖誕氣氛，還不停播放聖誕歌。

　　晚餐吃了大半，聖誕老人便來了。

　　孩子們在歡呼，小咪惘然看著，聖誕老人到每一臺，看見孩子便派一袋禮物（裡面有玩具和糖果），還大唱聖誕歌，恭祝聖誕，很受孩子們歡迎。

　　顧老太拆開禮物，由裡面拿出一個金色紙皮皇冠，戴在小咪的頭上。

　　小咪喜歡那些糖果，嘻嘻笑，顧老太也很開心。

　　晚餐後，便分乘兩部汽車回家，由於要過了午夜十二時才拆聖誕禮物，顧老太和小咪都要先睡一會。

　　蔚甄覺得拆禮物不關她的事，因為她不是顧家的人，她是外人，這幾天她就沒有說過多少句話，所以她便回房間去，坐在椅上，很無聊。

　　她沒有一天不無聊。

　　想睡，但聖誕前夕啊！太早睡覺得很可惜，便給麗珊寫信。

　　本想把澳洲的夏日聖誕告訴麗珊，但下筆時，才發覺知道得實在太少，她連這兒的百貨公司都沒有進過。

　　她寫好信去洗澡，上了床正準備關燈睡覺，有人敲門。

　　她下床開門，門外是顧齡：「拆聖誕禮物，快換衣服下樓。」

　　「不去了，我正準備睡覺，我沒給任何人買禮物。」

　　「那就去吃宵夜，大嫂焗了好香的聖誕蛋糕，一定要下來。」

　　蔚甄不再拒絕，聖誕前夕，不應該在夢中渡過。

　　蔚甄換過衣服便到大廳，顧家一家人都在，似乎在等蔚甄。

　　「拆禮物嘍！」顧松的小兒子叫。

　　於是你的我的－－顧家第一次那麼熱鬧，蔚甄最初是站在一旁觀看，後來顧齡也把一些禮物塞到她懷裡。

　　「我也有？」蔚甄很自然地坐在地上。

　　誰不喜歡禮物？其實蔚甄也只不過是大孩子。

　　她拆開的第一份禮物，是顧齡送給她的一本很精美的日記簿，她早就想寫點什麼，有了這本日記，還可以把澳洲所見所聞記下來。

　　小咪給她的是一對金筆，金筆配日記，剛剛好。

　　她正在拆第三份禮物，她奇怪誰會給她送禮物，突然聽見顧老太很興奮地說：「這藥盒子好漂亮，溫小姐，你怎會知道我正需要一隻新藥盒？」

　　蔚甄啞然，她從沒有為顧家的人買過什麼禮物，來澳洲後又沒有出去過，只是給小咪編織了一件外套，但還未完工。

　　「媽，上次來看你，你說看見舊藥盒子就煩，看厭了，」顧齡馬上向母親解釋：「蔚甄來前跟我商量給大家送禮物，因為你們大家不認識，我給了她一點點提示。」

　　「溫小姐，」顧老太一面慈祥地笑：「我送你的禮物合用嗎？」

　　蔚甄忙把正在拆解的禮物盒打開，是一條很精美的繡花披肩，蔚甄一面把它披在身上一面說：「我好喜歡，謝謝顧老太。」

　　「我們這份禮物才好！」顧太捧起一個打蛋機：「我做夢也想要個電動打蛋機，以後打蛋不用打到手了。這兒的電器好貴，根本就沒有這種新產品，哎，真好－－」

　　「不公平！」顧松笑著說：「禮物都給你一個人獨佔了。」

　　「我獨佔？等會的蛋糕你不要吃。」顧太也在笑，她是個大方開朗的女人，和馮明珠是完全兩種不同類型的人。

　　原來蔚甄還給顧松的大女兒安妮送了一件法國名牌泳衣，小兒子格利一副最新式袖珍電子遊戲機。

　　顧松夫婦送她一套有澳洲風景的運動裝，安妮和格利合送她一個羊毛手袋，都很富澳洲特式。

　　拆禮物後大家便吃顧太親手做的聖誕蛋糕，顧太說有了打蛋機，以後每星期起碼三天有蛋糕吃。

　　蔚甄開懷地吃著蛋糕，她來了幾天，今晚才算和大家溝通，令她減少了局外人的自卑，因為大家都有給她買禮物，並非完全漠視她。

　　她非常感激顧齡的用心與周到，若他來前不為她妥善安排，她若收禮物，自己一點準備也沒有，特別在聖誕節，那有多難堪多尷尬。

　　她幾次用感激的眼光看顧齡。

　　聖誕節，顧家也熱鬧起來，顧太的妹妹、妹夫及他們的子女，被邀請來過聖誕。

　　顧老太和小咪去睡午睡了，蔚甄是有心找顧齡的，終於被她發現顧齡在顧家後院。

　　蔚甄走了過去。

　　「顧先生，可以和你談談嗎？」

　　「蔚甄，」他馬上回過頭來：「我正要找你道歉，這幾天，我要陪媽媽閒話家常，又要和大哥談公事，根本沒有時間照顧你，你一定很無聊、寂寞。」

　　「未來這兒以前，早就想到了，因我的身份尷尬，幸而你們一家人和和氣氣的，雖然不算熱情，但也沒擺什麼架子。」蔚甄搖一下頭說：「我不是來說這些的，我是來向你和你太太道謝，昨晚拆聖誕禮物，若不是你們為我安排好，我真難為情。」

　　「我本來早想跟你商量，但我每次到小島你都不大想說話，於是，我只好自作主張。」

　　「不是表姐安排好的嗎？」

　　「她不單是沒給大家送聖誕禮物，連我媽媽七十大壽的生日禮她都沒有買，我只好在禮物上面加上她的名字。」

　　「表姐很喜歡送禮給別人，而且安排得十分周到，我身上的裙子都是她送的。」

　　「那要看什麼人，她常送禮物給麗珊，因為麗珊常替她找補習老師，她也喜歡送禮物給補習老師，希望她們開心，繼續工作下去。」

　　「你是說，她只會送禮給可以供她利用的人。」

　　顧齡想了一會：「她很忙，天天都有應酬，哪有時間一一兼顧。」顧齡顯然不想張揚有關明珠的事，大概在保護她：「我年頭來時種了棵芒果樹，那麼高了！」

　　「這兒什麼都有，白菜、番茄、生菜、蔥、辣椒－－呀！還有紅蘿蔔、薑和花生，那邊有馬鈴薯。」

　　「地方大，住的日子久了，每日種一些，十年的收成就不少。前院子還有許多果樹，你要不要吃樹上熟的水果？」

　　「我沒事做，廢人一個，」蔚甄聳聳肩：「就怕礙你時間。」

　　「你別忘記我也是來渡假的，我們到前院去。」

　　晚飯後，蔚甄正準備回房間，顧齡上前跟她說：「今晚出外晚餐，六點半在前院等。」

　　蔚甄點點頭，正要問有什麼喜慶事，顧松過來跟顧齡說話，他們很快就出門去了。

　　蔚甄雖然來了幾天，但對澳洲人的生活也知道一點點。澳洲人喜歡吃，可能由於他們生活簡單，可能由於食物便宜，不用花很多錢便可以吃得很好，特別是海鮮，蔚甄在顧家，天天吃龍蝦、蟹、石斑、帶子、鮑魚，青貝－－

　　澳洲人和香港人不同，香港人隨時可以一天三頓上餐館，澳洲人很少出外吃餐，除非有開心事或喜慶事。

　　蔚甄不知道顧家有什麼喜事，不能太不修邊幅，丟了顧齡的面子，所以她穿了襲白底七彩康乃馨花的裙子，半跟白皮鞋，還拿了手袋。

　　她六點二十分便下樓，免人家等她，客廳靜靜的沒有人，她開了門出外一看，顧齡已在等候。

　　顧齡打開車門。

　　蔚甄上了車：「小咪呢？其他人呢？」

　　「就只有我們兩個人，」他開車：「媽要小咪跟在她身邊。」

　　到了餐廳，顧齡先為她叫了一杯紅粉佳人的雞尾酒。侍者們殷勤侍候，酒送到，另一位捧著個點著了的一根洋燭的ＣＡＮＤＬＥ　ＣＡＫＥ過來，放在她面前，這時，顧齡遞上株湯碗那麼大的黃玫瑰：「生辰快樂！」

　　「我？」蔚甄好不意外。

　　「今天是你十九歲的生辰，由明天起，你開始步入二十歲。」

　　「我，呀－－」蔚甄張大嘴，又雙手掩住嘴笑：「今天十二月二十七日，我的生日，可是，我根本完全忘記了。」

　　「吹蠟燭，」他柔聲說：「先許一個願。」

　　蔚甄閉上眼睛一會兒，然後一口氣把洋燭吹熄，拿起那把結上紅蝴蝶的銀刀，先切了一角蛋糕給顧齡。

　　「顧先生，謝謝你。」

　　吃過生日蛋糕是一頓豐富而又多樣化的晚餐，吃水果時，蔚甄說：「顧先生，很高興你為我安排一個如此特別的生日宴。」

　　「開心嗎？」

　　「開心，我怎也想不到，我的十九歲生辰是這樣渡過的，很新奇。」

　　「你覺得開心就好，我知道這大半個月來你一直都不開心。」顧齡從外衣袋拿出一隻皮盒，放在她手邊：「這是我和小咪送給你的生日禮物。」

　　「你已經給了我那麼多，還送禮物？太花費了。」

　　「我相信你會喜歡這份禮物，先打開看看。」

　　蔚甄打開皮盒一看，就禁不住叫了起來：「唷！好ＣＵＴＥ，我最喜歡這種熊，可愛得像個ＢＢ。」

　　「這是澳洲特產，樹熊，最具代表性又逗人喜愛，我便以它為樣本，用奧普石鑲成一個樹熊的別針。」

　　「奧普石？好漂亮，好通透，閃銀閃金還有不同顏色的花紋，是天然還是人造的？」

　　「天然的，奧普石也是澳洲特產，它和鑽石及各色寶石一樣名貴。」

　　「這奧普石樹熊別針一定很名貴。顧先生，我不可以接受。」

　　「你先告訴我，你喜歡不喜歡這別針。」

　　「喜歡，但太名貴了。」

　　「你竟然不領情？我由設計、找奧普石－－花了不少心血，這也是小咪第一次送給老師的生日禮物，你沒有理由拒絕學生對你的敬意。」

　　「小咪根本什麼都不懂。」

　　「明珠逼你來澳洲，令你很不開心，我和小咪間接也變成罪人了，如果你接受這份禮物，表示你已原諒我們倆父女。」

　　「我根本從未怪過你和小咪。」

　　「那就收下吧！心意比金錢更重要，十九歲生日的紀念品，如果不變賣，那根本不用計較它的價值。」

　　「我不會變賣，這麼可愛的別針。」蔚甄放在花衣上：「這樣不好看，奧普石又花，一點都不突出。」

　　「最好配純白或純黑的衣服。」

　　「黑色比白色更好，」蔚甄興致勃勃，因為顧齡的話，令這別針一文不值，同時也是無價之寶：「我剛好有襲黑色晚禮服，可惜要參加宴會才能穿。」

　　「我媽七十大壽那天便可以穿。」

　　「對呀！那天一定會有個宴會。」蔚甄把別針放好在皮盒裡，嘴角掛著微笑，顧齡差不多大半個月未見她笑過。

　　「明天，我開始帶你出外遊覽。」

　　「真的？」她真渴望出外看看。

　　「我不會騙你的，我又不是小孩，這些天，你也悶夠了。」顧齡喝口咖啡：「我也是身不由已，來澳洲當然先要陪陪母親，和她閒話家常。大哥又要我開會、看賬、巡視－－今天算是告一段落，明天我可以陪你去看看世界聞名的黃金海岸，喜歡拍些相片留念嗎？」

　　「喜歡！」蔚甄衝口而出：「不過，還是不要拍了，太費你神。」

　　「因為我喜歡拍照，早就希望有機會費這個神，對於美景、美人，我特別欣賞。我是說，從藝術的角度去看。」

　　「顧太太就是美人，你可以隨時為她拍照。」

　　「從小到大，我少說也為她拍過一千幅照片，但近年她寧願跳舞、嬉戲、打桌球、打撲克、打麻將，沒興趣擺姿勢讓我拍照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這兒就是黃金海岸，世界聞名的。」顧齡用手指一指。

　　「一望無際，」蔚甄深呼吸：「海水又清又綠，翻起的白浪花，景色好迷人。」

　　「退後幾步看，這蜿蜒不斷，長達五十公里的海灘更迷人，金黃色細滑的海沙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。」

　　蔚甄抓起一把沙：「海沙細滑又清潔，真可愛。」

　　「帶些回香港留紀念。」

　　「可以嗎？」

　　他從口袋拿出隻信封，叫蔚甄把沙放進信封裡，他按上封口，折好放進袋裡。

　　「游水！」小咪指著海。

　　蔚甄望住顧齡：「我不知道要游泳，沒帶泳衣來。」

　　「在這兒游泳的確很寫意，但我答應她媽咪不在這兒游水，泳池倒是可以。」顧齡舉起相機：「小咪，和姐姐拖手拍照。」

　　一面拍照一面向前走，越向前，浪越大，一個高浪接一個高浪，人也越來越多。

　　「黃金海岸還有個名叫滑浪者天堂，許多人來曬日光浴和滑浪，這兒比邁亞美海灘和威基基海灘更吸引人。看見那些人在滑浪嗎？」

　　「看見，他們辛辛苦苦爬上滑浪板，滑上去，一個浪捲過來便倒下了。」

　　「倒下了馬上又會爬上去，他們永遠不怕倒下。你泳術很好，有沒有玩過滑浪？」

　　「玩過，但浪沒有這兒的大。」

　　「浪大才刺激，明天早上我陪你來玩，保證你喜歡這玩意兒。」

　　「好呀！可惜小咪不能下海。」

　　「拍照，把那些滑浪者攝進鏡頭－－」

　　在帝苑酒樓吃過中飯，先送小咪回家午睡，下午他們要去安達露茜雅公園遊覽，那些地方，小咪是不能去的。

　　公園面積很大，為了貪圖方便，他們乘坐小型火車進入公園。下了車，顧齡看看錶：「我們先去看袋鼠，現在正是餵飼袋鼠的時間。」

　　其實在小火車上已經看見有些正在休息的袋鼠。

　　餵飼員把桶裡的谷撒成一行直線，袋鼠馬上上前吃，四散在外的袋鼠聞餵飼員的叫聲也跑來了，不一會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袋鼠，顧齡連忙為蔚甄拍照。

　　蔚甄想抱著一隻袋鼠拍照，顧齡叫著制止，但人聲太嘈，他情急之下，撲向前一手捉住蔚甄把她拉開。

　　「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袋鼠呢，可能我以後再沒有機會來澳洲看牠們了，為什麼不讓我和牠們親親熱熱地拍幅相片留為紀念？」

　　「不可以！」顧齡搖搖頭：「人人以為袋鼠很馴良，其實牠們是很凶惡的動物，饑餓時牠們的爪如利刀般，可以把人的外皮及內腸撕開。」

　　蔚甄就是有點不服氣，不久，一隻雄袋鼠吃飽了，後腿一站，長尾向下，挺胸展臂，前腳向前，很威武的樣子。

　　「嘩！以為牠很小，原來那麼高。」

　　「現在知道利害了吧，牠有六尺高，小種的也有二尺，你看，你看－－」

　　一個高大澳洲人走過去逗牠，牠就撲了過去，嚇得蔚甄退到顧齡的懷裡。

　　「不用怕，我們去看你最喜歡的樹熊。」

　　「其實袋鼠一點都不美，很髒似的。」

　　「袋鼠有兩種，一種是紅色的，極罕見；這些全是灰色的。」

　　「哈！我看見袋鼠袋中伸出個小頭來。」

　　「這是小袋鼠，牠們在母親袋內逗留六個月，剛才替你拍那些照片，差不多都有小袋鼠，不美，但也很有趣。」

　　走進樹熊園，裡面有三棵樹，每棵樹有一隻樹熊抱住樹幹。

　　好幾個外國人圍住動物園管理員，聽他講解樹熊的來歷及生活習慣，管理員都穿著統一的制服。

　　蔚甄不敢騷擾大眾，湊近顧齡耳邊說：「為什麼牠們動都不動，樣子傻傻的很可愛，但不夠活潑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不知道，樹熊像貓頭鷹一樣，是晚上活動，白天睡覺。有人來看牠們，環境熱鬧，牠才半張開眼睛，否則平日牠們便抱住樹幹大睡。」

　　「怪不得，好像抖不起精神，但還是很討人喜歡，唔！圓大的耳朵、胖胖的臉、黑亮的鼻子、栗金色的毛、半閉的眼睛，好性感。」

　　「挺新鮮，」顧齡回頭看她淺笑：「從沒有聽人形容過樹熊性感。」

　　「觀感不同。瞧！牠張開眼睛，嘩！眼珠子像兩顆橢圓形的黑寶石，亮晶晶，哈！好像嬰兒看見奶瓶的樣子，好緊張呢！有趣－－可愛極了－－」

　　「牠們開心是因為見到餵飼員把食物送來了，牠們和小ＢＢ沒有分別，都喜歡吃。」

　　餵飼員在每隻樹熊前插下一小株樹，那些樹熊一下子活躍起來了，後爪仍抓緊樹幹，前爪去抓樹葉吃，一面吃著樹葉，一面看參觀牠的人，樂起來還會向人眨眼睛。

　　顧齡忙叫蔚甄跑到樹熊下拍照，她好喜歡樹熊，叫顧齡多拍幾幅。

　　「呀！那些樹熊真不簡單，牠們還會抓那些又嫩又翠的樹葉吃，那是什麼樹？」

　　「好像是油加利樹，不明白可以問講解員。」

　　他們前往鸚鵡園時，還在談論樹熊。

　　蔚甄實在很喜歡那些樹熊。

　　樹熊吃飽了就很活潑，在樹上跳來跳去玩耍。

　　原來樹熊和袋鼠一樣，也有個前袋，樹熊ＢＢ也是在母樹熊袋裡生活六個月才完全獨立。

　　樹熊繁殖率低，所以樹熊越來越少，十分珍貴。

　　一進鸚鵡園，七彩繽紛。

　　鳥兒吱吱喳喳滿場飛，好不熱鬧。

　　園子中央有片大草地，四周有矮鐵欄杆圍住，外面有長木凳，供遊客休息。

　　草地上有很多架，架是傘骨式，會旋轉，每支綠色傘支的未端，都有一隻固定盆子，餵飼員正把糧食放進盆子裡，鸚鵡便四方八面的來了，爭吃盆子中的食物。

　　「嘩！那麼多鸚鵡，」蔚甄傻呆了：「這些鸚鵡好漂亮，顏色耀目。」

　　「現在的鸚鵡比較小，以前的很大，數量也少了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可能繁殖慢，又可能飛到別處覓食去了。」

　　「牠們不是這鸚鵡園養的嗎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野生的，這兒每天四時餵飼，牠們差不多四時便會來，有些是聽到同類叫聲而趕來。你看，又來了一群，快擺姿勢，拍照－－」

　　蔚甄看見不少人拿著T盒子向餵飼員要食物，盒於裡一旦放進了碎麥包拌蜜糖，鸚鵡便飛過去，站在盒子上或人的手上，甚至頭上。顧齡指指那些人和鳥：「這樣子拍出來的效果很美很有趣。」

　　「我也要。」

　　「但是，你不怕－－」顧齡指了指她那黑絲一般的長髮。

　　「不怕，反正我每天都洗頭，機會難得，拍些照片留念。」

　　顧齡去替她拿盒子，向餵飼員要了麥包蜜糖，交給蔚甄。呀！那些鸚鵡便飛向她的盒子裡、她的手、她的臂、她的頭－－顧齡趕快拍照，不浪費一分鐘。

　　鸚鵡吃光了盒子的食物才飛離，蔚甄放下盒子，才鬆了一口氣。

　　「怎樣了？」顧齡遞給她一方手帕，一面又用紙巾掃去她發上的羽毛。

　　「刺激、緊張，我第一次和鳥兒那麼接近，很好玩。」

　　「調皮！」語氣是讚賞：「那邊有張空椅子，緊張過後，坐下來欣賞牠們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好！我還沒有看夠。」

　　顧齡馬上細心的在椅上鋪上紙巾才讓她坐下。

　　在兩個傘子架中間，有個三層高白色的小噴泉，有不少鸚鵡輪流喝水，竟然也有鸚鵡弄得自己渾身濕透在洗澡。

　　「可以借照相機給我一用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可以。」

　　蔚甄拍下了鸚鵡洗澡的照片。

　　突然一大群數以百計的鸚鵡吃飽了飛走，有些飛向四周的大樹。

　　蔚甄把百鳥投林，看成是奇觀的景象，也拍了下來。

　　他們離開公園上車，已經六點鐘，顧齡說吃了晚飯才回家。

　　顧齡一早就陪蔚甄到黃金海岸游泳，她在海灘玩了一個上午。

　　游完水去吃午餐，然後四周逛逛。

　　「澳洲人的衣飾很隨便。」

　　「特別是這兒的渡假區，大家都是游泳滑浪的，運動短褲Ｔ恤最舒適。」

　　「我一直留意這兒的房子，算你家的房子最美最豪華。」

　　「因為我們住在百萬富翁島。」

　　「百萬富翁島？」

　　「唔！這是布裡斯本聞名的，那兒的房子，最小那間也超過一百萬澳元。」

　　「那是說，有錢人才能住那兒，你們那一間值多少錢？總面積有多大？」

　　「澳洲買屋，不是以多少呎計算，是多少個房間。」顧齡向她解釋：「我大哥那套有六個房間、兩個廳、一個地庫，買的時候不連裝修、傢具要一百八十萬，我的那套多一個偏廳要二百一十萬。」

　　「你的房子？你自己有房子嗎？」

　　「就在我大哥隔壁，大哥什麼都喜歡分兩份，譬如我們的公司、超級市場、飯店－－都是兄弟名義，錢也分得一清二楚。」

　　「我們來為什麼不住在你家？」

　　「我也知道要你住在我大哥家很不方便，但是，我的房間要等明珠來裝修、選傢具，一等六、七年，明珠沒來過，房子空著不能住，每日還要人去清掃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要投訴，在大少爺家也沒有什麼不方便，我要做什麼都沒人管，很自由，況且，顧老太又要小咪跟著她。」

　　「母親很疼惜小咪，可憐她－－明珠常說我家人會嘲笑和看不起小咪，但你看到的，他們都把小咪當寶。」

　　「早知如此，表姐可能會來的。」

　　「不會！她每年聖誕、新年特別忙，節目全排滿了，根本抽不出時間，而且，澳洲生活比較簡單，她怕悶。」

　　「有丈夫、女兒陪著就不會悶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這兒為什麼叫黃金海岸嗎？」他突然換了一個話題。

　　蔚甄搖了搖頭，她沒想過來澳洲，對澳洲毫無認識，美國資料她倒搜集了不少，因為她以為會去美國。

　　「有三個傳說：第一，由於太陽的光照耀在海灘上，閃著金光，所以叫黃金海岸；第二，澳洲人想來這兒渡假，先要儲蓄一筆錢，別的不說，由雪梨來這兒，來回機票一個人要三百二十澳元，如果一家幾口，還有酒店式渡假屋的住宿費、吃的、花的－－一家人可能要花掉幾千元才能度一個假期，所以又有人說來這兒是散金，所以叫黃金海岸；第三，一個普通攝影師，來到這兒，看見海水美、海灘更美，還有許多美女來游泳或曬日光浴，於是他替那些美女偷拍了照，然後向她們兜售出賣，那攝影師就靠這方法發了財，等於掘了金，所以便叫黃金海岸。」

　　「總之都離不開一個美字，這兒風景是很美，天氣又好，每天下午三十幾度，但還是很清涼，一點也不覺得熱，很涼爽。」

　　顧齡做事很有分寸，和葉天朗的一味貪玩不同，當然，兩人相差十年，性格迥異，一個活潑，一個穩重，而且，葉天朗是蔚甄的情人，顧齡卻是她的顧主。

　　顧齡為了補償妻子臨時犯的錯誤，破壞了蔚甄的假期計劃，所以儘量陪蔚甄，帶她到處看看。不過，他也不會忘掉此行的目的是到澳洲看母親，承歡膝下，加上蔚甄認為小咪運動太少，人更呆滯，所以她上午差不多隔天便陪小咪在家裡的泳池游泳，顧老太坐在泳池旁的搖搖椅上看孫女嬉水，顧齡有時候會加入游泳，或者坐在母親身邊陪她聊天。

　　晚餐前一行四人，像一家人一樣漫步百萬富翁島，看看哪間房子最漂亮、最新式－－路上樹木多、清靜，空氣好，散步對老幼都有益。

　　顧老太向來語不多、不囉嗦、少重複，但相處下來便發覺她很慈祥，通情達理，她常叫兒子陪蔚甄去玩，她有小咪在身邊已經很滿足。

　　「蔚甄年紀那麼輕，常把她關在屋子裡，會把她悶壞。」顧老太說。

　　「不悶，況且我是來照顧小咪的。」

　　「我照顧她不好嗎？」

　　「好，當然好，不過，小咪和普通小孩不同，顧老太照顧她會很吃力。」

　　「反正我閑得發慌，天天睡飽了等吃，時間很難過，安妮和格利已經長大了。在這兒生長的孩子很獨立，要他們守在身邊太難了，小咪讓我照顧，我反而有所寄託，況且洗澡、更衣又有大嫂和管家幫忙。」顧老太撫摸著孫女稀薄的頭髮：「她六歲我才能見她一次，恐怕也是最後一次了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你會長命百歲。」

　　「一百歲，恐怖老人。壽命長短沒關係，最重要是身體好、精神好，有人關心，也可以關心別人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精神很好。」

　　「所以你可以安心把小咪交給我。去過海洋世界沒有？布裡斯本最有名的，顧齡，你明天帶蔚甄去－－」

　　吃過早餐，顧齡便開車前往南灣的海洋世界，顧齡先看了節目表才安排程序，先乘坐白色藍黑間條的吊車在上空繞場一週參觀ＳＥＡ　ＷＯＲＬＤ。

　　他們開始拍照，在海洋公園的標誌前：那有滿地鮮花，還有兩條模型大海豚、插滿紅白色當中有白袋鼠圖案的旗熾，還有紅色海盜船。索性走上ENDEAVOUR大船上－－蔚甄擺姿勢，意猶未盡，顧齡已拉她去觀看第一個表演項目－－餵鯊魚。

　　他們走進像電影院一樣的鯊魚館，裡面有一排排的舒適座位，開映前一位穿制服的美女，先講解一番，然後燈光暗下來，開始放映一些海洋生物、海底奇景及曲克船長髮現澳洲過程的紀錄片。

　　稍停一刻，銀幕一起，便看到一個真真實實的水中水族館。

　　有人叫SHARK！是的，主角出場了，一條條的鯊魚、翩翩而舞的魔鬼魚、巨型的大龜，還有好些不知名的魚類，不過都並非善類。

　　令人奇怪的是那些凶殘無比的鯊魚，牠們的背上都背著一條或三條鯊魚ＢＢ，腹部也跟著幾條，那些小鯊魚ＢＢ樣子不凶惡，反而令人覺得很有趣。

　　兩位穿了全套潛水衣的人員出現水中，他們都戴上手套，腰旁兩邊各繫一個籮，他們伸手進籮裡把魚一條條的拋出去，鯊魚便上前一口一條、一口兩條的吃。

　　最令人看得目瞪口呆的，是那些群帶著ＢＢ的鯊魚十分溫柔，不單沒有爭吃、打架，動作也不急促，倒像是怕孩子掉下或嚇著，鯊魚竟然也有親情。

　　看了一半，顧齡在她耳邊說：「滑水表演還有半小時便開始，我先走，為你選個好位置。」

　　「你不看了麼？」

　　「已經看過好幾次了。」他敏捷地走開。

　　當然，他有一個家在澳洲，他每年起碼來看母親一次，哪兒他都來過。

　　他隔天跑出來，還不是為了陪蔚甄？

　　如果蔚甄不來，他可以留在家裡共享天倫，有空便睡覺，名副其實的休息，享受假期。

　　滑水表演還沒有開始，已經圍滿不少人，蔚甄要找顧齡也不容易，後來她看見顧齡伸高左手，她連忙走過去。

　　是個很好的位置，一張咖啡色的木排凳，上面已坐了三個外國女人，顧齡起來讓蔚甄坐下去，旅行袋放在她身邊，裡面有照相機、活動攝影機和一些零星雜物。

　　「你呢？」蔚甄看見他站在椅子旁。

　　「讓給女士們。」他指了指那三個女人：「男士站站沒關係。噢！我離開一會，馬上回來。」

第八章

　　人越擠越多，這天天氣很熱，太陽又特別強烈，雖然陣陣湖風，但熱力迫人，唉！這時候打把傘該多好，不行，前後都有人，一頂太陽帽便夠了，啐！有把扇子擋擋陽光也該心滿意足。

　　但是，再看看附近的人，有些人站在樹蔭下，有些蹲在大樹腳，遲來的就站在太陽下乾曬。

　　她能舒服地坐著，已經很幸運。

　　突然頭頂有東西落下，擋住了陽光。

　　她忙伸手撫摸，是頂太陽帽。呀！真舒服，她回過頭四處看，顧齡已回到她身邊，並遞給她一罐冰涼的汽水。

　　真是太棒了，她喝口汽水問：「哪來的帽子？不是天使派的吧？」

　　「我到禮品店買的，太陽好猛，曬著不舒服，現在應該好點了吧！」

　　「實在太好了，你像聖誕老人，我心裡想要什麼，你便給我什麼。」蔚甄由衷的感激：「你很細心周到，表姐有你這樣的好丈夫，大概是吃了三世素，救了幾條命。」

　　「明珠常說我粗枝大葉。」

　　「身在福中不知福－－」

　　此時四周響起了哄聲，節目開始了。

　　先走出兩個小丑來，你追我打，還有個扮警察的追逐他們，由湖邊走到水上，小丑滑水逃跑。

　　這兩個小丑是專門出場搞笑逗樂的，所以連滑浪的姿勢也很滑稽，常常碰撞、纏糾，結果齊齊倒進水裡，變成落湯雞，逗得大家直笑。

　　帶動大家的歡樂情緒後，小丑便引退了，跟著是三位俊男出場表演，隨後又另有三位美女，一個船長打扮的演員，開動快艇，後面拖著三個踏滑浪板的壯男，他們分別旋圈、翻筋斗，做了很多難度高的動作。蔚甄伸手去抓運動袋，顧齡已經為她接過汽水罐，蔚甄一面回頭向他微笑答謝，一面已拿出相機來把滑水表演的精采部份拍攝下來。

　　電單車表演很刺激，演員騎著電單車駛上水中央的高臺，再由高臺滑下去。一輛電單車駛越過另一輛的頭－－接二連三，看得人心怦怦跳。動作難度高又危險，偶有不慎連人帶車翻進水裡，令觀眾禁不住驚叫起來。

　　經過一場驚險的水上飛車追逐表演後，是壓軸好戲，滑水疊羅漢。

　　一隻快艇拖著三位穿紅色華麗制服的水上英雄滑水出場，表演一番後又加入兩位穿白制服的美女，她們分別表演後便跳躍到男士的肩膊上，最後一位美女出場，順利地滑跳向兩女肩上，並拿出國旗來高高舉起－－

　　顧齡早已在海洋餐廳訂了座，蔚甄坐下來，喝了一大杯凍檸檬汁。

　　「剛才看得開心嗎？」

　　「這是最精采的水上表演，那些演員好了不起，什麼危險的動作都能做，姿勢又優美。」

　　「可惜今天天氣太熱，陽光又猛。」

　　「看表演看得太投入，倒不覺得太熱。」蔚甄把帽子拿下來，放在桌面一角：「幸好有它，否則就不會那麼輕鬆，我好運，有一個細心的老闆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你的老闆，因為我從未付過你薪金，而且，你今次來澳洲是渡假性質，並無任務。你最好把我當朋友，減少彼此的隔膜，大家也玩得開心些。」

　　「其實我已經很過份了，要你陪我四處遊玩、買這買那、尊卑不分。可能人在異鄉，我常會忘記自己是顧家的下人，不單只和顧先生平起平坐，甚至反過來要顧先生侍候。」

　　服務生送上沙律。

　　「你並不是顧家的下人，我和母親、大哥、大嫂都沒當你是來打工的，當你是小咪的好朋友，可愛的女孩。」

　　「但我只不過是古堡的家庭教師兼全職保姆。」

　　「這兒沒有古堡，而且古堡主人也不姓顧，是姓馮的，你硬要說是馮家下人我不反對，但與我無關，所以我根本也沒有擺主人架子。」

　　「表姐的還不是你的？你們是夫妻，根本沒有分別。」

　　「有分別！古堡是馮宅，連小咪也不叫顧小咪，是馮小咪。」

　　「怎會這樣？」這倒是新聞。

　　服務生送上第二道菜，每人碟子裡都有一條完整的魚。

　　顧齡用夾子把鮮檸檬汁壓在蔚甄碟子的煎魚上面。

　　「今天是出來遊玩的，不是談論些麻煩事的。快吃，魚很新鮮。」

　　吃了一條魚還吃了個蜜瓜水果盤，半個蜜瓜去核，裡面擠滿提子、草莓、奇異果、橙和西瓜，五顏六色，賣相鮮艷而美。

　　珍惜時間，蔚甄邊喊好飽，邊嚷著去玩機動遊戲。

　　「你剛吃飽東西，不適宜去玩太激烈的玩意。」他關心地說：「先去看海豚海獅表演好嗎？」

　　她不大同意顧齡的話，她和葉天朗在一起時，想玩就玩，從沒考慮是否太飽太餓。但難得顧齡關心她，出發點也是為她好，她也就乖乖地隨顧齡去海豚表演館。

　　海豚與海獅的表演，其實和香港的海洋公園沒有什麼分別，但人在外國，樣樣都新鮮，感受也不同，蔚甄看得津津有味。

　　太陽更猛烈，她戴上太陽帽。

　　看過表演，蔚甄就吵著：「那邊有過山車，看樣子很刺激很好玩的。」

　　「早就知道你最喜歡玩過山車，帽子交給我，去玩吧！」

　　「你呢？」蔚甄邊脫帽子邊問。

　　顧齡含笑搖了搖頭：「我看著你玩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不一起玩？一個人玩有什麼意思，你不是怕吧？」

　　「三百六十度旋轉的，很刺激。」

　　「不會比香港海洋公園的更刺激吧！我們女孩子都不怕，男孩子也不怕呀，葉天朗就挺喜歡玩過山車。」

　　「我怎能和葉天朗比，他是二十幾歲的強壯年輕人，別說過山車，更危險刺激的玩意他也能玩，因為他精力充沛；而我，已經是一個三十四歲的中年人，這種玩意，不大適合我，對不起。」

　　「應該道歉的是我，為什麼要提葉天朗？他有什麼資格和你比？」蔚甄心裡不好過，覺得自己非常過份：「為了懲罰我，我也不玩過山車了。」

　　「小孩子到遊樂場不玩過山車等於沒有來過。來，我們一起玩。」他一手把蔚甄拉上卡車，蔚甄想走，回頭都不行。

　　「顧先生－－」

　　「噓！握緊扶手！」

　　過山車開始轉動，又上又下，又快又急，令蔚甄覺得很刺激、很興奮、很開心，卡車由最頂端飛衝急下時，蔚甄樂得歡呼起來，其他外國孩子也在尖叫。

　　絕對興奮中蔚甄忘掉了身邊的顧齡，沒想過他是否面無人色。

　　由高潮歸於平淡，過山車慢慢停下來，蔚甄意猶未盡的走下卡車，這時候才記起了顧齡。

　　「顧先生，你沒事吧？」

　　他呼了一口氣說：「很好，證明我還沒有真正老。」

　　「你根本就不老，你不說，我不相信你已經三十四歲。」

　　「快滿三十四歲了，你明珠表姐也三十二了。我們去玩小火車、小遊艇和賽車。」

　　玩完了，拍過照，便到禮物店去買禮物。她的好同學、古堡的人，每人都要帶點禮物，蔚甄又為小咪買了頂柔軟布質的太陽帽。明珠本來為她在日本買了頂尼龍的，小咪頭髮少，帽子較硬，小咪嫌帽子磨擦她的頭皮，不肯戴。

　　顧齡替蔚甄在大門口，巨型的ＳＥＡ　ＷＯＲＬＤ招牌下拍照，證明她曾到此一遊，便開車去吃晚飯。

　　中午吃過西餐，晚上就去吃中國菜。

　　黃金海岸沒有正式的唐人街，但是，中國菜館也不少。

　　吃飯時，顧齡說：「我應該感謝你。」

　　「我？我來了澳洲後除了吃喝玩睡，沒有做過半點好事。」

　　「你令我的心情回復青春。」他嘆了一口氣：「我這七年來，都是工作，沒有娛樂，去看場電影，也是為了打發時間，今天我玩得最開心。」

　　「包括那過山車？」

　　「主要還是那過山車，我七年沒有玩過過山車，明珠每天都有節目，她當然不會陪我去玩過山車。如果小咪是正常的孩子，我每星期陪她上一次遊樂場，但是，別說過山車，玩碰碰杯她也嚇得哭叫，所以我根本沒有機會去遊樂。況且，我以為我已經三十幾歲，再不能玩過山車這樣刺激的遊戲，但今天我玩得很開心，所以證明自己並不是那麼老，是心魔作怪，心境蒼老了，今天之後連心境也回復青春。」

　　「你以前也喜歡玩過山車？」

　　「喜歡！」他輕笑：「你一定以為我是個古板老頭，其實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打球，什麼球類都喜歡，你不會相信我曾經是個表現不差的運動員。」

　　「我相信，芯媽跟我說過，顧先生曾出國參加球賽，全隊得亞軍，你入球最多，又奪取了一個，個人銀盃獎。顧先生，其實你一點也不老，只是穩重，可能生意忙，少運動。」

　　「為了給人一個好印象，衣服的式樣不能太隨便。我也有健身，不過遊樂一定要有玩伴，這幾年我都是獨行俠，一個人去哪兒都沒意思。」

　　「這次來澳洲探親渡假，我人地生熟，你陪陪我，也算是為自己找個玩伴。」

　　「對！這次總算有個伴，我一定不會放過機會。」

　　這天是顧老太太的七十大壽。

　　蔚甄在換衣服，她穿上黑色晚禮服，在鏡前轉來轉去，結果又換下來。

　　她改穿紅色的套裙，本來不錯，可惜是露臍裝，顧老太已經七十歲，老人家多半不能接受這種新潮衣服，去玩去旅行無所謂，但今晚是請客，不能令顧老太丟臉。

　　她拿了另一襲晚服的銀色闊身腹帶扣上去。唔！非常合適，而且令那紅套裙增添了高貴品味。她把顧齡送她的生日禮物奧普寶石別針也佩戴在胸前。

　　到樓下，顧齡看見她便說：「你不是要穿那黑色晚裝嗎？」

　　「我穿上了，後來我想，今天是顧老太的好日子，黑色好像不大適合，所以換了這套紅套裙。」

　　「別擔心，我母親不介意的。」

　　「誰說我不介意？」顧老太含笑瞄了兒子一眼：「生日當然要討個好意頭，紅色大吉大利，蔚甄年紀小，倒很會體貼老人家。」

　　顧齡咬著下唇扮個鬼臉，忙走出客廳。

　　「這孩子！」顧老太笑著：「他這次回來特別風騷，不知道遇上什麼好事。」

　　「母親大人七十大壽還不是好事？」蔚甄說。

　　小咪已經換上襲粉紅雪紡裙子，蔚甄替她結好蝴蝶結。

　　顧齡再出現時，把他那暗沉的西裝和領帶換去，改穿套米白色西裝和鮮紅色寶石花領帶。

　　「好俊啊！人也年輕了，」顧老太好開心：「我幾個孩子一到三十便胖嘟嘟不大好看，只有他最瀟灑。」

　　「顧先生像顧老太嘛！」蔚甄說。

　　「哎唷！你嘴巴好甜，真令人心喜。」她老人家一直合不攏嘴。

　　顧太太去準備了一大盤用紅色康乃馨和滿天星做成的襟花，顧齡插了一束在襟上，小咪一束，蔚甄胸前有個別針，顧齡替她插在鬢上。

　　安妮過來說：「姐姐，你好漂亮啊！」

　　顧老太今晚在顧家開辦的松齡酒樓請客，除了親戚，顧家公司屬下的職員夥計，生意來往的朋友，全都是座上客。

　　松齡酒樓也停止營業一天。

　　顧老太一直把小咪帶在身邊，顧齡當然也侍奉左右，蔚甄要照顧小咪，所以四個人常會走在一起。

　　大部份客人看見蔚甄，差不多都會說：「這位小姐好漂亮，是四少奶嗎？這麼年輕。」

　　顧老太解釋過幾次，就索性哈哈笑的默認了。

　　蔚甄緋紅滿臉，顧齡尷尬地陪笑，蔚甄剛到澳洲，常做惡夢，夢中總是孤獨一人，最近的夢溫馨了，有位男士陪伴她，可惜看不到他是誰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昆士蘭省三大樂園：海洋世界、夢門樂園遊樂場、神奇山。

　　神奇山的外牆全部是金、紅二色，外貌如神話裡的堡壘，這座堡壘本來屬於澳洲一位富豪，後來因太耀目顯眼，於是便安裝機動遊戲把它變成遊樂場。

　　除了海洋公園較多遊客參觀，其他兩個樂園，去玩的全部是本地人。

　　一提到本地人，蔚甄便想起一個年輕英俊的澳洲人。

　　這個人也住在百萬富翁島。

　　他們是在黃金海岸認識的。

　　他叫力剋，大學生，在雪梨大學念法律，回布裡斯本度暑假。

　　顧齡雖然說回家渡假，也不是每天二十四小時閒著，偶然也會抽半天時間去替他哥哥辦公事。

　　蔚甄有空喜歡出外走走，她希望走遍整個島，因為這兒環境幽美。

　　但一個人總跑不遠，有天巧遇力剋，他樂意陪伴她。

　　他們邊走邊談，力剋告訴她雪梨大學的事，蔚甄也告訴他香港大學的事，談著就不覺得路遠，何況一路上鳥語花香。

　　力剋終於陪蔚甄完成了的心願，遊遍整個島，欣賞了每一間豪華房子。

　　力剋邀請蔚甄回家午飯，她拒絕了；邀請她去看電影她拖延著；預約她下星期去參加舞會，她隨口說要考慮。

　　她只讓他送她回顧家。

　　雖然拒人千里，但蔚甄每夜入睡，這位澳洲漂亮小子，總會進入她的美夢中。

　　蔚甄這美人兒，到處都會遇上採花蝶。

　　顧家的人都知道這個人，因為力剋送過花、送過卡和信到顧家給蔚甄。

　　「後天我要去雪梨公幹，最長要一個星期，這段日子我不能陪你了。」顧齡和蔚甄看完電影吃晚餐時說。

　　「我早有心理準備，來之前已經知道了。」

　　「你一個人怎樣打發時間？」

　　「游泳，玩滑浪板。」

　　「如果太無聊，叫力剋陪你。」

　　「我不想這樣做，」蔚甄搖一下頭：「我不能利用他。」

　　「彼此都找個伴，他也在渡假，一起玩結個伴，也不能算是利用。」

　　「如果他的想法和我一樣就好，但是，他顯然不是想和我結個伴那麼簡單，他常約會我，你知道的。」

　　「我看他長得蠻不錯，年紀和你也差不多，我以為你會有一點點喜歡他。」

　　「我想過，發覺那些年輕英俊的白馬王子都靠不住，葉天朗你是知道的。何況力剋還是外國人，發展下去不知道我會傷害他，還是他傷害我。」夢和現實是兩樣，蔚甄自己知道：「我只是個過客，不知何日再會重臨舊地，又何必到處留情？」

　　「你年紀輕，但思想很成熟，你的話都對。」顧齡贊同：「我儘快把公事辦妥趕回來，三天，最遲四天。」

　　「不用趕，玩樂是閒事，公幹是正經事，我在古堡也寂寞慣了。」

　　「如果你去美國，麗珊也會儘可能天天陪伴你的。」

　　蔚甄洗過澡，正要坐下來梳頭髮，突然外面響起了敲門聲。

　　蔚甄拉開房門，不禁詫異：「顧老太，你還沒有睡嗎？」

　　「老人家沒事做，每天吃飽了睡覺，睡夠了等吃，什麼時候睡都沒關係，你是不是準備休息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我正在梳頭髮，還早，又不用上班。」

　　「我想進來跟你聊聊，歡迎嗎？」

　　「歡迎，顧老太請進來。」蔚甄為她拉了最舒服的椅子。

　　顧老太就坐下了：「你不是說梳頭髮嗎？繼續吧！」

　　「那不太好，顧老太難得進來看我，我怎能自顧自梳頭髮呢？」

　　「梳頭髮並不妨礙說話，況且我的話並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完，你不要把我當外人。」顧老太長長的嘆口氣：「我是想來談談明珠，她的事，我不能跟任何人說，到底要顧全阿齡的面子，而且人家也未必明白，我相信你最明白。」

　　「我？顧老太，我只是小咪的家庭教師。」

　　「那就是了，家姑七十大壽，她派位家庭教師來道賀，我不怪她－－」

　　「顧老太，或者有點誤會，顧太太不能來，是因為她病了。」

　　「她每年都不能來，每年都有藉口，不過，我說過不怪她。但是小咪這孩子－－這孩子，要特別護理呀！她第一次出門坐飛機，做母親怎可以不親自照顧，竟放心交給別人。」

　　「因為我侍候慣了小咪。」

　　「女兒交給別人照顧也合理，但是丈夫是自己的，也派個人代表妻子之職就有點說不過去。況且，恩愛夫妻誰願意分開一個月？來澳洲算是看看老人家、休息、再度蜜月也好－－反正好處說之不盡，但她沒有來，今年是生病，前八年也沒來過，這證明他們夫婦一定有問題。」

　　「據我所知，他們還是恩愛夫妻。」

　　「表面看是，當初我也是這樣想，媳婦不喜歡我這老太婆，但小兩口應該挺恩愛，但事實上並非如此。」

　　「啊？」蔚甄放下髮梳。

　　「分開一個月，明珠從來沒有打電話給丈夫，甚至我生日那天，阿齡倒是有打電話回家，但是十次有八次找不著。她不是生病嗎？為什麼到處跑？恩愛夫妻通長途電話，總有默契，對吧！」

　　「顧先生自己說出來的？」

　　「他絕對不會說，也很維護妻子，但長途電話打去找她也不容易，」顧老太乾咳幾聲，蔚甄馬上給她倒杯熱水：「我不喜歡把話憋在心裡，也當面問過兒子，他透露了一點。原來他平時忙於工作，沒有太多時間陪伴明珠，明珠喜歡熱鬧，便常和朋友出門去玩。我再進一步追問他，如今他來澳洲渡假一個月，有時間陪伴她，她為什麼不肯來，但又不在家，阿齡終於啞口無言。由此證明他們夫妻感情不佳，雖是夫婦，可能已是名存實亡。」

　　這是私人的事，蔚甄不知道該怎樣說才恰當。

　　「我一共生了兩女兩男，兩個大女兒很早便出嫁，她們對家庭諸多不滿，但她們都嫁得好，我就不理了。大兒子阿松，總算有個幸福家庭，我也不用為他擔心。我最放心不下的，便是阿齡，他有妻等於無妻，有女等於無女，現在最疼惜他的便只有我，但人生七十古來稀，我還能關心他多久？半年？兩個月？」

　　「顧老太長命百歲，顧先生還有兄姐大嫂呀！」

　　「唉！家家有本難念的經，他兩個姐姐就別提了，阿松本來不錯，但小器、記恨，這幾年來阿齡想盡辦法討好他，他就是不肯接受，他心胸窄。大嫂是賢妻良母，但是丈夫的事她從來不敢插手，但她對小叔總算不錯了。」

　　「噢！」想不到顧家還有那麼複雜的內情。

　　「蔚甄，你覺得阿齡怎樣？」

　　「很好！事業成功、溫柔穩重，他的心地又好。」

　　「可惜他比你大十五年，否則你願意和他交朋友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交朋友？」

　　「男朋友，你不喜歡年紀太大的男朋友？」

　　「不！我喜歡穩重可靠的男朋友，我已經受過年輕英俊的白馬王子型的氣，所以大十四、五年不是問題，但我和顧先生不可能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因為我是小咪的家庭教師，我沒有理由勾引男主人令小咪無父。」

　　「不要說勾引那麼難聽，若說誰去做勾引人的壞事，那就是我這老太婆。至於小咪，你以為她明白父親到底是什麼？真有半絲影響嗎？」

　　「起碼我破壞了一個大好家庭。」

　　「如果那個家庭早已不存在呢？」

　　「但顧先生、顧太太都在，在法律上、社會上他們都存在。」

　　「我明白你的意思，」顧老太點點頭，放下杯子：「蔚甄，我想求你幫我一個忙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，我能做的一定做，但是－－」她不想捲入複雜的漩渦。

　　「你首先聽我說，阿齡每年都回來住一個月，那是我移民時和明珠說好，阿齡每次回來，總有心事，悶悶不樂，當初我以為他想念明珠，但他說回來已經很好，在家更悶。但他今年回來，人開朗得多，我研究他開心的原因，是因為他常和你結伴一起去玩。」

　　「如果沒有顧先生陪我到處參觀，我也會很悶。」

　　「有伴是原因之一，你來了這些日子，我細心觀察過你了，你不單是外表年輕貌美，而且性格溫柔、大方、有禮貌、尊重長輩，和刁蠻、放縱、任性的明珠比較，真是一個天，一個地，我巴不得你是我的兒媳婦。」

　　蔚甄滿臉通紅猛搖頭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！我不應該說剛才的話，我太過份了。」顧老太忙道歉：「蔚甄，我希望你和阿齡一起去雪梨。」

　　「我和顧先生孤男寡女的－－」

　　「你和阿齡來澳洲，也是孤男寡女，明珠都不介意。」

　　「但是還有小咪。」

　　「你也可以帶小咪去，但是對你、對她有什麼好處？小咪不適宜長途旅遊，她體質弱，你們去遊覽的地方她又不能去。而且，她什麼都不懂，帶她去等於沒帶，她不會記得什麼，大家都知道。蔚甄，時代不同了，秘書陪老闆出國公幹，也是孤男寡女，但沒有人會認為他們在幹壞事。」

　　「顧先生去公幹我更不應該跟著他，令他有所負擔。」

　　「阿齡到雪梨公幹，是去視察公司和開會，但沒理由天天開會，二十四小時不停，他下班後你們可以去找節目。反正他擔心你一個人留下來沒人陪，要匆匆忙忙趕回來，如果你和他一起去，他便可以一面公幹一面遊玩，你們可以彼此相伴。你很明白事理，處事得體，所以你隨同阿齡公幹，只會令他工作愉快，不會增加他的負擔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太看得起我，其實，我什麼都不懂，」蔚甄很為難地說：「我不是不肯聽話，只是－－覺得和顧先生去雪梨不大恰當。」

　　「你對阿齡沒有信心，怕和他一起會吃虧？我向你保證，我兒子是個正直人，他是個君子。你和他也相處過，他很尊重你的，是吧？」

　　「顧老太，我很信任顧先生，我並不是這意思－－」

　　「那就好，感謝你對一個母親的體諒，謝謝！時候不早了，晚安！」

　　「顧老太－－」蔚甄走過去，顧老太一面揮手道謝，一面開門出去了。

　　顧老太離去後，蔚甄躺在床上思潮起伏，如果正如顧老太說的，顧齡有妻等於無妻，有女等於無女，他實在太可憐了。

　　顧齡有女等於無女，是事實，人所共知。至於顧齡有妻等於無妻，蔚甄還是第一次聽到。不過，馮明珠送機的情形，可以看出她對丈夫感情不深，他們來了澳洲後，她沒有打過電話來也是事實，連顧老太生日那天，她也不會打個電話來說生辰快樂。

　　顧齡每次到小島，也是孤獨一個人，從未見過他們夫妻倆恩恩愛愛的雙雙出現。

　　難道他們的夫妻感情已到達了名存實亡的地步？

　　顧齡真是很不快樂，初見他時，他像個機械人，話說一句就是一句，認識他大半年，從未見他開懷大笑。葉天朗就不同，天天嘻嘻哈哈，因為他快樂不知愁呀！反過來，顧齡是真的不快樂，原因當然和馮明珠有關。

　　近來好得多，話也多了，人輕鬆了，面部肌肉放鬆了，他開心也和他離開明珠有關，這麼說來，他們夫妻真的有問題，怪不得顧老太擔心。

　　蔚甄對顧齡很信任，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傷害她，也許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好好先生、孝順兒子、好爸爸、好丈夫、好顧主。自從來了澳洲人生路不熟，顧齡更成為蔚甄的好遊伴、好朋友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顧老太和小咪午睡後，顧齡開車和蔚甄遊覽布裡斯本一週。

　　「前面有一個閃光的建築物，看見嗎？」

　　「是不是銀色的？」

　　「是銀色的，外形像金字塔，它就是祖百達賭場，昆士蘭省的第一個合法賭場。」

　　「果然銀光閃閃。」

　　「它後面有一幢高高的長形大廈，是賭場的酒店，聽說澳門賭王也佔有股份。」

　　「你進去過沒有？」

　　「陪客戶去過，它是十一月二十四日開幕的，裡面除了角子老虎機的玩法不一樣，其他賭城有的，它都有。」

　　「我總算知道你有嗜好，原來你喜歡賭錢。」

　　「不，我不賭錢。生意人什麼都要見識，為了做生意才不得不和客戶上賭場，我每次都拿五百到一千作賭本，是輸是贏我都不會再加注碼。說到底，我不喜歡賭博。」

　　吃過晚飯，他們到街上的露天咖啡座喝飲品。

　　「這兒當然比不上歐洲的露天咖啡座，但也很舒適。」

　　「而且生意興隆。」蔚甄看見每張圓桌都坐了人：「那兒招牌上面寫著Ｂ‧Ｙ‧Ｏ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這兒的餐廳，有些是發有酒牌的，當然有酒供應。招牌上寫著Ｂ‧Ｙ‧Ｏ是沒酒招待，如果客人想喝酒，可以自己買酒帶去，你看後面那桌就有瓶酒，那是他們自己帶來的。這兒買酒很方便，附近所有超級市場都有酒出售。」

　　他們的桌子，在一棵大樹下，蔚甄靠在椅上喝奶，晚風陣陣吹來，人很舒服。

　　「蔚甄，對不起，今天早上你陪小咪游泳，母親才告訴我她昨晚要求你陪我去雪梨。」

　　「事前她不是得到你同意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我早知道不會讓她跟你說，明珠硬拉你來澳洲，已經令你很委屈了，我母親又逼你陪我去雪梨，那太過分了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沒有逼我，她只是提意見，既然來了澳洲，就應該到處看看，才不枉此行。念中學的時候，就知道雪梨是世界著名的大城市，我也想去看看。」

　　「你－－」他倒是意外：「真的肯答應？」

　　「反正我閑在這裡沒事做，一個人也沒意思。不過，我有條件，我不要做你的隨行包袱，希望能為你做點事。」

　　「好極，開會後總有好幾份報告書要批閱，有你分擔，我就不用挨通宵，有多餘時間就陪你四處觀光。」

　　「要不要先打個電話回去向表姐請示？」

　　「我找不到她，管家說她又出門去了。不過，她從來不過問我的事，我做什麼她都說好，只要我不麻煩她便行。」

　　「你們是夫妻，夫妻應該互相關懷，有商有量。」

　　「我想關懷她也沒有機會。」顧齡一急，衝口而出：「我和她已分居六年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你們分開了？」

　　「沒辦過分居手續，但自從小咪出世後，雖然我們同住一間房子，她睡二樓，我睡三樓，我喜歡也可以住在古堡。」

　　怪不得顧老太說他有妻等於無妻。

　　「怎會這樣？你們吵過架？」

　　「不是吵架那麼簡單，其中過程很複雜，一言難盡。總之，她做什麼事我都不能過問，同樣，她也不理會我的事。」

　　「既然如此，你們為什麼－－」本想問他們為何不離婚，但話收回了，那是人家的私事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由布裡斯本乘內陸機到雪梨，只需一個小時，到達機場，公司的高級職員把他們接去酒店，已安排好兩間豪華套房。

　　晚上，顧齡帶蔚甄參加一個飯宴。

　　奇怪，一頓飯內竟沒人提及馮明珠，大家倒是很尊重溫蔚甄。

　　也看得出他們對顧齡很忠心。

　　在雪梨，顧家也有自己的生意，但，顧齡這次公幹，是為了馮家。

　　在酒店睡了一夜，早上顧齡要去視察公司業務，不想蔚甄早起，和蔚甄約好了晚上準七時，顧齡回來接她去吃晚餐。

　　由於蔚甄英語流利，顧齡提議她在房間吃過午餐，到酒店附近逛逛。

　　這麼一逛，她對雪梨也有一點表面的瞭解。

　　雪梨是澳洲一個歷史悠久的大城市，到一九八八年便是二百週年紀念，到時雪梨會有盛大慶祝。

　　第三、四天，顧齡要開會，這兩天他們沒有出外吃飯，晚餐就在酒店房間。他們一面看報告書一面討論內容，把重點都劃下來。

　　顧齡在這幾年來，第一次不用為這些書本一樣厚的報告書和建議書挨通宵。

　　他很感謝蔚甄的幫忙。

　　蔚甄倒是忙得很開心，她畢竟是個大學生，自從到古堡工作以來，學非所用，直到這兩天，總算回到本行。

　　第五天顧齡要去開高級會議（經理級以上的人才要參加），但不會再審閱文件，晚上各公司聯會舉行一個餐舞會宴請大老闆，蔚甄當然屬被邀之列。

　　但蔚甄拒絕了，因為身份尷尬。

　　反正顧齡公幹，到今晚為止，明天他開始陪蔚甄遊雪梨。

　　差不多七點半，蔚甄正要打電話叫晚餐，房務侍者敲門進來。

　　他推著一部餐車，並把餐車上一碟碟一盒盒的食物放在餐桌上，此外還有個冰桶放著支小香檳，侍者開了酒倒在香檳杯裡。當中還有一個鵝頭形的水晶小花瓶，裡面插了一株鮮紅的玫瑰。

　　蔚甄愕然，侍者說顧先生今早外出時，吩咐八點前把食物送到。

　　蔚甄付了小賬，侍者離去關門。

　　蔚甄拿起玫瑰花來，花香令人陶醉，她一面喝香檳一面看桌上的食物，由頭盆到水果八道菜，全是她喜歡的。

　　她坐下來，慢慢享受，開了電視，邊吃邊看。

　　最後，桌上剩下了一隻小小的、用七彩草織成的籃子，她拿過來一看，裡面盛著用金銀錫紙包裝的朱古力糖，糖內還有果仁，很可口。

　　蔚甄今晚雖然單獨一人，但是仍很開心，因為顧齡關心她，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，所以，她並不認為自己孤獨。

　　吃飽了，她把花瓶放在床頭，收好空籃子，因為它漂亮，蔚甄喜歡，留為紀念，然後召侍者把東西拿走。

　　她轉臺看了一套舊西片，已經十點半鐘，她關了電視，準備洗過澡後，打電話到顧齡房間，試看他回來沒有。

　　蔚甄剛拿了睡裙準備到浴室，床頭的電話響了。

　　她忙走回拿起電話筒：「顧先生！」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是我？」

　　「人在異邦，舉目無親，除了你還有誰？你吃過晚飯沒有，舞會開始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我就在你隔壁，剛回來。」

　　「才十一點舞會就散了？」

　　「我不喜歡應酬，又怕太晚回來你睡了，吵醒你就不好。」

　　「不會，我一定等你回來才睡覺的。」

　　「是不是？若我兩、三點才回來，你一定悶壞了。」

　　「難得一次，有何相干。」

　　「今晚的晚餐還合你心意吧？」

　　「簡直是太美妙太豐富了，謝謝顧先生。」

　　「明天八時半一起吃早餐，然後遊雪梨市，好嗎？」

　　「好極了，顧先生，你也忙了一天，你應該休息了，明天八點見。」

　　顧齡開車帶蔚甄去參觀澳洲著名的雪梨塔，塔高三百二十五公尺，乘電梯到塔頂，（外表圓形金色，樓下三大層像個蛋糕）由塔頂俯覽，可以看見整個雪梨市，是南半球最高的建築物，蔚甄在那兒拍照、吃雪糕。

　　繼而參觀海德公園、植物公園和ＴＡＲＯＮＧＡ　ＺＯＯ。

　　在達農嘉公園，又看見蔚甄喜歡的樹熊。

　　然後去一號碼頭吃午餐。

　　一號碼頭就等於美國三藩市的漁人碼頭，那兒的餐館不單只設計新穎追上潮流，附近還有不少賣名牌衣、飾的商店。

　　飯後顧齡陪蔚甄逛商店，這兒的衣物用品比整個布裡斯本和雪梨酒店附近的都新式，但價錢實在太昂貴，雖然顧齡極力支持，蔚甄不為所動，就是不買。

　　顧齡開車通過著名的雪梨海港大橋，橋的結構成圓拱形，好像一個巨型的衣架。

　　顧齡一面駕車一面告訴她：「雪梨大橋是一九三二年建成，至今只有五十四年歷史，橋面寬闊，有八條行車道，兩條鐵路線，一條腳踏車道和一條人行道。」

　　他們去玫瑰灣，又去邦帝灣看美女裸泳，最後參觀德寶灣。英文德寶是ＤＯＵＢＬＥ，雙重的意思。

　　那兒的購物店，貨品通常比其他地區貴兩倍，所以德寶灣名稱來源，只因為購物須付兩倍錢而命名，或因灣的命名令各東主靈機一觸，收費兩倍，其中內因便不得而知了。

　　「這是雪梨聞名的佐治街，是商業中心區和銀行區，這兒幾乎全部是高樓大廈，和布裡斯本的市中心區有顯著不同。」

　　「這是戲院街，裡面一共有十二間迷你戲院，每天放映十二套電影。所以，你不用擔心買不到票子，或沒有合心意的電影，要不要去看電影？」

　　「不要，只希望可以多認識點雪梨。」蔚甄在吃著美味的果仁朱古力，剛才顧齡帶她去一間全部賣果仁和糖的ＴＨＥ　ＮＵＴ　ＳＨＯＰ，買了不少果仁和朱古力；安妮姐弟、管家都喜歡吃果仁，又給馮明珠買一盒杏仁朱古力糖和薑酒心朱古力糖。

　　「這是藍山，為什麼叫藍山，由於山頂的天空常藍，陽光照射下去，連山也變藍。」

　　「啊，好美啊！」蔚甄讚嘆。

　　「這是三姐妹石。三塊石頭排列，像不像三個女孩？」

　　跟著，他們去屈臣氏灣，屈臣氏灣原本亦是個小漁村，現已發展為旅遊區，那兒有露天餐館，可以坐著一面吃下午茶，一面欣賞那些停泊下來的美麗遊艇。

　　隨著到自然保護區去看人垂釣，也有人在野餐。

　　「這兒風涼水冷，很舒服，巴不得安安靜靜坐下來釣魚。」

　　「澳洲魚最多，有水的地方幾乎都有魚，有些魚游在水面，伸手都可以捉到，我們去租魚具釣魚吧！」

　　「今天太晚了，不久太陽就會下山。」

　　「明天！」顧齡鼓舞地。

　　「明天你不是安排好去遊船河看舞臺劇嗎？」

　　「那後天再來。」

　　「後天是第七天，應該回布裡斯本。」

　　「多留一、兩天有什麼關係，你連雪梨唐人街都沒有見過。」

　　「看！他釣上那條魚，又拋回水裡去了。」蔚甄低呼。

　　「因為他嫌那條魚太小。」

　　「釣魚還嫌魚小？」

　　「這證明澳洲的魚多，釣大魚的機會多，大魚當然比小魚好吃。」

　　「這兒的人真幸福。」

　　隨後他們去遊維多利亞公園，順便參觀附近雪梨大學的外貌，顧齡告訴蔚甄，力剋就在這兒念書。

　　顧齡要帶蔚甄去洛磯區（ＴＨＥ　ＲＯＣＫＳ）吃晚餐，因為雪梨的名牌飯店，都在那兒。

　　ＴＨＥ　ＧＡＲＲＩＳＯＮ很富歐陸情調，餐廳當中有一隻巨型帆船，法式坐椅，淡紫燈光，羅曼蒂克得很。

　　吃甜品時，顧齡看了看錶：「時候尚早，等會兒去哪兒逛逛？」

　　「ＫＩＮＧＳ　ＣＲＯＳＳ！」蔚甄衝口而出。

　　顧齡訝然：「你怎會知道英皇覺士區？」

　　「聞名呀！那是紅燈區，二十四小時開放，酒店大堂的接待員米花小姐和我聊天時告訴我的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什麼叫紅燈區嗎？」

　　「有人表演脫衣舞，還有－－一些陪男人的女人。」

　　「這樣複雜的地方你還要去？」

　　「我們只不過在街上走走，又不是要去看脫衣舞，既然來到了就見識見識，看光明的一面，也看黑暗的一面。」

　　「說得好，我就陪你去，不過，我有一個條件，到英皇覺士區，你要挽住我的手臂，寸步不離。」

　　「可以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那兒的男人很猖狂，看見男人便拉，很驚人。」

　　「拉？拉什麼？」

　　「拉單身漢去看脫衣舞和召妓。」顧齡結賬：「由這兒去ＫＩＮＧＳ　ＣＲＯＳＳ路程很長。」

　　蔚甄一下車便飛奔向前：「嘩，這噴泉好美啊！」

　　噴泉不單是美，而且體積很大，是噴射式圓形球體狀，在燈光照射下，像個大金球，又像正在爆發的立體金色圓形煙花。

　　「這就是著名的ＥＬＡＬＭＥＩＮ　ＦＯＵＮＴＡＩＮ。」顧齡為蔚甄拍了幾幅照片，便把相機收好。

　　「前面好熱鬧，澳洲最多霓虹燈便是這兒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已經進入了英皇覺士區的範圍，前面那條路就是紅燈區。」

　　「那條路並不很長。」

　　「所以人都擠在一起，快挽住我的手臂，我們要過馬路了。」走進那條街，看見很多男人走來走去，喊叫請人去看脫衣舞，顧齡和蔚甄一一避開，蔚甄眼睛到處望，因為燈光閃閃，十分吸引人。

　　「這兒不單只有餅店，還有幾間雪糕店，唔！餅的賣相不錯。」

　　「走的時候才買蛋糕，現在先給你買雪糕。」

　　一個大甜筒，上面一圈圈不同類的雪糕，有楊梅、朱古力、果仁雲呢拿，像個火炬。

　　蔚甄一面吃雪糕一面想：進入這紅燈區，根本沒人拉過顧齡，那些拉客男人們，倒是向她擠眉弄眼。

　　想不到他人那麼老實竟然也討人便宜，幸而只挽他的臂沒牽他的手。

　　可是，顧齡並不是一個會在女人身上打主意的人，他八九是捉弄她，因為淑女不該來紅燈區。

　　她才不上當，於是她把手抽出來，自顧自地走。

　　「蔚甄，喂－－蔚甄，等我－－」

　　突然聽不到顧齡的聲音，她一面向前步行，一面不斷有人走過來：「唏！靚女－－」

　　「我請你看戲－－喝咖啡怎樣？－－」

　　「小姐，我喜歡你，我們做朋友－－」

　　那些拉客小子如狼似虎，蔚甄邊避邊心慌，回身一轉：「顧齡，顧齡－－」

　　哎！顧齡不見了，這怎麼辦，蔚甄真的嚇慌了，一面回頭走一面叫：「顧齡！你在哪－－」

　　「蔚甄－－」

　　聽到聲音，前面一堆人，蔚甄上前一看，原來顧齡真的被人「拉客」，左臂右臂、前後都有人，五馬分屍一樣。

　　蔚甄忙上前，推開那些人，手上的雪糕都擦向他們身上。

　　「快放開我，」顧齡用英語說：「我太太凶起來會咬人。」

　　那些男人終於散開了。

　　顧齡吐了一口氣：「你為什麼扔下我先走，我差點被人捉去。」

　　蔚甄吐了吐舌頭：「我也好不了多少，那班人根本是色狼。」

　　「你長得好看，他們反過來願意花錢在你身上，挑逗你，跟你做朋友。」

　　「是呀！真可惡、嚇死我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早約好在一起的，你為什麼突然溜走？」他只是語氣緊張了一點，沒有激動，也沒有生氣。其實，他剛才的確很狼狽。

　　「我以為你跟我說著玩，怎也想不到這兒的人這麼猖狂，隨街拉客。」蔚甄舉起手，只有個脆皮蛋筒，上面一圈圈的雪糕都不見了：「我的雪糕呢？」

　　顧齡看了看她的手，又看看她的臉，突然指著她笑了起來。

　　蔚甄認識顧齡整整半年，到澳洲也差不多一個月，天天見面，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笑得那麼開心。

　　她想像不到，顧齡笑起來是那麼好看的，他笑起來很孩子氣，也不是，年輕時應該是的。很甜，不恰當－－對了，他笑起來很有男性魅力。

　　「你的雪糕都給你的鼻子吃掉了。」

　　「呀！」她輕摸鼻尖，果然有溶掉的雪糕：「一定醜死了，你還笑－－」她羞急了，握起拳頭捶他。

　　「不笑，不笑，」他忙拿出手帕來，替蔚甄抹去鼻上的雪糕：「我給你另買一個。」

　　「試試那一間的，雪糕款式不同。」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。

　　她一面吃雪糕，身體半靠住顧齡，舒服又安全，很享受。

　　她看見街道上分別有三個女人坐在人行道靠鋪邊，她們都穿上漂亮的衣服，有些套上七彩頭包，戴著大耳環，十隻手指全部都戴滿戒指，閃金閃銀，聖誕樹一樣。

　　「這些人就是妓女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是替人占卜的，澳洲每處都有替人占卜的女人，大部份是吉卜賽人，你看見嗎？有些人拿著紙牌，那個人替人看手掌，這人前面有個球。」

　　「水晶球？」

　　「對了！水晶球占卜。」

　　「她們生意不錯，一個接一個，想不到外國人也迷信。」

　　「外國人其實比中國人更迷信，只是方式不同。」

　　那條路不長，未段過去是海灣。

　　顧齡買了蛋糕和餅，打算帶回酒店讓蔚甄宵夜，可以邊吃邊欣賞窗外的雪梨海港夜景。

　　一早去吃中國點心，雪梨的中國點心，水準和香港相差不遠。

　　隨著去遊雪梨唐人街，唐人街一前一後都有一個式樣相同的中國牌坊，其中一個題字「通德履信」，另一個是「四海一家」。

　　街口是星島日報總部，德信街其中一面，大部份被星島日報收購拆卸，重新興建為德信大廈，只餘下一間德記燒臘店，因那老闆娘不肯出讓而保留。

　　唐人街內也有好幾間酒樓，都是香港的老字號，但老闆不同。

　　同鄉會、聯誼會、文娛中心亦有，不過裡面全是賭檔、麻雀館，曾有人一夜便輸了一間餐館。

　　唐人街亦有兩間電影院，就是華光戲院和皇冠戲院。

　　「看見那間文華夜總會嗎？那是中國人去的，進去喝咖啡可以免費聽歌，有些歌星還是港臺來的歌星。」

　　「喝杯咖啡便可以免費聽歌，怪不得那麼多人喜歡去。」

　　「一定要由俱樂部的會員帶進場才可以，俱樂部有餐廳、的士高、夜總會、健身室－－年費才二十澳元，可以免費享用一切。」

　　「那實在是太便宜了。」

　　「他們最主要的目的是拉人去玩角子老虎機，那兒可以把一切費用賺回來。」

　　離開唐人街，有一所大建築物，當中半圓頂。

　　「這就是新建的雪梨娛樂中心，外國著名歌手都在這兒登臺。」

　　「也是免費進場的？」

　　「不！要買票的，每票大約一百二十元港幣至三百元港市，以表演者的名氣和受歡迎程度而定。去年九月底，香港就有兩位名歌手在這兒表演，他們是－－」

　　「張國榮、梅艷芳。」

　　「對，大嫂也有去捧場，你消息真靈通。」

　　「當然啦！我們一班同學都擁護張國榮，所以特別注意他的消息。」

　　中午到廣來樓吃鼓椒龍蝦，這中菜館裝修也算不錯，全部用咖啡和金兩種顏色，座位舒適美觀，氣派不凡。

　　下午乘座冷氣遊船遊覽雪梨港口。

　　他們一面喝橙汁一面欣賞海港景色：看到雪梨大橋，雪梨歌劇院，底部是淺灰紅和米白色，正面上層兩排像六隻覆蓋的白色船底，側面像白色魚背鰭，十分壯觀而具特式，是一所很漂亮和藝術性濃厚的建築物。

　　「澳洲興建大建築物，並非指定某人，而是由各建築師爭取，由政府採納最完美的。雪梨歌劇院由丹麥的建築師喬爾恩烏策思設計而成，一九五九年動工，到一九七三年才建成。資金由新南威爾斯州政府出售彩票所得。」

　　「十四年時間才建成？」

　　「如此偉大的建築物需時不短，單是其中一個歌劇院已經可以容納五千二百人，另外還有許多表演館、音樂廳、電影院、餐廳和咖啡座－－參觀費只需二元五角澳元。」

　　「很多人上岸，我們要不要去參觀？」

　　「不用，我們買了戲票，晚上早點去先參觀後吃飯，不用去兩次。蔚甄，你有沒有看見那些船？不單只外形不同，而且沒有冷氣。雪梨十二月十八日那天落雹，二十日吹火風，氣溫三十六度，又熱又悶，如果坐那類船，簡直像煎魚一樣。」

　　「今天天氣不錯，我們算幸運。不過我總覺得布裡斯本的天氣比雪梨好，同樣三十二度，布裡斯本清爽得多。」

　　「布裡斯本的天氣是全澳最好的，所以我們一家才由雪梨搬到布裡斯本去，讓母親生活過得舒服些。」

　　「你們住百萬富翁島，當然舒服享福。」

　　「你看歌劇院後面那一排房子，是不是一級級的，很整齊，像梯形一樣的？那些房子才真貴，每間都要幾百萬澳元，因為雪梨海港兩岸的地價最貴，住的都是億萬富翁。」

　　晚上，他們提早進場，先參觀一週。

　　「想不到晚上也有這麼多人。」蔚甄穿了襲漂亮的裙子。

　　「本地有旅行社組成旅行團，每人費用四十澳元，包括參觀雪梨歌劇院，一頓三道菜及供應酒的晚餐，選看二至三個表演，我也參加過。」

　　「差不多兩百港元，算不算便宜？」

　　「差不多，第一次最好有人帶領。」

　　他們吃過晚餐後，便去看舞臺劇「浮華世家」。

　　蔚甄覺得舞臺劇有點悶，但來雪梨豈可不看舞臺劇？

第九章

　　在雪梨八天，蔚甄這個夜夜做夢者，竟然無夢到天明。

　　可能節目排得太密，每天玩到盡，上床時倦極入睡。

　　也可能這八天玩得太開心，她沒空去胡思亂想。

　　顧齡成熟、穩定、可靠，事事有他安排，蔚甄根本不用操心，很有安全感。

　　回布裡斯本時，他們的感情已經很融洽，像對好朋友，而蔚甄已毫不自覺地衝口叫顧齡的名字。

　　雖然還是天天見面，但可能加入了顧齡家的人，她的生活有了空閑，她又夜夜有夢。

　　每夜她總和她的夢中情人雙雙對對，遺憾的是她看不清楚他的臉。

　　他是誰？

　　她正在看顧齡為她拍的相片，顧老太又進來看她。

　　「你陪阿齡去雪梨公幹，玩得開心嗎？」

　　「好開心，看到很多，也買了不少土產。」蔚甄坐在顧老太身邊，很自然地為她按摩肩膊：「感謝顧老太，否則我會錯失這個機會。」

　　「和阿齡相處得好嗎？」

　　「很好，他很照顧我。」

　　「你對他呢？」

　　「我毫無貢獻，只有感謝他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這意思，你和他單獨相處八天，覺得他的為人怎樣？」

　　「很好！事業方面，看見他受人尊重，加上他本身努力，成就不凡，他是一個出色成功的實業家。為人方面，他性格溫柔、善良、不擺架子、有同情心、關心別人。」

　　「他的外表呢？比如相貌、身材。」

　　「這些我沒太留意，不過他很瀟灑，儀表、風度都很高貴。」

　　「你說過喜歡穩重成熟的男人，絕不會介意年紀比你大十四、五年的人。你和阿齡相處八天，感情很好，你又早知道阿齡和明珠根本是有名無實的夫妻，根本沒有大好家庭，阿齡孤獨又寂寞，你會不會接受阿齡做你的男朋友？」

　　「顧老太，」蔚甄臉紅起來：「我根本連他五官都沒看清楚。」

　　「沒看清楚他？我不敢說我的兒子是白馬王子，但五官端正，不會令你失望。若他不好看，明珠也不會選中他。」

　　這應該是事實，馮明珠自己也很美艷，男朋友也不少。

　　「蔚甄，我很喜歡你，巴不得把你留在身邊，可惜你們後天便要走了，我相信，我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你了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，我根本沒有為你做過什麼。」

　　「但你能令我兒子快樂，這幾年我以為他已經不懂得笑，但今年回來多開朗，特別是由雪梨回來，我聽見他的笑聲，心裡便開心得想哭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很疼愛顧齡？」

　　「他是孝順兒子，況且，我們家世複雜，我覺得很對不起他。他有今天，都是家庭害的。」

　　蔚甄很詫異，但不敢開口問。

　　「說來是幾代的事，當年阿齡祖父當官，救過明珠的祖父。阿齡祖父由於是清官一名，遺產不多，因而生活淡泊，此時，明珠祖父已發財，便把恩人之子－－阿齡的父親接回家，教他做生意，以後我們結婚生子，都在馮家。到明珠父親那一代，他已經成為大企業家，發達了。馮家一向對我們不錯，明珠祖父更立下遺囑，馮家家財由馮、顧兩家共分。可是，我的女兒就很不滿，認為寄人籬下，要受年幼明珠的氣，是父母的錯，於是不惜下嫁外國人以求離開家庭，兩個女兒先後離我們而去。阿齡父親一氣再氣就病逝了，明珠父親見此，便提出分家，讓我們自立門戶。不過，由於他只有明珠一個女兒，早說過我們要給馮家一個兒子，我只有兩個兒子在身邊，怎捨得把他們分開，但長期寄人籬下，他說一我不敢說二，終於他們選中阿齡，不久阿松成婚後，便到澳洲來發展。因此，我們兩母子，一分離便是十年，這十年我不能照顧兒子，令他孤立無援，受盡明珠欺負。你說，不都是我的錯麼？」

　　「怪不得明珠那麼－－」

　　「那麼囂張是不是？當然，他們的祖家、別墅、古堡、生意－－都是馮家的。我們自由了，阿齡仍然寄人籬下為馮家賣命，馮家上兩代都好，到明珠才刁蠻、放縱、任性－－唉！可憐阿齡，他真是命苦。」

　　「他的身世的確很複雜。」

　　「這三十四年，他遭遇也不好，不錯，外表是很風光，事業成功，幾個董事長銜頭，真是人見人愛，這十年來他為岳丈賺了不少錢，把馮家發揚光大。明珠只愛玩樂不管生意，一直是坐享其成，物質上，阿齡過得很豐足，但精神上，他很空虛，幾乎一無所有，只有我最疼他，但我還能疼他多久，留下他一個人，以後的日子叫他怎樣過。」顧老太抹去淚水，頓一頓說：「蔚甄，我手上的玉鐲子，你看怎樣？」

　　顧老太手上戴的是血紅、白潤、翠綠三色的玉鐲子，十分貴氣。蔚甄看了看說：「我母親也有一隻，是祖母留給她的，叫龍虎鳳，聽說值二十多三十萬元，是她最值錢的珍寶，但是和顧老太的一比，又給比下去了。」

　　「我這隻是貴了些，名叫福祿壽，共一對，由家翁的恩師爾親王所賜，它們是顧家傳家之寶，亦是最名貴的遺物，由於先夫是獨子，把一對送了給我。我有兩子，原打算每位媳婦一隻以示公平，我已把其中一隻送給大嫂，這一隻本來是明珠的，但她認為玉石老套俗氣，大嫂入門時明珠已堅決表示不會接受這玉鐲子，所以，他們結婚時，我送了她一隻鑽石鐲，因為明珠喜歡鑽石。蔚甄，這玉鐲子我送給你了。」

　　「不，不，」蔚甄嚇了一跳：「我憑什麼要顧家傳家之寶，我又不是顧家媳婦。」

　　「現在不是，或者將來是。」

　　「不會，不可能。」

　　「剛才你還稱讚阿齡。蔚甄，老人家不說假話，如果你將來嫁給阿齡，你會很幸福，他是個好丈夫，會一生疼愛你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，我和顧齡的確感情好，可以做好朋友，可以交心。但是，他從來沒有表示喜歡我，更沒有說過他愛我，的確，我們都看到他婚姻不美滿，但他自己可能不介意，正等待和太太重修舊好。」

　　顧老太閉上眼睛，捶了捶額頭說：「我早知他們夫妻不和，於是，他每年回來，我都為他介紹女孩子，但他閉起嘴，不肯和人家交談。好吧！澳洲女孩不夠標致，還是香港女最漂亮，先夫生前也有幾個知交，我就托他們做媒，他們知道阿齡這些年的婚姻狀況，看在先夫份上，他們也夠熱心。但幾年了，他們也疲了，因為阿齡至今還是那副木口木面的樣子，人家女孩子主動接近他，他就是沒反應，木頭人一個，他們枉作紅娘，把我也氣飽了。」

　　「那證明他的心還在明珠表姐那兒，沒人能令他動心。」

　　「過去是，今年就不同了，連一向不管閒事的大嫂也奇怪，她也說阿齡今天和安妮開玩笑，兩叔侄笑得嘻嘻哈哈，說他突然變得好活潑，像個二十幾歲的大男孩，真令人詫異。阿齡這次回來真是愈變愈好，誰的功勞？我知道，因為他把你帶來，你令他開心。你也越來越開朗，你們相處好，是因為你們有許多共同的地方。唯一遺憾的，你是好人家的女孩，黃花閨女；阿齡年紀大，結過婚，還生了個女兒。你可能認為他配不上你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，我也不是太好，我也有缺點的。」她和葉天朗的關係，顧齡知道。

　　「那就好，你既然不嫌棄，他也不會嫌你，我把這玉鐲子脫出來給你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，不要。」蔚甄按住她的手：「我不敢保證和顧齡結婚，顧家之寶我不能要，不過，顧老太的話，我會認真考慮，如果顧齡和妻子情緣難續，而他又真心愛我，我想，我們是很適合的－－」

　　蔚甄並沒有敷衍顧老太，第二天顧齡和她與小咪在泳池，她坐在泳池畔，真的把顧齡看個清楚。

　　顧齡不能算是英俊，可能葉天朗太漂亮，潛意識有個比較。

　　顧齡五官端正，橢圓的面形，白皮膚，樣子光潔整齊，眉清目秀，雖然眼神仍帶點憂鬱，但眼珠子烏黑，他笑起來很富魅力。

　　他沒有葉天朗那麼高大，但也有五呎十一吋，高度也適中。他皮膚是白了點，沒有葉天朗金蜜色的健康皮膚。他身體沒有葉天朗健碩，葉天朗的闊膊頭，厚肌肉，的確難有人與他相比，但顧齡肌肉結實，年過三十並沒有微凸的腹部，身體健康，身材瀟灑，他穿上西裝風度翩翩，也算得上有型有款。

　　若以俊美而言，他實在難以和葉天朗比較，不過，顧齡也有許多優點。

　　他成熟、穩重、事業成功、性格溫柔、很懂得體諒別人。

　　葉天朗孩子氣很重，自私自利，不肯為他人設想，小咪生病，蔚甄不能陪他，他就大吵大嚷。少爺脾氣重，火爆性子，兩人常有爭吵。葉天朗大頭蝦，又不懂愛惜身體，常令蔚甄為他擔心。

　　顧齡不像葉天朗那麼能玩，玩得那麼瘋，但蔚甄就怕葉天朗玩得太瘋沒有分寸。況且顧齡也不是完全不能玩，他會打網球、游泳，甚至上遊樂場玩過山車，他對拍照很有心得，為蔚甄拍的相片都很美。

　　他也喜歡旅行甚至野餐，蔚甄和葉天朗只能談情說愛，別的他沒有興趣講，和顧齡可以談天說地。談生意。政治，甚至傾訴心事。葉天朗一不遂心便發脾氣，但顧齡性情溫柔，說話從不過份，想跟他爭吵也很難有機會。

　　蔚甄和顧齡在一起，毫無牽掛，因為顧齡一定會安排好一切，不用蔚甄蜘心。顧齡是個可以依靠和附托終身的人，他應該可以做她爸爸。老朋友。戀人和丈夫。

　　他不正是她的夢中情人嗎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晚飯後，顧齡和蔚甄在黃金海岸的沙灘散步。

　　「昨天－－顧老太要把傳家之寶，福祿壽的玉錫子送給我，我當然不能收下，因為那是送給兒媳婦的。」

　　「母親她，哎！她真是。你相信我，蔚甄，我事前不知道，希望你能體諒我母親的心，她太緊張我，又喜歡胡思亂想，她怕自己死了我更孤獨。不過，真正的原因是她老人家非常喜歡你，儘管她合情合理，也不可以強人所難。」

　　「你認為顧老大會令我為難？」不知道為什麼，她不喜歡顧齡的反應。

　　「當然！希望有個好兒媳婦，是母親一廂情願，可是，你怎會喜歡一個比你大十五年的人？她沒見過葉天朗，否則，母親就會明白這是不可能的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要提葉天朗？我們不是早已分手，完全不來往了嗎？」

　　「小兩口吵吵嘴是難免的，你們分開一個月，他一定很想念你，你一回去他馬上會負荊請罪。你和他分手後，一直很傷心，我知道你仍很愛他。」

　　「你的意思是，你和顧太太分開一個月，回去會重拾舊歡，言歸於好。」

　　「我們是完全不同的，要重拾舊歡，應該是幾年前的事了，到如今，我和她之間根本已經沒有愛情，餘下的恐怕是多年交情。」

　　「既然顧大太放棄你，你為什麼不另外找一個愛人？」

　　「我這個人是有點怪，我很難會愛上一個人，譬如明珠，也不是我愛上她、追求她，而是自小我們便生活在一起，一起上學一起玩，然後又由馮伯伯安排我們結婚。和她結婚，我總是認為理所當然，青梅竹馬。兩小無猜、父母之命。」

　　顧齡仰頭望著月亮嘆口氣：「可能我一生都從未蓄意去追求愛情，所以明珠另有新歡我只是難堪、難過，沒有傷心。」

　　「你不覺得自己孤獨、可憐嗎？」

　　「孤獨，真是好孤獨，」他深深點頭：「幸而，我還有工作，而且，我還有母親，她很疼我的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說，她曾為你做媒，你沒有一個喜歡的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母親常為我做媒，其中有女強人、千金小姐、小家碧玉、美女－－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，要我陪她們去吃一頓飯，我也覺得很為難，巴不得儘快吃完那頓飯。」

　　「大少奶說你這次回來變了，變得很開朗，是嗎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！我今年回澳洲，真很開心，好久沒有過很像現在這般適意。」

　　「什麼事，什麼人令你這麼開心？」

　　「因為－－」顧齡望著她，突然又垂下頭，支支吾吾。

　　「連說真話也覺得很為難嗎？」

　　「我怕說出來會冒犯你。」

　　「既然顧老太可以把傳家之室送給我，你說什麼都嚇不到我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！」他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：「因為每天能夠和你在一起遊山玩水、談天說地，我覺得很開心，一個月，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。」

　　「假如顧老太把我介紹給你，你會不會考慮一下從未試過的談情說愛？」

　　「我不敢考慮，因為這是妄想，我沒見過葉天朗也許會胡思亂想，但是－－不可能的，我年紀太大，又不像葉天朗英俊漂亮。你是一個條件很好又非常可愛的女孩子，只有葉天朗這樣的白馬王子才配得上你。」

　　「你也知道我喜歡做夢，美夢、惡夢，總之就是夢，我確曾夢想我會嫁個白馬王子，很快，葉天朗就來了，結果怎樣？我來澳洲前對芯媽說：『葉天朗再來，就告訴他，我已經離開古堡。』所以，我和他真的斷了。其實也沒有什麼值得可惜，我們只不過被彼此的外表所吸引，緣盡了夢也醒了，就當作買一個教訓。你也許不知道，我除了心裡有個白馬王子，還有個夢中情人，這夢中情人要成熟、穩重、事業成功、可靠、要疼惜我、照顧我一生－－可能我父親死得早，所以，一直以來，我總希望我的男朋友比我大十年以上，我可以依賴他，被他疼愛，彌補童年失去的父愛。因此，我從來沒有介意你比我大許多。」蔚甄抬起頭：「你會不會介意我的年紀太輕，思想幼稚無知？」

　　「你並不無知，雖然年紀小，但思想成熟，你比明珠更像個賢妻良母。」

　　「那證明我們之間並沒有代溝。」

　　「你不嫌我就好，」顧齡情不自禁地握住蔚甄雙手：「我終於找到了。」

　　「找到什麼？」

　　「其實，我自己心目中，也有一個白雪公主，」他帶點害羞的笑：「十幾二十歲的時候我也常做夢。」

　　「你一早已經找到馮明珠。」

　　「不，不是我找的，是父母之命，我的白雪公主不是這樣的。」

　　「表姐還不夠漂亮嗎？」

　　「她也很漂亮，所以討人喜歡，但是她從小就很刁蠻，脾氣又暴躁，喜歡罵人，人家難堪她就開心。我的白雪公主不單只外表漂亮，而且性格溫柔、善良，有愛心，肯體諒別人，你具備了所有條件，蔚甄，我好開心。」

　　「其實你們男人花心，」蔚甄捉弄他：「我比你太太年輕，或者比她更漂亮，你就變心了。」

　　「不是，不是！」他真的焦急了：「說變心，是她早變心，說漂亮，雖然我從未認識比你更漂亮的女孩子，但比明珠好看的肯定有。每個人都有理想，你才符合我的理想！」

　　「如果我早出生十三年，和明珠一樣三十二歲，你會選我還是她？」

　　「當然要你，你是我的白雪公主，她不是。」

　　「但是你們青梅竹馬、兩小無猜、父母之命。」

　　「聖旨為媒都不行，你別看我挺逆來順受，我也有反叛的一面，逼得緊，我會拼命反抗。」

　　「你在澳洲的確很好，回古堡會不會改變？」

　　「我很癡情，我愛上一個人永遠不會變心。」

　　「但是，古堡的人都是你太太娘家的，你不怕他們通風報訊？」

　　「芯媽是你乾媽，其他人和你感情都好。不過，我們的事，遲早要讓明珠知道，我不會讓你做我的黑市情人，那對你不公道。你相信我，我會做你的爸爸，寵愛你；做你的哥哥，照顧你；做你的男朋友，令你快樂沒有憂慮。」

　　「你不要對我太好，可能我套上面具，但一拉下來，嚇死你。」

　　「我寧可被你嚇死，」他一手緊握她的手，一手擁住她的肩膊：「也不願孤獨而死，沒有愛就等於沒有希望。」

　　「嘩！還會說甜言蜜語。」

　　「你以為我是石頭？」他低頭看她，他的憂鬱眼神沒有了，只有情深如海的目光，看得蔚甄心頭一動，這種激情心跳，好久沒發生過。他的臉逐漸移近她：「蔚甄，我真愛你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又回到古堡。

　　蔚甄替小咪更衣，因這已是冬天。

　　顧齡又在打電話，在機場已經打過，找不到馮明珠。

　　顧齡進來，蔚甄問：「找到親愛的娘子沒有？」

　　「是小咪的娘親。」顧齡擁住她輕吻她的秀髮：「我只想告訴她小咪很好，順利去順利回，怕她擔心女兒，誰知道她去了日本北海道。」

　　「公司呢？」

　　「沒事。我今晚留下來陪你，星期一早上回去開會。小咪，你的毛衫外套很漂亮，這毛線－－」

　　「似曾相識是不是？毛線是我托你買的，忘了？」

　　「那麼說，這紅毛線外套是你親手編織的了，你真有本領！」

　　「失禮。」

　　顧齡一手抱住女兒，一手擁住蔚甄，又羡慕又可憐地說：「小咪，你好福氣，姐姐給你編織了一件溫馨牌外套，一定很溫暖了。」

　　「作狀！小咪的娘親，你的娘子沒給你編織過毛衣？」

　　「毛衣？真開胃，有條頸巾已經很夠了。」

　　「也許她不會。」

　　「她根本不會，也不去學，就算學會了，她有時間，寧可去捧歌星、藝員，也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。」

　　「為丈夫做衣服是浪費時間？」

　　「她早不把我當丈夫了。」

　　「對了，你怎會知道溫暖牌這個名詞？不，你是說溫馨牌的。」

　　「我有幾個大學同學，都在我們機構做事，他們穿上毛背心、外套或者頸巾，就會向大家炫耀：這是我太太親手編織的，好溫暖，是溫暖牌，你們有沒有？結果人人有，只有我沒有。」

　　「多瘀，真沒面子。」

　　「是瘀啊！所以看見別人穿手織的毛衣，只是一條頸巾，我也很羡慕，真是只能羡慕，因金錢買不到的。」

　　「本來是溫暖牌，為什麼會變成溫馨牌？」

　　「因為是自己太太編織的，穿在身上，豈只身體溫暖，心裡才溫馨呢！」

　　「也對！」

　　顧齡上了班，蔚甄才有機會和芯媽聊天。

　　芯媽一面欣賞蔚甄送她的禮物，一面說：「你和姑爺的感情真不錯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很喜歡我，還要把傳家之寶送給我，我不敢接受。乾媽，我正想請教你，我是不是應該馬上退出？」

　　「退出？」

　　「表姐和顧齡之間。」

　　「你退不退出去對小姐都沒有影響，她從來不照顧丈夫，他們在祖居也是每人住一層樓，你對小姐沒損害，但是你出現就救了姑爺。」

　　「救了顧齡？我沒有－－」

　　「有！自從小咪出世不久，姑爺和小姐的感情就一天不如一天，姑爺也一天比一天沉默、麻木，我們都以為他不會笑了。自從你來了，他人也開朗了，我一早就看出姑爺對你有好感。他對那些補習老師都不肯多看一眼，冷口冷面好嚇人。不過，我想不到他有勇氣追求你，你又肯接受他。」

　　「他是喜歡我，但從沒展開追求，是顧老太有心撮合。」

　　「你真是很有本領。」

　　「我有什麼本領？」

　　「顧老太一向不喜歡小姐，小姐和他們一家大小都合不來，但你只不過用一個月的時間，便得到顧老太的歡心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耍過任何手段，甚至沒有主動接近她們，是顧老太要拉攏我。」

　　「你誤會我的意思，我是真心稱讚你聰明、討人喜歡，你耍手段也沒有用，顧老太不大管事，但性情很剛直，她不喜歡你就不理你。至於小姐呢！一向要高人一等，尊卑不分，可能老太爺太縱她，她從不當顧老太是家姑，不賣她的賬。」

　　「乾媽，我是不是不應該和有婦之夫交朋友？」

　　「本來是。但姑爺的情況有別，他早就應該和小姐離婚，三年多前我和小咪都在祖居，有一天我－－不要說人家閒話。總之，你和姑爺結婚也不是罪過，沒有傷害任何人，不過，你不覺得姑爺比你大很多？他好像比不上葉先生。」

　　「外表的確是葉天朗英俊，但他太孩子氣，性格不穩定，對我又沒有誠意，我只希望過些安定快樂的日子。怎樣？他沒來煩大家了吧！」

　　「你猜得對，你去澳洲後一個星期五黃昏，葉先生來找你，我照你的話說你辭工了，他當然不相信，便留下來等，天天來，又派他家男工偵查，還用望遠鏡。由於他不知道你陪小咪出國，幾天見不到你，相信你真的辭工，此後便沒有再來。」

　　「那真好，天下太平－－」

　　顧齡匆匆忙忙趕回來，一踏入客廳便叫：「小甄，小甄－－」

　　蔚甄穿條漂亮的嬌黃貼身絨裙走出來。

　　顧齡忙過去撫她的額、撫她的掌心：「你哪兒不舒服？」

　　蔚甄哈哈笑：「如果我說很舒服，你肯取消會議趕回來嗎？」

　　「你真頑皮！」顧齡鬆一口氣，捏捏蔚甄的臉：「今天的會議很重要，突然改期對大家都不好，所以－－」

　　「顧齡大哥，我錯了，公私不分妨礙你的工作，你就饒恕小妹一次吧！」

　　「沒有那麼嚴重，你明白我真高興。好！我回來了，你喜歡去哪裡玩？」

　　「就在這兒，跟我來。」蔚甄把他拖到餐廳去。

　　餐廳裡有好多人，山哥、山嫂、阿福、阿六、保叔，芯媽抱著穿新衣的小咪站在餐桌旁。

　　最惹人注目的是餐桌當中一個大蛋糕。

　　蔚甄放開顧齡，走上前領頭唱生日歌。

　　給了顧齡一個好大的意外，既喜悅又激動：「今天是我的生日？是的，是今天，我竟然忘了。」

　　「喜歡這生日蛋糕嗎？士多啤梨和蜜瓜花是我自己做好放上去的。」

　　「好漂亮，看見就想吃。為什麼上面有那麼多蠟燭？」

　　「因為你老嘛！，一支一歲。」

　　「調皮孩子！」顧齡揉了揉她的發頂，蔚甄竟然看見他眼中有淚光：「幫幫忙吹蠟燭好嗎，老人家中氣不足。」

　　一共三十四支不同顏色的小蠟燭。

　　「不！先許個願！」蔚甄嚷。

　　顧齡便閉上眼睛，他的睫毛是濕潤的。

　　蔚甄和他合力把燭光吹熄，然後交給他一把有個紅色花球的餅刀。

　　顧齡把生日蛋糕分給每一個人，傭人都開開心心的回到自己工作崗位，芯媽抱小咪到偏廳去餵她吃蛋糕。

　　顧齡擁抱蔚甄親了她一下，蔚甄把一口蛋糕送進他嘴裡。

　　「我知道騷擾你開會是不對，但一切都準備好了，我怕大家失望，下一次一定不會這樣。」

　　「你都是為了我，我不知道有多感激你。以前明珠不管我開會或簽合約，人一到就把我拉出去陪她逛街。你和她說道理她便大發脾氣亂扔東西－－你和她完全不一樣。」

　　「當然不一樣，我又不是刁蠻公主，蛋糕好吃嗎？」

　　「好，何況是你設計又親手做的，」顧齡也餵她一口蛋糕：「我已忘記有多少年沒人為我慶祝生辰了。」

　　「表姐沒為你請客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她根本沒記在心裡。」顧齡苦笑搖頭：「你怎麼會知道我的生日？」

　　「上星期我和顧老太通了一次長途電話，我怕她不放心小咪，她向我提及的。」

　　「怪不得我今天沒接到母親的電話，這世界裡除了你就只有母親還記得我生日。」

　　「過去幾年，你的生日是怎樣過的？」

　　「母親在我生日的早上便給我打個長途電話，我就知道那天是我生日，我會獨個兒去看場電影，然後吃個晚餐，為自己慶祝。」

　　「好淒涼的，」蔚甄撫撫他的臉：「今晚可熱鬧，我和小咪陪你吃晚餐，她睡了我們看電影，我租了兩套電影回來，是你喜歡看的《愛情故事》和《衝上雲霄》，我們可以一面吃消夜一面欣賞。喜歡嗎？」

　　「喜歡，只要有你陪伴著，我已經心滿意足。」

　　「齡！」蔚甄靠進他的懷裡，對他又憐又愛－－

　　蔚甄陪顧齡吃過早餐，親自送他到客廳大門口。

　　「我上班了，外面風冷又急，你進去吧！」顧齡在她的面頰上輕輕一吻。

　　「你閉上眼睛一分鐘，唔！你真老實。」蔚甄把早已經放在門邊櫃子內的頸巾，纏在顧齡脖子上：「你看，是不是暖和些？」

　　「你織的頸巾？」顧齡撫著紅色頸巾，唇片微顫：「你親手織的，好暖，好暖，整個人都熱起來。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！是小咪，她只能織條頸巾。」蔚甄替他把頸巾圍好在他頸上。

　　顧齡捉住她的手，吻著，他的眼眶又紅了，淚水在打滾。

　　「上車吧！今天你還要開會。」

　　他把她抱進懷裡擁抱一下，才依依不捨她出門，蔚甄靠在門邊看他，他上了車還一直向她揮手。

　　「姑爺上班了？唉！大清早。」芯媽來到蔚甄身後。

　　「他今天要開會，坐車、乘船、上岸再乘車，最快也要兩個小時。交通不方便，有什麼辦法。」蔚甄回轉身，芯媽去關門，外面北風呼呼。

　　「乾媽，你認識姑爺很久了？」

　　「他們一家住在馮家，我到馮家打工時，姑爺還在念幼稚園。」

　　「他是不是很喜歡哭，或者流眼淚？」

　　「姑爺不喜歡哭，有次打球跌傷了，送他回家的同學哭了，他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說身體的痛苦，是說親情、愛情－－」

　　「那倒有，我親眼見到有三次，顧老爺過世，顧家全家移民，我都見到他哭泣，最後一次是朱醫生確定小咪有問題，我看見他抱著小咪流眼淚。」

　　「他和他太太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他們經常吵架，都是小姐一個人大叫大罵，他坐著不作聲，若小姐扔東西扔到他身上，他就出去。甚至有一次被他撞破姦－－都沒有。姑爺是很溫柔，但骨頭硬，也不是個眼淺的人，不易哭。」

　　「但是昨天他看見生日蛋糕－－」

　　「馬上眼濕濕的，我也留意到。這些年姑爺家都在外國，也沒聽說過小姐為他搞什麼生日會，連我芯媽早就忘記姑爺的生日。小姐生日我一定記得，每年姑爺都會接我和小咪回祖屋大吃一頓。」芯媽搖搖頭：「可能連姑爺也忘了自己哪一天生日，突然有人為他安排好一切慶祝，他怎會不感動？流淚也是人之常情，換了我也會哭。」

　　「哎！聽著心酸。」

　　「姑爺遇上你，他開始走運了－－」

　　小咪已睡，芯媽她們也已經回下人間休息，蔚甄坐在偏廳看電視。

　　「小甄，小甄－－」是顧齡的聲音。蔚甄看看鐘，十一點二十一分，他從未試過這麼晚回來，他沒事吧？

　　蔚甄推開蓋在膝上的白羊皮走出去，顧齡果然回來了，正在脫大衣，紅頸巾仍然圍在頸上。她上前去接過大衣，關切地問：「這麼晚？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，你睡了沒有？」顧齡捧住她的臉：「其實我一開完會便馬上趕回來，也沒有考慮過時間。」

　　「沒事就好。」她還是好擔心，但又不敢問。

　　「沒事，就是想你，開會的時候必須集中精神，一到休息時間便想著你。」

　　「我們回來後你天天上班都好好的。」

　　「但很特別，我一天見不到你便渾身不舒服、所以一散會便馬上趕回來看看你。」他那情深如海的目光直射進她的心坎，他緩緩低下頭吻她的櫻唇，然後緊緊擁抱她，他的大衣不自覺地掉在地上。

　　「我會不會妨礙你的工作？」蔚甄微喘。

　　「不會，反而令我更積極，只要儘快把工作做好，便可以回來見你。」

　　「很晚才散會嗎？」

　　「八點半過後。」他撥好她的頭髮。

　　「你一定沒吃不飽。」

　　「我根本沒吃東西，叫人代我請大家好好吃一頓，我自己急著回來。其實，我連午飯也沒有吃。」

　　「你一定餓壞了，我叫廚房給你弄宵夜。」

　　「不！我吩咐阿山不要驚動大家，這時候誰都入睡了。餐廳有冰箱，我喝瓶鮮奶，吃些水果就可以了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，那你會過份操勞兼營養不良，瘦了就不好看。你給我乖乖地坐在這兒。」蔚甄讓他坐好，把大衣拾起來掛起。

　　「你去哪兒？」

　　「去廚房，給你弄頓吃的。」

　　「不要去，」顧齡拉住她的手：「我不想你太辛苦，況且你又不慣烹飪。」

　　「辛苦？比你開一天會更辛苦嗎？我是不懂烹飪，從小沒機會下廚，但不懂可以學，一次、兩次－－總能學到。」

　　「那我陪你一起去廚房。」

　　「也好，有個人陪我聊聊天。」他們手牽手的走向下人間，幸好有顧齡相陪，下人間一片漆黑，大概所有人都睡了。

　　蔚甄指定顧齡坐在廚房的飯桌旁，先用榨汁機給顧齡弄了杯鮮紅蘿蔔汁，然後她東翻翻、西翻翻－－這個廚房太大了。

　　她終於找到一切材料，開始烹飪。

　　「今天開會休息的時候，我把你送我的頸巾給他們看，我告訴他們這是溫馨牌。」他的目光跟住她的身體轉。

　　「紅色又俗又土，我有點後悔，你一定又給他們瘀死了。」

　　「沒有，他們還替我高興，要我請客，我答應明天請他們吃午餐，因為我開心呀！」顧齡看著她走來走去，在他眼中，蔚甄的姿態優美極了：「小甄，我打算以後每天下班都回來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來回四五個小時，早上七時不到便要出門，現在還是冬天，這樣趕來趕去太辛苦了，不行！」

　　「辛苦也是值得的，起碼我精神振作，心境愉快，做事效果會特別好。但如果要我像往常一樣，星期五才能回來見你，那我星期一到星期四不知道怎樣過，我會因為想念你無心工作。」

　　「有什麼好想的，你以前也是想念明珠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婚前婚後都沒有，還擔心她來公司找麻煩，以前她常要我拋下工作陪她，令我很難堪。」

　　「好了！大功告成。」蔚甄把一碗熱騰騰的麵送到顧齡面前：「六絲麵來了！麵裡有雞絲、生菜絲、肉絲、火鴨絲、筍絲和薑絲，試試看。」

　　顧齡捧住碗，蔚甄遞給他筷子和匙羹，他吃了一口，蔚甄忙問：「是不是味道很差？太鹹？我知道自己差勁，水平不夠。」

　　「小甄，」顧齡激動地拉住她的手：「很好吃，這是我一生中吃到最美味的麵，我－－」

　　他哽咽著說不下去。

　　「由昨天到現在你第三次流淚，男孩子不哭的。」蔚甄用紙巾為他抹眼睛。

　　「我好感動，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，除了傭人，沒有人為我煮過一碗素麵，你令我覺得自己像個寶，有人處處關心我，我－－」

　　「別孩子氣，你對我好，我也沒哭，我自己也是無父無母無姐無弟，連個葉天朗也拋棄我。」

　　「小甄！」他猛抬頭：「我會一生一世對你好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快吃吧！冷了便不好吃，我坐在旁邊喝牛奶陪你，嗯！快吃吧！早睡早起，明天還要上班－－」

　　從此之後，顧齡把空餘的時候用作陪伴蔚甄，吃午飯前後，也要和蔚甄通電話，癡心到難以想像。

　　蔚甄的生活非常充實，顧齡上班，她就照顧小咪，編織毛衣，顧齡下班就陪他吃飯，飯後三人看電視。小咪睡了，他們就下棋，看錄影帶，或到俱樂部聽歌。

　　蔚甄和顧齡的感情進展得很快，可能蔚甄一向缺少的，如今填滿了；顧齡一直渴望的，也得到了。

　　彼此已習慣了每天見面。

　　他們在一起總是很開心，顧齡從不發少爺脾氣，更不會無理取鬧，顧齡沒有令她擔心過，他懂得照顧自己，還會照顧她。他也從不給她添麻煩，蔚甄稍有不歡，他就緊張。

　　他們最親密的關係也只不過擁抱親嘴，顧齡說過尊重她，就算兩人弄得火一般熱，顧齡在蔚甄略作提點下，馬上清醒，從不越禮。

　　蔚甄對性這回事很敏感，她常自疚輕易獻身給葉天朗。否則她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個黃花閨女。

　　如今，蔚甄已佔有了顧齡全部空餘時間、精神和感情。

　　顧齡真的可以做蔚甄的好爸爸、好哥哥、好朋友、好情人，將來一定也是個好丈夫、好父親。

　　然而，蔚甄還是有理智的，她不想做個家庭罪人，搶別人的丈夫。

　　蔚甄千方百計才找到馮明珠。

　　中午她來到，照例買許多禮物，看見小咪又親又笑，直至小咪逃回蔚甄身後。

　　她點根香煙：「你找我找得那麼急，有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們由澳洲回來，差不多兩個月，你沒有來看過小咪－－」

　　「我忙呀！我也有打電話來。」

　　「但是，顧老太有些話，我想當面對你說。」

　　「那老太婆不用理她，一定罵我不去向她祝壽。我硬是不去，要我假裝對她好，我辦不到。」

　　「她沒怪你不去向她祝壽，她只是關心顧先生－－」

　　「有什麼好關心？顧齡三十幾歲人，不是小孩子又不是白癡，馮家供他住好、吃好、手戴名錶、出入名車、遊艇，馮家的整個機構由他主理，他有錢有面，那老太婆還擔心什麼？」

　　「擔心顧先生只有名利，沒有家庭溫暖。」

　　「啊！」她噴出幾口煙：「一定說我朋友多，冷落他。那不能怪我，我性格豪爽、活潑、好客、喜交際。他呢？木頭一樣，不合群，不懂遊戲時遊戲，只知道做生意賺錢，要不就看書聽音樂，悶死人，我沒有興趣。」

　　「你常常拋下顧先生出外，不擔心顧先生在外面會－－」

　　「會有個情婦是不是？他不會。」她大笑搖一下手：「會也無所謂，他玩他的，我玩我的，我根本就不管他。真的，我們分房已七年，這七年他要變，早就變了，但他不會，他找不到條件比我更好的女人，我令他顏面生光，他沒有我便一無所有。這個男人太古板、太保守，變不出花樣，我兩年不見他也不用擔心他會造反。」

　　「萬一，他在你完全忽視下，遇上心儀的女孩子？」蔚甄提醒她。

　　「不會啦！他眼睛生在頭頂上，」她站起來捺熄了煙蒂，一手拿手袋，一手拍拍蔚甄的肩膊：「有種男人鎖住他仍會溜，另一種男人任由他自生自滅，他還會乖乖的，他屬於第二種。其實，男人天生賤骨頭，不用對他們太好。」

　　馮明珠的冷血無情，蔚甄很看不過眼。

　　這天，蔚甄很嚴肅地問顧齡：「有沒有想過我們的將來？一輩子躲在小島上不見天日？」

　　「不，當然不！」顧齡把她擁進懷裡：「我要你和我正正式式結婚，我們有自己的家，自己的健康孩子，我說過一輩子寵愛你。」

　　「你有太太的，我怎能和你結婚？」

　　「最近我考慮清楚，決定和明珠離婚。」

　　「你為了我和明珠離婚，我便成了罪人。」

　　「我不完全是為了你，其實我是為了自己。我想過了，我根本沒有愛過明珠，你才是我第一個愛人，是真的，明珠從未令我有過牽腸掛肚的感覺。」

　　「那你為什麼要和她結婚？」

　　「關於我和明珠的往事，我由頭告訴你－－因為，從小我和大哥、明珠就生活在一起，我們感情一向很好，不過又似乎大哥和明珠好些，因為大哥能逗明珠開心，肯陪她玩，我比較愛讀書。」

　　「但是你爸爸和她爸爸有協定，你們兩兄弟當中，有一人入贅馮家，因為馮家沒有兒子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當時我和大哥，都以為我岳丈會選中大哥，我亦屬意把她當大嫂，但結果明珠選中我。故此大哥誤會我口是心非，暗中追求明珠，所以十年來，他一直把怨恨埋在心裡，其實我好冤枉，明珠選中我連我也意外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結婚？還嫁第三次？不！王柏文已經令我心死，我再也不會找男人。」溫媽媽拼命搖頭：「現在我只有一個希望，就是你找到好歸宿，婚姻幸福，我已無憾。我不會逼你，慢慢來，你年輕貌美，只要你不拒絕，一定會有很多男孩子追求你。對吧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媽媽！」

　　蔚甄也希望快為母親找一個女婿，了結她的心願，但是，找一個比顧齡好的人很難，比葉天朗好的更難。

　　葉天朗只愛玩，沒誠意結婚。

　　顧齡不是不愛她，但更愛馮家的財富。

第十章

　　這些日子的夢很亂，一團糟，白馬王子、夢中情人不再出現，夢中總是些平凡男人。

　　看樣子她只能嫁個平凡的丈夫，好像宜玲說的，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。

　　通常都是，美女嫁醜夫，俊男配醜婦，那就認命吧！

　　這天，杜貝寧吃過晚飯提議去遊車河，蔚甄要買點心回家給溫媽媽消夜。

　　杜貝寧拿著一盒點心，輕擁蔚甄纖腰，走出車廂。

　　溫家的鐵閘外，竟然站著個葉天朗。

　　「你答應過不把我的電話和地址告訴他。」蔚甄不悅地盯了杜貝寧一眼。

　　「我沒有！」杜貝寧看見葉天朗也嚇了一跳，這是個強敵：「他怎樣逼我我都不會洩露半句。」

　　「真討厭！」

　　「我們怎辦？」

　　「別管他，媽在等我們。」

　　「他守住大門口。」

　　「你過去請他讓開，如果他不合作，我們就通知護衛員。」

　　杜貝寧聽命上前：「天朗－－」

　　「你還膽敢走到我的面前？」葉天朗凶巴巴的：「真虧你還是我的老同學、好知己，你竟然橫刀奪愛，勾引我的未婚妻。」

　　「蔚甄從來沒有和你訂過婚，她不是你的未婚妻。」杜貝寧的聲音放低，好像有點怕他：「而且你們已經分手。」

　　「我和甄甄之間是有點小誤會，暫時分開，但是我也曾告訴你，我對甄甄念念不忘，我一直尋訪她，因為除了她我不會再愛別人。怎樣？杜貝寧，你不要告訴甄甄我從沒說過。」

　　「這，這－－」他支吾，怯懦地。

　　「怎樣？」葉天朗一手揪住杜貝寧的胸口衣服，咆吼：「對甄甄說，你一直知道我愛她。」

　　「你別亂來，放開我，有事慢慢說。」他一副可憐相，好像獅子爪下的老鼠，蔚甄在翻白眼。

　　「不行，你不說我不放過你－－」

　　可能聲音大，溫家的大門打開，一看是杜貝寧又馬上打開鐵閘。

　　「發生了什麼事？」溫媽媽和菲傭都一起走出來。

　　溫媽媽立即被葉天朗的相貌儀表所吸引，嘩！這美男子是誰？比明星還好看呢！

　　這兒是一梯兩伙，聲音吵了鄰居，蔚甄聽見開門聲，首先一個箭步走進屋去。

　　「你們兩位先進來，」溫媽媽推他們進去：「別在外面胡鬧，惹人笑話。」

　　一進屋，天朗便恭恭敬敬地向溫媽媽鞠躬：「溫伯母，真對不起，把你吵醒。」

　　蔚甄沒好氣地扔下手袋坐下來。

　　兩個大男孩，站在溫媽媽的面前。

　　溫媽媽打量著葉天朗，愈看愈喜歡，柔聲問：「你是哪一位？」

　　「伯母，我叫葉天朗，是甄甄的第一個男朋友。」

　　「你就是葉天朗？啊！葉先生，」溫媽媽興奮莫名：「瑪利亞，你還不去倒茶？」

　　菲傭剛要進去，蔚甄叫住她：「不必了，兩位先生趕時間馬上要走。晚了，你去休息吧！」

　　「你們兩個怎會惹蔚甄生氣？」溫媽媽輕聲問，無限憐惜。

　　「溫伯母，我和蔚甄回來給伯母送消夜，葉天朗早在門口，一看見我不由分說，又罵又要打。」杜貝寧向溫媽媽訴苦。

　　「你一表斯文，人才出眾。」溫媽媽聲更低，並無怪責之意：「你為什麼要罵人，還要動手不可？」

　　「溫伯母，我沒有打他，只想嚇嚇他罷了。伯母，你來評評理，看他該不該罵。」葉天朗絕不肯吃虧：「他既是我的老同學，又是好朋友，我和甄甄要好的時候，他還祝福過我們。我和甄甄有點誤會，分開一下，他竟乘虛而入，背著我拼命追求甄甄，完全不顧朋友道義。」

　　「貝寧，你是這樣對好朋友嗎？」

　　「溫伯母，我－－」杜貝寧閃閃縮縮，支支吾吾。

　　「嘿！」蔚甄忍無可忍，走過去指著他們：「你們兩位少爺都給我請。」

　　「蔚甄，不要這樣對朋友。」溫媽媽說。

　　「什麼朋友？他們一隻是兀鷹，一隻是縮頭龜，都不是人。」蔚甄面孔一板：「我開了門，你兩個馬上走，否則我報警！」

　　「甄甄！」葉天朗焦急了：「我還沒有機會跟你說話呢，我有很多心事要向你傾訴。」

　　「好！等警察來了，你向他們傾訴一個晚上。」蔚甄拿起電話。

　　溫媽媽連忙過去，半哄半推他們：「別惹火她，等她氣平了再來。」

　　「杜貝寧，以後你也不用再來了－－」葉天朗憤然的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溫媽媽正在吃水果，菲傭說有一位葉先生要見她，正在門外。

　　「葉天朗？」溫媽媽馬上說：「快請！」

　　溫媽媽抹過手從飯廳出來，葉天朗已站在客廳裡，客廳的茶几上放滿禮物。

　　溫媽媽請他坐下，吩咐瑪利亞送上飲品，又薄責他不該送禮。

　　「伯母，我是特地來請你再撮合我和甄甄。」

　　「早知今日，何必當初？」

　　「伯母說得對，當時我還是個學生，年輕、衝動、不怕死。自從甄甄拒絕我，我才知道自己最愛她，到社會做事後，人也成熟了，發覺以前很荒唐。」

　　「你既然誠心改，為什麼不向蔚甄表白？」

　　「她根本不給我機會，她在小島時，我天天給她寫信，她從來沒有回信，打電話給她，連電話號碼也改了，最後一次去小島，古堡的人說她辭工了，我又沒有她家的地址。前些日子，我在咖啡座和她遇上，她竟然說不認識我，有一段時期我真的很絕望，到底還是不死心，便請私家偵探，才知道杜貝寧和她在一起，昨晚我就在門外等他們，伯母。」葉天朗苦苦哀求：「你幫個忙，我看得出甄甄很孝順你，你的話，她一定會依從。」

　　「也不一定。我的女兒心地善良、性情溫柔，但她一發脾氣，不可收拾，會變得十分倔強，絕不妥協。她去小島，也是因為生我的氣，你應該知道，最近我們母女才和好如初。的確，她對我是愈來愈孝順，你們的事－－但是你－－」

　　「伯母是不是不喜歡我？我有什麼不好，你教導我，我一定改過。」

　　「不！我很喜歡你，一見你就喜歡。」溫媽媽咪咪笑：「我真是打從心底裡喜歡你，希望你是我的女婿。不過，我怎知你對蔚甄是不是絕對有誠意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朗，我要借用你的遊艇去小島。」她把馮明珠的信交給葉天朗。

　　葉天朗看了信便叫嚷：「你不是聽從馮明珠的遺言去嫁顧齡吧？那我怎麼辦？他一生只愛你一個，我不是嗎？」

　　「我心好亂，你不要吵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我不想吵，但我好害怕，我怕失去你！」葉天朗用手指住信箋：「這個顧齡，我從頭一次看見他，心裡便有了顧忌，隱約感到他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勁敵。那天我去古堡找你，你竟然把他拉在一起，讓他參予我們的事，我就知道他會乘虛而入，勾引你，我想盡辦法挽救我們的感情。你狠心逃避，還不是為了他？」

　　「你別胡思亂想，那時候，我根本連他的五官也沒看清楚。」

　　「我才不相信，近水樓臺先得月，你們同住一屋，後來又一起去澳洲一個多月，如果你沒有和他發生關係，他怎會要和他太太離婚娶你。」

　　「你的嘴巴真髒，你以為人人學你那麼下流，後來我和他是談戀愛，但我們之間是清白的，至於他和太太離婚，是－－你不會明白，你根本不會體諒別人，你自私又小器，你對我沒信心為什麼要娶我？」蔚甄實在不想跟他吵：「我用你的遊艇，儘可能趕回來陪你出席今晚的晚宴。」

　　「蔚甄，你和顧齡過去的任何事，我可以原諒你，並且永遠不再追究，但是，如今你已經是我的未婚妻了，你不能再去見他，藕斷絲連。」葉天朗扳著她雙肩，不讓她移動。

　　「朗，他妻子去世，女兒又被送走，他很孤獨、很可憐，那天他來看我，我不知，還說了很多傷害他的話，現在他病了，八九是我害他的。」

　　「你去了又能夠怎樣，你又不是醫生，你除了嫁給他，為他生兒育女，代替他妻子的地位，你還能做什麼？」

　　蔚甄極力壓制自己，葉天朗和顧齡不同，他孩子氣又蠻橫：「我只是去向他道歉，安慰安慰他。我也知道你不放心，陪我一起去，早去早回，好嗎？」

　　「我不去，我發誓不再踏入古堡。」

　　「那我自己去，你通知亞保我用遊艇。」

　　「你也不准去！」他不放手：「你是我未婚妻，我不准你和舊情人見面。」

　　「遊艇借不借？」

　　「不借！」

　　蔚甄真是被他弄火了，伸手去按開了對講機：「露絲，設法找到呂公子，告訴他我要用他的遊艇，我半小時內到遊艇俱樂部。」

　　「呂公子是誰？」

　　「我的眾多追求者之一，知道我要結婚仍然和我做朋友。我趕時間，你放開我！」蔚甄推開他，兩個人糾纏在一起，蔚甄又氣又急，摑了他一個巴掌。

　　「你打我？」葉天朗按住臉，自尊心受損：「我爸媽也不敢動我一根汗毛，你竟然為那臭男人打我？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！朗，我回來再向你陪不是。」蔚甄把馮明珠的信放在手袋裡。

　　「回來！你去見他，我當你偷漢，」他氣呼呼：「我會報復，我也會去找女人。」

　　「去吧！你不能一生只有一個女人。」蔚甄拉開房門出去。

　　「甄甄，那是氣話，我除了你誰都不要－－」

　　古堡裡每個人看見蔚甄都好像看見救星，說顧少爺得救了。

　　「乾媽，他到底患了什麼病？」

　　「也沒有什麼病，那天少爺去看過你之後，回來告訴我一切都完了。」

　　「那天我根本不知道表姐已經去世，說了一些話，令他很難堪。」

　　「你一向知道姑爺，不，是少爺，小姐下令不准我們叫姑爺。」芯媽和蔚甄坐下：「少爺絕不會為幾句話生氣，可能是希望越大，失望越大。少爺什麼人也沒有了，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，你現在也嫁葉先生，他怎能不絕望？」

　　「他回來後拼命喝酒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我從未見過少爺在家裡喝酒。」

　　「他不是受了一連串打擊自殺吧？」

　　「也沒有，但是，現在和自殺沒有什麼分別。吳醫生每天都來看他，說他這樣子等於慢性自殺。」

　　「他現在怎麼樣了？」

　　「少爺那天回來，就坐在房間背窗的那張皮椅上，我進去侍候他更衣，他都不動。到今天仍是那套西裝、那雙襪子，那雙皮鞋，他除了上洗手間，連房門都沒有踏出一步。」

　　「吃飯呢？」

　　「他三天沒有吃過東西，我一日四頓親自送上，好話說盡，他好像什麼都沒聽到，眼睛定定的望著前方，樣子好哧人。吳醫生來替他打葡萄糖針還得出動阿山－－蔚甄，別聊了，解鈴還須繫鈴人，你來了，去看少爺，你說什麼，他都會聽你的。」

　　「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，有很多事情我還是弄不清楚，況且，我是來慰問他的，我總得要走。我走了又怎樣，我想，以目前的情況看，還是通知顧老太，把他接回澳洲住一段時期，他是個孝順兒子，為了母親他一定願意振作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都過世了，送他去澳洲他更加觸景情傷。」

　　「顧老太－－死了，哎！」蔚甄真是被嚇了一跳，他們離澳洲時，她老人家還很健壯。

　　「看樣子，你真是什麼都不知道，還是我向你說個大概。」芯媽嘆口氣：「你一聲不響走了的當天，少爺發了狂的找遍了整個小島，他不相信你會離開他，如果小姐當時不是警告過我們下人，不得向少爺洩露她來找過，我一定會告訴少爺，你有非走不可的原因，後來我知道你乘船去了市區，便四處打電話找小姐。小姐終於在黃昏後來了，她和少爺在偏廳談了一個晚上，也不知道小姐對他說了什麼，少爺似乎平靜了，他們一同乘飛機去美國，一個星期後回來，原來幫小咪找到學校，再過一個星期他們帶小咪去美國，在美國留了半個月，回來後少爺指定我去祖屋侍候他。我發覺小姐整個改變了，她沒有再請客，沒出國玩，也沒亂發脾氣，對少爺也溫柔體貼了，令我感到很疑惑。」

　　「當時你不知道小姐患了絕症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，不過那段短短的日子實在過得好，雖然少爺仍住在三樓，但是，他每天下了班便回家陪伴小姐。小姐也沒有發過脾氣，對少爺很尊重，連祖屋都改了『顧宅』，也不准我們再叫姑爺，以後要以少爺稱呼。小姐的改變，不單只少爺得益，連我們下人也過得舒服，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一個月，少爺接到了澳洲長途電話，知道顧老太病發，便馬上飛去澳洲。後來知道顧老太過世，我們都為他難過，因為誰都知道少爺是個孝順兒子。顧老太過世十天左右，一天小姐突然感到很不舒服，吳醫生到來便馬上送她進醫院，第二天少爺就趕回來。小姐進醫院後，我去服侍她，見她精神很好，老說少爺又瘦又憔悴，叫我們給他多燉補品，又叮囑我以後小心侍候少爺－－」芯媽說到這裡忍不住流下淚水，蔚甄遞給她一包紙巾。

　　「小姐不准我們通知任何親人她入院養病，所以，每天只有少爺陪她，我和馮管家每天分班去送食物，有天馮管家回來說小姐已過世，我真的不肯相信，飛車去醫院－－小姐就這樣去世了－－少爺辦妥了小姐的身後事，依照小姐的遺言，去美國看小咪，回來後，少爺很傷心，因為分開不到兩月，小咪竟然認不到少爺。」

　　「那間學校不適合小咪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」芯媽抹抹鼻子：「少爺說小咪開心又健康，還有許多小朋友，學校是找對了。但小咪只讓少爺抱了一下便跑著玩她的，少爺等了半天就是看著她玩，她完全是當少爺是陌生人，他怎能不傷心？我受小姐臨終前所託，好好侍候少爺，便一直跟隨他。少爺對我說，他最心痛母親去世了，小姐死了，連女兒也不要他，他已經沒有任何親人，當時我提醒他，他還有你，他聽了眼睛閃亮，說著就要去找你，他說對小姐的責任已盡，可以和你結婚。我就對他說，你這樣子又瘦又頹，怎能去見蔚甄，於是我和少爺搬回古堡來，少爺積極調養好身體，便打電話給麗珊表小姐要你的地址，誰知表小姐出門去了，我們心急了一整天，我終於記起你曾寄過信給我，其中一封有地址－－那天少爺出門時，還開開心心，我便把小姐來見你的事告訴少爺，叫他千萬要解釋清楚，我芯媽可以做證。少爺聽了最初是愕然，原來小姐那晚來和少爺談通宵，是向少爺保證，她會用盡辦法，待她去世後要你回到少爺身邊，但沒提來過古堡。不過少爺終於很有把握說：『小甄最明白我，她絕對不會相信明珠的話，我對小甄有信心，她知道我因為明珠患絕症而不能和她離婚，她還會稱讚我有人情味、有同情心。』他還帶了顧老太給你的遺物出門，誰知道他回來－－就呆了－－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蔚甄替顧齡蓋好被，拉把椅子坐在床邊。

　　「小甄，」顧齡伸出手：「你要三思，不要為了我犧牲幸福，我始終覺得你和葉天朗最相配。」

　　「和誰最相配只有我自己才知道，終身幸福的事，由我自己去決定好嗎？」蔚甄把他的手放回被內：「快睡吧！」

　　「我擔心一閉了眼睛便再也看不見你。」他的眼神充滿柔情蜜意。

　　蔚甄彎身吻他一下：「我保證你一張開眼睛第一個見到的人便是我，你再不睡我可要生氣了。」

　　顧齡終於安然入睡，他可能放下心頭大石，可能吳醫生的鎮靜劑十分有效、更可能他實在太疲倦了。

　　蔚甄輕輕拉開椅子拿起顧齡剛脫下來的毛背心，這背心原本是蔚甄為顧齡編織的毛衣，衫身完工只缺少兩隻袖子。顧齡把它當珍寶，天天穿，天天打理，所以毛衣仍很潔白。

　　蔚甄開門出去找毛線，趁著顧齡熟睡，把袖子織上。門一打開，就看見芯媽神色緊張，她慌忙關好房門。

　　「葉先生來了大吵大鬧，要衝上來，沒辦法，我只好叫阿山制止他。」

　　蔚甄皺皺眉，馬上下樓。

　　葉天朗一看見她便叫：「你終於肯下來了，你是個有夫之婦的人，竟然和舊情人在房間鬼混了半天。」

　　「你嘴巴乾淨點，」蔚甄請阿山守住樓梯口，怕葉天朗傷害顧齡：「請跟我到偏廳來。」

　　「你馬上跟我走，我還可以原諒你。」

　　蔚甄不理他，往裡面走，葉天朗無可奈何地只好跟上去。

　　大家坐下來，山嫂送上飲品出去。

　　「天朗，我要請求你原諒。」

　　「啊！原來你們剛才真做壞事。」

　　「我們由開始到今天，沒有做過你心中所想的壞事，我道歉是因為我要你取消婚約。」

　　「取消婚約？開玩笑，」葉天朗瞪大眼，凶巴巴：「一切都定了，怎能取消？」

　　「除了婚紗、首飾，一切都沒有開始。喜帖未派，連登記結婚的日期你媽咪都認為下星期三才是吉日，所以現在提出取消並未太遲。」

　　「我的兄姐和親戚呢？」

　　「這是面子問題，你可以告訴他們我下流、低賤，配不上你，所以你一腳把我踢走。只要對你有利，任何不利我的藉口我都會啞忍，不傷害你的自尊。」

　　「但你傷害我的感情。」他激動得不能歇止。

　　「你也曾在玻璃屋、在這兒傷害我，我為你傷心了一大段日子。」

　　「但我現在已經肯娶你，你還想怎樣？」他叫著說。

　　「但我已經不想嫁你，緣份錯過了，不容易再來。」

　　「你要嫁姓顧的？我哪一樣比不上他？」葉天朗又拍桌又搖椅，紅番一樣。

　　「你每樣都比他好，只是不適合我。」

　　「我會適合你，」他突然又壓低聲音：「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。」

　　「朗，你也明白，愛情是不可以勉強的，你也不可能遷就、適應我一生。」

　　「你是說，」他始終是那麼衝動，不肯冷靜：「你不愛我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！那天在咖啡室再見你，我心裡很平靜，但前幾天顧齡去寫字樓見我，我竟然心跳，這證明我還是愛他、在乎他。」

　　「既然你如此愛他，為何答應嫁給我？」葉天朗咆吼：「你說！」

　　「你應該比我更明白，你不是和我媽約法三章嗎？你利用了我們母女之愛。」

　　「這樣說，」他咬咬下唇倒在椅上，哭了起來：「你根本沒有愛過我。」

　　「不，不是的，朗，以前我們在一起，我真的很愛你。後來我們分手，我逼自己忘記你，那也不容易。直至我和顧齡墮入情網，我終於完全忘記你，全心全意去愛顧齡。我為你付出過，而且是整體付出，可惜你並不珍惜，大概是有緣無份。」蔚甄過去輕撫他的頭髮。

　　「甄甄！」葉天朗抱住她放聲大哭。

　　「別這樣，你年輕英俊，一定會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子。你失去我，還有許多許多人疼你、關心你，但顧齡除了我便一無所有，最愛他的母親死了，妻子去世了，連女兒小咪也失去了。」

　　「你可憐他？」

　　「有憐、有愛和他對我的信任，這很重要。你對我信心不足，常常疑神疑鬼，我們結了婚，也會鬧離婚。」蔚甄托起他的臉為他抹去眼淚：「回去吧！以後遇上個心愛的便馬上捉住她，不要放過。這訂婚鑽戒你帶去，留給你將來的未婚妻。」

　　他推開她的手，吐口氣，站起來：「送給你做結婚禮物。你說得對，縱使我們結了婚，你也不會忘記顧齡，他隔在我們當中，可能成為鬧離婚的導火線。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！」她誠懇道歉。

　　「沒什麼，」他聳聳肩，聲音還是哽的：「是我首先放棄。」

　　蔚甄送天朗出去，一直目送他的背影，蔚甄知道他真的傷心，但以他逞強的性格和優越的條件，相信不到兩個月他便會找到另一個心上人。

　　蔚甄打算接溫媽媽到古堡，她會喜歡這兒的寧靜和清新空氣。

　　她終於找回昔日留下的白毛線，匆匆趕回顧齡的房間。

　　她答應過，永遠在他的身邊！

　　（全書完）